紙上留下蒼松古勁的三個字:“一碗面”。
老闆娘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将墨寶捧在手中,感激道:“一碗面,一碗面……多謝先生賜名。
”
李鴻章逗留美利堅一日,唐人街便一日不得清靜,各種情報消息在唐人街會集,并散播到美洲大陸。
其中更有荒謬的謠言:
“李合肥随身攜帶的棺材中裝着什麼?錢财!清廷的錢财!他正打着周遊世界的幌子,為清國尋找合适的投資對象呢!”
“聽說美利堅成了有力候補。
”
李鴻章是安徽省合肥人,因此得外号“李合肥”。
“李合肥那頭的資金已備齊,就差投資了。
我手頭上有個項目,願與兄弟合作……”
虛假融資等詐騙行為也日益猖獗,受騙的唐人不計其數。
美利堅的唐人有九成為廣東人。
近來,“外鄉人”愈發常見,傳言是清廷派以暗中護衛李鴻章的衛隊。
這一日便有一位操着他省口音的男人光顧“一碗面”,他推門便對老闆娘道:“老闆娘,領我去見給這家面館題字的人,事先已打過招呼了。
”
男人自知口音重,一句話說得一字一頓。
黃二嫂好歹聽清了,堆着笑臉道:“您是陳先生的友人?且在後堂稍待,他馬上就會來這兒吃飯了。
”
孫文早前便與黃二嫂打過招呼,今兒會有位台灣友人來面館尋自己。
黃二嫂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來客,在這地界上,台灣人可是稀罕貨。
在黃二嫂盤下鋪面之前,這店面本是一家猶太人經營的眼鏡店。
眼鏡店老闆在經商之餘,不忘聚集當地的猶太子弟,傳授希伯來語,這後堂便是當時用作教室之用的。
将店面轉手給黃二嫂時,他曾通過通譯這般說道:“在耶和華的指引下,散布世界的猶太同胞聚集于此。
我自匈牙利而來,街對面化妝品店的東家自波蘭而來,而街角食雜店的老闆則來自德意志。
同為猶太民族,卻各自操着所在國家的語言。
隻有在用希伯來語聆聽聖書教誨時,我們才能感到血脈相連。
希伯來語是聯系我們猶太民族的紐帶,不能摒棄。
然而如今的學堂僅教授英文,我自願挑起這份傳教的重擔。
我堅信,這不足數平方米的課室便是我們猶太同胞的‘淨土(urban)’。
我忍痛抛棄經營數年的生意,為得便是開辟更為廣闊的‘淨土’”。
黃二嫂讓這通長篇大論攪得雲裡霧裡,操着廣東方言回道:“希伯來語……咱家明白了,這可是老闆的家鄉話,就像我們中國人說得漢語一般?老闆今後是打算開一家教授希伯來語的私塾嗎?”
這可叫負責通譯的小哥為難了。
好在猶太人博學,對各國方言均有涉獵,他琢磨了好一陣子,倒是勉強翻譯出了大意。
粵語與閩語雖天差地别,呈現在紙上卻同為漢字。
因此,隻要有紙與筆,兩地人便可暢通無阻地交流。
黃二嫂讀書不多,憑借以往閱曆熟知這一點。
她自然是不可能具備“聽聲識地”的本事,甚至也沒認識幾個外鄉人。
但随着使團訪美,大批外鄉人湧入唐人街,難免會三三兩兩光顧“一碗面”,用作交流的紙筆倒成面館中不可或缺之物了。
黃二嫂也不用去糾結客人是京城人還是福建人,總之,腦後吊着條“尾巴”的就是咱唐人,就是寫咱漢文字。
這樣想來,猶太人的“希伯來語”不也是同理嗎?
街上的唐人同胞愈發多,黃二嫂是打心底高興,但時不時出現在店裡的幾個彪形大漢又讓她心有忐忑,生怕他們是來對付孫文的。
但今兒這位台灣客人,笑盈盈一張臉,說話輕聲輕氣,反倒叫黃二嫂擔心起他的安危。
孫文近幾日嘴裡總唠叨着“怎麼還未到”,想必是盼得急了。
來客不是别人,正是那台灣舉人林炳文。
他透過橫濱陳少白得知了孫文身在紐約唐人街,便風雨兼程地前來相見。
他既無意科考,對唐山又已無留念,腦後的“尾巴”自然丢得幹脆。
再者,林家有長嗣,也用不着他回台灣盡孝二老。
孫文果然準時光顧面館,摯友相見難免一陣噓寒問暖。
其後,兩人坐定,孫文道:“看這樣,炳文兄已無意回台灣了吧?”
“天下之大,還怕沒有我林炳文安身之所不成?台灣嘛,算是一候補吧,還有夏威夷也在考慮之中……”
“還有回台灣的打算?你先前不是說不願做殖民地上的奴隸,不願做‘假洋鬼子’嗎?”
“呵,回了唐山,還不是要做‘滿仔’的家奴?再說,你看我這腦袋,即使想回,怕也回不去了。
”
“無論是‘奴隸’,抑或‘家奴’,都逃不開‘主人’的欺壓。
孫某傾盡半生,所為便是讓我中華子民當家做主!”
“那我可有盼頭了,你實現共和之日,便是我回歸唐山之時!可别讓我空期望一場呀。
”
“哈哈,就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