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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幽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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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張榻榻米大小的狹窄房間,外加一張冷冰冰的鐵制床,便是孫文如今的臨時居所。

     孫文天性樂觀,即便是廣州起義受挫,他也僅是一笑置之,便張羅着重整旗鼓了。

    但是面對這十數日的囚禁生涯,晚年的孫文每每提及,卻會難得示弱:“别提了,那時孫某幾乎要得失心瘋。

    ” 公使館方面對這位囚犯的态度,也耐人尋味得很。

    第一位前來“探監”的,是個頭發花白的洋人紳士——公使館顧問馬格裡:“駐美公使楊儒閣下發來電報,命我等招待您至此。

    孫先生無須多心,請您來此不為其他。

    你曾向李鴻章閣下遞呈過進言書吧?中堂閣下過目後深受感觸,欲重用于您。

    估摸着,中堂閣下這陣子已抵京,不久便會傳來為您加官晉爵的吉報,還請您在此暫歇數日。

    ” 孫文雖嘴上稱謝,但心裡卻不會被這套說辭給哄住。

    既為邀請,為何要鎖門呢?這半年來,孫文巡回于美利堅各地,公然召開演講,極盡抨擊清廷的殘暴腐敗。

    這消息,必定會通過密探,傳到清廷那幫走狗的耳中。

     周榕素有反心,或許會在清廷那頭為自己打打掩護,但同為密探的吳平呢?孫文不敢多做奢望。

    再者,雖說清廷善使“互相挾制”的把戲(一個任務,兩個執行者),但追蹤孫文的密探又何止周、吳二人。

    昨兒突然消失的鄧廷铿,多半也是朝廷鷹犬。

     馬格裡說完一席話,也不多做久留,轉身便離開。

    腳步聲漸遠,緊接着是上鎖的金屬音。

    即便隔着一扇門,孫文也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門外站有一人把守。

     哼,這算哪門子招待…… 孫文意識到自己已落入了清廷精心安排的圈套裡。

    掐指算來,自己在倫敦城戰戰兢兢了十一日,到頭來還是露了破綻。

     “小黑屋”隻有一扇鐵栅窗,上頭不見鏽迹,顯然是最近才安上的,這裡從前多半是一間雜物間。

    單從這新增的小窗,足以瞧出清廷的處心積慮了。

    再說那鄧廷铿,他曾為自己的患者,清公使館……不對,總署定是瞅準了這點,才雇用了他。

     孫文不禁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将故鄉香山的家屬親人安置在了夏威夷。

    至少,他不用去擔心清廷會對自己身邊的人下手了。

     被囚禁期間,管孫文夥食的雜役名叫柯爾,是個老實巴交的老夥計。

    在公使館口中,黑屋裡囚禁着的人是個無惡不作的反賊,在英吉利購置軍火,欲回國掀起暴動,公使館特奉清國皇帝之命将其秘密遣送回去。

    這讓疾惡如仇的老柯爾對孫文可有不了什麼好态度。

     可對孫文來說,與外界的聯系隻能仰仗這位老人了。

    他在手帕的一角寫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向老人求助,懇請老人将手帕轉交給居住在德文郡街46号的康德黎。

    老柯爾打心底将孫文視為惡寇,如何肯幫,反手就把手帕上交給了馬格裡。

     孫文被囚禁第四日,鄧廷铿前來“探監”,一臉的皮笑肉不笑。

     孫文見到他這小人得志的表情,眼裡近乎噴出火來。

    誰能想象到,昔日親手診治過的患者,竟能堕落到如此地步。

     隻見鄧廷铿神情不變,淺笑道:“逸仙先生返程的船票已經安排好了,是格蘭輪船公司的航班,直達香港。

    其後的行程也無須擔心,朝廷會派炮艦前來迎接。

    我公使館那卡托尼先生與格蘭輪船公司有深交,想必會給您一個愉快的旅程。

    不急,不急,船正在整備中,下周便出航。

    ” 鄧廷铿今兒特别話痨,這反倒讓孫文感覺到他有些許不自然。

    對方仿佛在用過多的言語掩蓋着什麼,恐懼?抑或歉疚? 此時的孫文,對此種情感深有體會。

    他本身便是話痨的性子,如今處刑在即,讓他更是渴望交流,無論對方是誰。

    孫文以同情的目光投向即将離去的鄧廷铿,心中歎道:琴齋,你背叛了我,你害怕見我,再多話語也掩蓋不住你内心的恐懼。

     鄧廷铿行至門口處,甚至連回頭與孫文對視的勇氣也沒有了,直接說道:“如今龔照瑗公使卧病休養,馬格裡先生總領一切公使館事務。

    他可是位了不起的大人,在英吉利可是有着‘Sir’的爵位。

    您的生死,可全捏在這馬格裡爵士手中了。

    ”說完,便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

     孫文的雙膝止不住地顫抖,鄧廷铿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

     祈禱,無止境的祈禱。

    這是孫文對那段時光的唯一記憶。

    一件件搬往船艙的貨物,宣告着他的死期。

     雜役老柯爾依舊每日端來飯食、添炭火,即便這位老者對自己的誤解已深,但孫文又怎會放棄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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