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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于孤獨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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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井英夫 1.漆黑的畏怯與羞恥 想必今後的年輕讀者也會繼續大量閱讀亂步的作品,随之在内心深處萌起嶄新的奇異火焰。

    但在他死後十年,我個人對于似乎已蓋棺論定的亂步論有些不同的看法。

    因為不僅所謂的專家大半都認為隻有他的早期作品才是傑作,通俗長篇往往被視做為五鬥米折腰而寫的低級娛樂讀物而遭拒于門外;就連一般讀者,似乎也有一種傾向,緬懷過去對亂步作品的熱衷,但如今卻為自己當年的狂熱感到驚訝,把那歸結為孩子出麻疹。

    更别說這些人一提到《怪盜二十面相》以後的少年偵探系列,便普遍面露苦笑的态度了。

     在素來将偵探小說視為兒童讀物的日本,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但亂步的作品真的那麼淺薄嗎?真的隻做了表面功夫,随便設置了幾個詭計嗎?在他因為羞赧而緊閉内心大門的深處,恐怕還藏着許多秘密吧。

    二十面相等于雙面人,當我們将那意外的素顔與亂步重疊時,或許透過他拿手的全景圖機關會意外地看見另一條地平線。

    畢竟對象既然是大名鼎鼎的幻影城城主,把亂步本身視為一則推理小說閱讀的嘗試,或許不會徒勞。

     * 不過,首先我必須聲明的是,過去我讀亂步讀得有些偏頗,從沒讀過他的少年偵探系列,這個系列我也是第一次接觸。

    純粹隻是機緣巧合,因此在閱讀之初,我并沒有“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的興奮,因為我老早就被他的成人作品徹底虜獲了。

    亂步于昭和四年開始為講談社撰寫讀物時,剛上小學的我因家裡湊巧有那本雜志,立刻囫囵吞棗地偷偷閱讀,異樣陶醉。

    當時的雜志通常加注假名,因此無須顧慮看不懂漢字。

    比起故事情節更令我着迷的,是從石膏像或鐮倉火腿的包裝破口處露出一小角暗紅色的人肉、紅豔豔的小蛇之類宛如白晝幻覺的奇異氛圍。

    此外還有一點,從那時起我就已老氣橫秋地創作幻想怪誕小說,看到亂步文章中獨特的說法時,比如《魔術師》中有一句: ……果不其然,一郎硬是來攪局。

     記得光是這一句就令我渾身戰栗了。

    我渴望自己也能即刻嘗試這種嶄新的叙述手法。

    不知該說幸或不幸,當時我寫的東西并未保留下來,但想必整篇文章都充滿了“果不其然”這個詞吧。

     不過話說回來,《講談俱樂部》、《富士》及其《國王》,還有稍顯遜色的《朝日》,以及後來的《日出》等讀物雜志,都被當成安眠藥放在父親的卧室。

    再加上我上小學的同時,亂步正巧也開始連載這些通俗長篇,對我來說該算幸或不幸呢?我就像越是被嚴厲禁止越發對讀物渴望的幼兒。

    回想起當時囫囵吞棗的自己,那種感覺是迷戀并沉溺在驚悚的興奮中,而不是尋常奇異的興奮感,那感覺讓我不是很舒坦。

    後來,從《黃金假面》到《盲獸》,我還是不停歇地繼續沉溺其中,雖然漸生幻滅之感,還是堅持閱讀到戰後創作的《化人幻戲》與《影男》,凡是亂步發表在雜志上的作品,我一律熱衷異常,隻能無奈地說這是難得的邂逅、奇妙的緣分。

    在那場邂逅過了二十五年後,我忽然萌生創作長篇小說《獻給虛無的供品》的念頭,執筆過程中一心隻想讓亂步閱上一遍,故事框架竟在不知不覺中仿效他的《魔術師》,事後察覺過來,不由得苦笑連連。

