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擡頭看着背光而站的弗雷德麗卡,逆光中,她的頭發更加光亮和輕盈。
弗雷德麗卡望着遠處兩個小女孩兒,對阿加莎說了句:“瑪麗長得跟她母親像極了。
”
“跟她父親也有點像,”阿加莎回應道,“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
“哦,是嗎?怎麼看出來的?”弗雷德麗卡反唇相譏,“我可從來都沒看出來。
”
“他們父女倆的嘴型很像,”阿加莎認真答道,“都有很毅然決然的下颚。
你說會有毅然決然的下颚這種東西嗎?我隻覺得他們父女二人嘴巴以下的臉型長得很像。
”
“斯蒂芬妮的嘴巴長得就是那樣的,瑪麗的嘴巴跟斯蒂芬妮的嘴巴簡直一模一樣。
”
“夫婦二人的長相的确會有相似性,”傑奎琳出聲打圓場,“無論是數據還是基因,都證明了夫妻之間的相似性。
”
丹尼爾不悅地發現:原來弗雷德麗卡的聲音和斯蒂芬妮這麼像!尤其當弗雷德麗卡背向陽光,此刻面目模糊,她像被斯蒂芬妮鬼魂附體,成為白日花園裡的一具遊魂,至少在某些角度上,她與她死去的姐姐形影上是重疊的。
幸好陽光修飾了她的輪廓,即使冷言冷語從她口中射出,她的線條和棱角卻異常柔和。
“抱歉,我失陪一下。
”丹尼爾邊說邊站起身來,将衆人留在花園裡,徑直走進屋中。
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向每個人道别,駕車離去。
弗雷德麗卡沒有向約翰解釋什麼或問什麼。
離開前,比爾對自己仍然活着的女兒說了語意不明的幾個字:“當心一點。
”比爾和溫妮弗雷德誰也沒有對約翰·奧托卡爾緻意說“歡迎你下次再來”。
“他們顯然是悲觀的,”丹尼爾心想,“他們對弗雷德麗卡能否明智行事,抱有懷疑甚至否定态度。
”丹尼爾認為兩位老人對女兒如此悲觀是有理由的,他們對她幾乎如以往一般生氣或洩氣。
阿加莎和莎斯基亞随後也告别離開,要返回她們暫且寄居的朗羅伊斯頓——那是北約克郡大學副校長,也是委員會主席傑勒德·威基諾浦教授的家。
阿加莎伸手要與丹尼爾握别,丹尼爾真誠相握,竟然沒有因悸動而顫抖。
有一些火花并沒有被點燃,盡管沒有弗雷德麗卡的幹預,但欠缺緣分的事情任何人都難以強求。
丹尼爾因此心情受刺激,情緒低落。
傑奎琳靠近丹尼爾,問起他的工作狀況,也跟他講了魯茜的事:魯茜越來越投入參與吉迪恩·法勒牧師的“喜悅孩童”組織。
“喜悅孩童”是英國國教會中迅猛發展的一個宗教運動,吉迪恩·法勒每個周末都在海邊倉庫和鄉村農舍辦靜修會、布道會,“孩童”們縱情歌舞,高聲歡呼,以“愛的探索”為名,互相觸摸交融,像無知的嬰兒一般撒歡兒,來表達懼怕、怨怼、和善、生與死等。
一大夥人每次都吃那種過逾越節會吃的餐食,他們所有人圍坐在一張公用的祭壇桌一般的大桌子上互相喂食自家烘焙的面包和家釀酒。
活動現場還張貼着吉迪恩·法勒的巨幅海報,海報上是蓄着金色胡須、面容仁慈和藹的吉迪恩·法勒,在他身下畫着的,是裹在長袍裡的一雙雙手臂,圍抱着一群赤裸的滿臉志氣的青春身軀,如此父慈子孝的一幅畫面。
丹尼爾對吉迪恩·法勒和“喜悅孩童”都沒有好感,丹尼爾自認是一個拘謹壓抑到無以複加的人,他對此毫不隐瞞,所以要他在一團和氣的群體中高唱或吆喝,他絕對做不到。
他問傑奎琳:魯茜過得快樂嗎?
