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造訪熊本縣荒尾村的翌年[即1898年。
],即清國光緒二十四年、日本明治三十一年。
此年天幹為“戊”,地支為“戌”,又稱“戊戌”年,也是三年一度的會試年。
公曆1月24日,五名總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齊聚總署西花廳。
清國總署相當于日本外務省,卻有一本質不同——沒有設置外務大臣職位。
在座的五人,均為兼職,無一人獨掌外交事務。
清國原無此機構,皆因第二次鴉片戰争後,各國公使館蜂擁進入中國,清國才不得已增設此臨時機構,在座五名大臣的名諱與正式的官職如下——
榮祿,兵部尚書
李鴻章,文華殿大學士
廖壽恒,刑部尚書
翁同龢,戶部尚書
張蔭桓,戶部侍郎
五人之中,戶部侍郎張蔭桓品級墊底。
他之所以被委任為總署大臣,皆因他有擔任駐美公使的經驗。
真正令人費解的是,位極人臣的李鴻章此番還是頭一回擔任總署大臣,這個位置至今已有十餘人坐過,但始終未輪到李中堂。
此番李鴻章環遊世界一周後,竟破天荒地被調到這個位置上,足可見清廷對此人今後的定位很是頭疼。
此番五人聚首,不為其他,隻為商議工部主事康有為第五次上書,進言變法(變祖宗之法)方策一件。
清廷早有定則,四品以下官員不得入朝面聖。
康有為區區正六品工部主事,按理說,是無資格面聖的,但康有為連續幾番上書,光緒帝也是久仰其名,對他那所謂的“變法方略”也是常作拜讀。
康有為曾在上書中直言不諱——職誠不忍見煤山前事也。
煤山是位于紫禁城後側的一座景山,顧名思義,是由石炭堆積而成。
早在元代,就在此處堆積石炭,并以沙土蓋之成山。
明毅宗崇祯于此處自缢,明朝滅亡。
很顯然,“煤山前事”暗指亡國。
康有為打了個擦邊球,稱“亡國”為“煤山前事”,堪堪免去了大不敬之罪。
六品工部主事被傳喚入西花廳,與五位在朝元老橫眉冷對,這場面哪像進言,分明就是在提審要犯。
果不其然,榮祿開場便是個下馬威:“康大人在上書中屢次言及變法,這要變的莫非是祖宗之法?”
康有為渾然不懼:“這祖宗之法就變不得?”
“多此一問!”
“祖宗之法是用來治理祖宗之領土的。
如今,祖宗之領土都保不住了,祖宗那套法還有何用呢?就拿總理衙門來說,祖宗之法中并沒有,是最近這些年要跟洋人打交道才設立的。
時代變了,祖宗之法也非變不可。
”
榮祿正欲發作,李鴻章連忙插話,肯定道:“确是如此。
”
“仲華[仲華為榮祿的字。
],此番喚康大人前來,為的是聽取方策,而非責難。
其方策若确有可取之處,我等傳達聖聽便是了,何須動怒。
”翁同龢充當和事佬,積極推進議事。
康有為屢次嘗試上書其變法方策,隻盼有朝一日能上朝面聖。
翁同龢為帝師,是康有為的第一拉攏對象。
李鴻章因獨力承擔甲午戰敗之責,被迫從直隸總督的位置退下。
即便有環球一周的外交壯舉,但在清國腐朽的制度下,也僅僅成就了一段佳話罷了。
說一個題外話:李中堂回京後的某一日,到圓明園廢墟中散步了一番。
但他不知,戰敗後,清廷着手的第一要務,就是耗費巨大的圓明園修複工程。
此時的圓明園并非廢園,而是朝廷的“禁地”,李中堂不明就裡下私闖“禁地”,當即被罰了一年的俸——這也是李中堂當年權勢不在的佐證。
但眼下,還真無人能取代其在朝野中的位置。
太平天國戰亂年代,曾國藩率湘軍一舉鎮壓為患多年的太平軍,在朝權勢一時無兩。
但自那後,他便開始自削兵力,甚至主動将湘軍大半兵力讓渡于李鴻章麾下的淮軍。
曾國藩心知肚明: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湘軍、淮軍這樣的“草莽部隊”能昙花一現,還全仰仗清正規部隊——八旗羸弱不堪。
假想一下,若曾國藩攻陷天京(南京),徑直率凱旋之師反攻北京,局勢會如何?不難猜,京師中九成以上為漢族,自然會箪食壺漿,開城相迎。
結果再明朗不過——異族統治隕落,曾王朝誕生!
曾國藩欲班師回朝之際,友人彭玉麟曾至信道:“東南半璧(特指半圓形的美玉)無主,老師豈有意乎?”——勸唆改朝自立之意,再顯然不過了。
鹹豐皇帝聽聞捷報大喜,某位軍機大臣便提醒道:“匹夫居闾裡(普通民居,此處特指朝廷的對立面),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福也。
”——所謂“匹夫”,普通民衆爾。
此時的曾國藩無官無職(服喪辭職期間),卻領軍萬餘,會不會生謀反之心?
曾國藩回京後,為表忠心,親手解散了一手栽培的湘軍不說,還将大半兵力讓給了小自己十二歲的李鴻章。
這一手自斷臂膀,他倒是明哲保身了,卻令李鴻章成了衆矢之的。
民間也是謠言四起——曾總督身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