    而且“果不其然”,那篇小說直到完成,都沒來得及請亂步過目,在此之前便接獲了他離世的消息。

     如上所述,我打一開始就沒機會接觸少年讀物。

    我在《亞細亞之曙》連載時,曾經極為熱衷的《少年俱樂部》也在昭和十年我上中學的那一年不再碰了。

    況且比起《少年俱樂部》,《譚海》和《少年世界》本來就更偏驚悚,低級許多,讀來也有趣多了。

    到了中學,在比我更早熟的同學的帶領下,我迷戀起夢野久作和小栗蟲太郎的作品。

    因此,從昭和十一年起,《少年俱樂部》上連載了《怪盜二十面相》等系列作品并受到熱烈歡迎的事,我壓根兒不知情也毫不關心。

    即便看見了,當時大概也會覺得太幼稚、孩子氣,沒有耐心讀完。

    不過到了戰後,我曾讀過一次《偵探少年》(後來改名為《黃金虎》),這個圖文故事的開頭部分, ……人造人,一邊吱吱吱地,發出像齒輪摩擦一樣的聲音。

     這段描寫,令我歎服亂步果然不愧是亂步,雖然瞬間湧起一股沖動,想把少年系列全部讀一遍,但在羞恥心和忙碌的壓抑下終究不了了之。

     這次為了這個企劃,我頭一次拿起白楊社版的數十本少年偵探作品,把被稱為原創作品的書全都看完,應該算以償多年的夙願吧。

    但我依舊沿用了以前看成人作品的慣例,沒有把注意力放在故事情節本身。

    情節永遠大同小異,隻消一眼便知下面的發展。

    說到相同模式的一再重演,我打以前就已再三體會。

    我隻是好奇,亂步面對少年讀者,到底會安排多麼詭異的全景圖?同時最吸引我的,就是亂步不惜運用各種拟聲詞(onomatopée)試圖傳達的另一端或者說異次元——這個亂步定居其中的孤獨世界。

    文中不僅呈現了當時開戰前緊張的社會氛圍,更有和時代風俗密切聯系的圖景,比方說昭和十一年前後,有一隻逃自上野動物園的黑豹(這隻豹還真有亂步風格),藏在下水道中;在谷中的墓地出沒的紅披風怪人,天賞堂的金塊失竊事件等,這些元素嵌入作品的背景中,這一點想必各位也會欣然同意吧。

    少年偵探系列并非打一開始就是荒唐無稽的故事,薄暮荒原中人口販子出沒的場景,其實有一半取自于真實事件。

     不過,枉費亂步借由少年讀物開創新境界,二十面相僅活躍了三部作品便受到戰争的打壓,不得不改頭換面成了尋寶故事中的主角,雖然有人說少年小說的時代也随之結束了,但亂步内心深處編織的漆黑夢境,面對戰争這個沒有生氣的怪物,以及戰後這個性格陰暗、身上遍布黴菌的怪獸,總算苟延殘喘地憋着一口氣,存活下來了。

    支撐他的,或許可以說是那種超乎常人的羞赧,曾經令他忍無可忍不得不爆發的羞恥本身。

    因為,亂步少年讀物的文章開頭一定會出現僻靜的荒野,走過那裡就會有長長的水泥圍牆,最後映入眼簾的必是奇妙的紅磚建築,這固定的模式,正是都會少年心中隻敢遠觀的原始風景。

    亂步心中一直保有那份純真的畏怯,而且是少數知道如何如實表現出來的稀有人物。

    心懷莫名畏怯的少年,也暗藏着同樣莫名的羞恥。

    侵蝕亂步内在的暗紅色的羞恥,正是他創造力的源泉,也是現在嶄新地平線的最後一道風景。

     2.地點的設定與原野志向 白楊社版《江戶川亂步全集》的四十六冊中,亂步的原創作品約占半數,剩下的好像有一部分是别人代筆、改寫(出自戶川安宣氏《亂步·少年讀物的世界》。

    刊于昭和五十年《幻影城》增刊)的。

    我對這方面不是很清楚,因此按照戶川氏的分類,隻挑出有二十面相出現的原創作品,按執筆年代依序列舉如下。

     《怪盜二十面相》      昭和二年 《少年偵探團》       昭和二十一年 《妖怪博士》        昭和二十二年 《青銅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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