“簡直是心醉神迷。
”傑奎琳諷刺道。
“我曾經以為馬庫斯和她相戀過。
”
“他們的确相戀過,可能馬庫斯到現在都還愛着她,這一點我無法理解。
他們一度愛得濃烈,還做愛什麼的。
不過馬庫斯沒有告訴我這種事——都是魯茜說的。
她覺得她有必要告訴我,因為馬庫斯在情感和肉體上對她需索無度——這全是她親口說的。
她後來認為自己不應該再和馬庫斯繼續保持性關系,因為這會害她在參加‘喜悅孩童’的活動時,向‘孩童’們釋放錯誤的信息。
‘喜悅孩童’的操守之一就是不能互相隐瞞。
他們每次活動時會有一個被我稱為‘情感剝離’的闆塊,一個‘孩童’曾在‘情感剝離’上對她說:她的臭氣會從身體或口中散發出來,衆人都會聞到——我确定他們在活動上用過‘臭氣’這個詞。
所以,她停止了和馬庫斯做愛。
她設想她應該也能夠引導馬庫斯加入‘喜悅孩童’,但當馬庫斯拒絕她時,她嘗到了挫敗感。
不過,他們兩人現在還是會見面。
”
丹尼爾把視線轉移到位于野地庭院裡的這座小花園的一堵牆上。
傑奎琳自以為識趣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馬庫斯。
”
“你說得不對,我覺得你說得不對。
我和馬庫斯都見證過糟糕的事情在我們眼前發生,那些事情糟糕到簡直沒有一絲人間善意。
”他細細打量着傑奎琳,“但至少你喜歡他,那很好。
”
傑奎琳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體。
“我愛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愛他。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了我對他的愛,感覺到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不過,這甚至讓我煩憂,因為你知道,馬庫斯不是個能讓人安心與之交往并讓人說得清其中的道理的人。
另外,現在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向我求婚了,我發現,至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有很明确的人生追求,他有雄心壯志,卻也不失真誠的人性,他有一流的思考能力,也尊重我的想法。
而馬庫斯為人處世的态度模棱兩可,很多時候都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除了魯茜——因為他想要魯茜,這有點滑稽,但我想這可能是因為魯茜不怎麼和馬庫斯溝通交流,而她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于是,我總覺得如果我耐心等待,馬庫斯就會發現我在等他,然後在某一天,改變心意,青睐于我。
你知道,那就像一道閃光之後他眼中出現了我,就那樣的。
”
“這樣的事的确會發生。
”
“我和馬庫斯,我們孩提時就認識了,但當時他成熟得不像個孩子——我也一樣,我也自負,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還好,我相當不介意等待——甚至是喜歡等待,直到被他看見,而且在等待中,我可以不間斷地工作,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對神經細胞和記憶有一種假想——是關于學習行為的本質研究——說是假想,其實是一種有真憑實據的推想……啊,我總是跟你說這麼多話,會不會令你厭煩?”
“我的工作就是聽人說話。
”
“我希望你不僅僅把我當成你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我是說,我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傾訴和交心的對象,我會一直這樣看待你——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談過馬庫斯,但這些話我全都一整套一整套地收納在腦中。
”
“如果我對你坦白以告,你可能不愛聽。
”
“你就說吧,像我對你如此坦誠一樣。
”
“我覺得你應該考慮一下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他。
”
“你不是真那樣想的吧?你不像是會這樣說的人。
”
“我必須依理智行事,我相信好的判斷力會讓成事的可能性更高。
”
“在這個世道中,你這種想法行不通吧?”
“的确行不通,我認同。
”
“但戀愛卻不受控地随時随處發生。
”
丹尼爾大笑起來:“真是随時随處!”他接着說,“如果我們能參透人類的學習行為……”
“其實那全都是生物化學反應。
戀愛、學習,諸如此類,其他情感和行為也不脫離這個範疇。
也不要說,如果提前知道,或者提前看到——那都不會讓事情發生任何改變,因為事實上,就是那樣的,就是那樣的吧。
”
弗雷德麗卡去了帕丁頓站。
她就站在出發與抵達的出入口那邊。
她口幹舌燥,她心急如焚,她血脈贲張,她形單影隻。
她的棕色單肩包無精打采地垂在她亮綠色的寬擺裙邊上,搖搖晃晃地貼着她的臀部。
她細長、瘦弱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發顫。
她的眼睛急切得快要冒出火來。
對了,她終于剪短了自己的頭發,她現在的發型讓她看上去像戴了一頂古銅色的帽子,或頭盔,尖尖的發尾時不時舔舐着她的顴骨。
她此時的等待不似以往,不是夜裡在她居住的地下室裡,等待約翰·奧托卡爾時心中湧動的那種不安的活力,她現在的心情很極端,帶有卑賤又無恥的念頭。
她等待的火車緩緩進站,她鼓足力量挪動着雙腿往閘口的護欄那邊走。
這是一列很長的火車,往閘口走的路也很長。
她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被擠來擠去,她隻好極目遠眺,怕錯過什麼。
乘客從火車上紛紛下車,從遠處,她就看到紅發的來者上蹿下跳,朝她這邊飛快移動;她聽到砰砰砰的聲音,那是急促地敲擊着地面的腳步聲;她看到一個結實的身影,在來者身後亦步亦趨。
朝她直奔而來的人穿着一件她認不出來的新夾克衫,她沒見過那件衣服,那不是她買給他的,除了夾克衫,來者還穿着簇新的閃亮的小皮鞋。
來者終于來到她跟前,把頭一下子紮在她的胯下,因為他的身高隻能到她那裡;他的雙手摩摩挲挲地繞到她背後,接着便緊抓住她的後背,再也不松手;她趕緊蹲下,好與他擁抱,兩人像上了鎖一般死命抱着,不想分開,與其說擁抱,不如說是對彼此不能釋手的緊抓不放,那個小小的身軀要是能回到那個女人瘦削至極的身體裡,他一定選擇鑽進去,再也不要被生出來。
他無意識地踢打着她的腿,攥着她的頸子,揪掉了她的單肩包。
她跪在肮髒的水泥地上,好扶持、支撐着他。
他不停地大呼小叫,字字句句刺進她耳裡,也插進她心裡。
“我恨你的頭發,你剪掉了你的頭發,我恨你的頭發。
你剪頭發之前都不告訴我,我恨你!你的頭發好難看,我覺得真難看,我一點也不喜歡!”
他的兩隻小手亂摸着伸進她柔順的頭發裡,就是臉頰周圍那兩撮,弄亂了她的頭發,把她的頭發揉得像雜草叢,用力地拉扯、揉搓。
本來剪得整齊的一個發型,已亂作一團,她或多或少變回以前的樣子。
皮皮·瑪姆特氣喘籲籲地趕上來,帶着利奧的書包和行李箱,把箱包撂在弗雷德麗卡身前。
皮皮·瑪姆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大口喘着氣,她穿了一件紅、白、藍格子的襯衫式收腰連衣裙,腳上是其樂牌的坡跟皮涼鞋。
她根本沒有要跟弗雷德麗卡說話的意思,她隻對利奧說了句:“好了,再見了,利奧。
快點回來哦,我們都會想你的。
”
利奧轉過身來,面向皮皮·瑪姆特,一隻手還抓着弗雷德麗卡的頭發,仰起臉來,等待被皮皮·瑪姆特親吻。
皮皮·瑪姆特俯下身子要親利奧。
她的臉很靠近弗雷德麗卡的臉,皮皮·瑪姆特噘起了嘴,那一刻弗雷德麗卡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皮皮·瑪姆特會朝她臉上吐口水。
隻是,皮皮·瑪姆特眼中噙滿淚水,她親完利奧之後,淚水狂流不止,滴在利奧長着雀斑的小巧的臉頰上。
“我們不是過了挺棒的一個假期嗎?”皮皮·瑪姆特對利奧·瑞佛說。
“是非常棒的一個假期。
”利奧說,“告訴我的馬兒小黑,告訴它,我一定會回去的。
”
他的一隻手仍然使勁揪着弗雷德麗卡的頭發,是一大把頭發,另一隻手擦拭了自己的臉頰。
他的動作力道拿捏不準,弄得弗雷德麗卡很疼。
“謝謝你。
”弗雷德麗卡向皮皮緻意。
“請不要——不要謝我。
”皮皮說,“如果我能做主的話……”她沒有說完自己的話。
“走吧,利奧,”弗雷德麗卡對利奧說,“我們回家吧。
”
弗雷德麗卡的眼淚不知道何時已經蓄滿,說完這句話,淚水如雨滴般不斷滾落,從她的下巴跌落到利奧肩頭。
她不知自己為何此刻非要落淚,她說不出一個原因,但就是無法自抑。
她一把抱起利奧,她的手清楚地記着利奧的胸、利奧的腰、利奧的重量。
兩個女人氣惱又無助地哭着,利奧起先是毫無頭緒地看着她們倆,後來他的注意力被一隻鴿子牽走,鴿子緊貼着車站的頂蓋低飛着,翅膀上灑着熒光。
[1] 貴格會(Quaker),又稱公誼會或者教友派,是基督教新教的一個派别。
[2] 奧爾德瑪斯頓(Aldermaston),位于英國伯克郡的核武器研究機構所在地,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反核武器遊行在此頻繁舉行。
[3] 讓·拉辛(JeanRacine,1639—1699),法國劇作家、詩人。
[4] 這兩句話出自于拉辛1677年的悲劇作品《費德爾》(Phèdre)。
[5] 出自莎士比亞的作品《冬天的故事》(TheWinter’sT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