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同樣聳立着“如黑色巨人般的洋房”。
果不其然,才剛上小學一年級“留着童花頭”的女童,手蒙住雙眼抽抽噎噎地哭着,嘴裡還嚷嚷着“我好害怕,地下室有三隻鬼”。
寫到這裡,已經是暴風雨的前夕了。
湊近一看,三具黃金屍骨正用沙啞的聲音解讀暗号。
不過,比起後文的故事情節——把愛倫·坡的《黃金蟲》和《孤島之鬼》的尋寶情節融合在一起,之前的那個假警官,一邊踽踽獨行在冷清的街道上,一邊自言自語“呵呵呵……事情很順利”的情景,對我來說比什麼都有趣。
很多時候,二十面相都是虛張聲勢的,但在這裡他的态度卻極其謙卑。
甚至可從這寥寥數行的文字中,感受到犯罪者的孤獨。
說到這裡,其實即便是成人讀物,如《蜘蛛男》中的平田青年,或亂步描寫的盜賊手下,性格雖不至于特别誇張,但多半還是挺有趣的。
隻是這回的題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令人不敢恭維,因為二十面相還有很多其他的面貌,所以改稱四十面相。
要是依此類推後果可想而知,變成“怪人一百面相”可就不好笑了。
《宇宙怪人》終于讓在日本蔚為話題的飛碟也成了故事的主要元素,該作更偏向于科幻,故事在探尋怪獸的真相中展開。
在此,同樣住在世田谷外圍僻靜地區的少年平野,一日父親帶他去銀座看“彩色的漫畫電影”,傍晚散步的那一段描寫,比其他任何地方都精彩。
……天空的“暗”與電燈的“亮”幾乎在一瞬間發生,那一刻,人們心裡自然而然會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受。
擦肩而過的人模糊如一道暗影,這一刻,正值夕暮昏黃。
僅僅如此,或許就是這一節,引起了人們和藏在少年心中畏怯的共鳴。
但是,亂步從第二年開始連載《化人幻戲》,三十年又加上《影男》,大原則是每月的故事情節必須不同,尤其是從三十一年開始,少年讀物每年兩篇以上的量,必然是以質為代價的,倉促下恐怕無法面面俱到。
不過說到《影男》,讓我印象深刻的反倒是和主要情節無關、故事開頭的那個酒精中毒的邊緣人(原陸軍上尉)——乞丐男——的牢騷,這中間道出了亂步出人意料的真心話。
和現實中的社會地位截然相反,想必亂步直到最後都認為自己是不太适合這個世界的邊緣人,這樣的想法演變成羞怯以及對羞恥的敏銳嗅覺保存了下來,貫穿了他的一生。
就如同三島由紀夫在Star中,把肮髒的中年扒手視為真正的自己。
這兩個人的變身願望、一人兩角的冀求,想必極為相似,所以才會不約而同地設定沒有生存價值的邊緣人乞丐男這個角色。
因為兩人都浸淫在“存在本身之恥”中太久了。
《假面的告白》中有一節:“你不是人。
你無法與他人交往。
你是非人類的、一種奇妙又可悲的生物。
”
*
亂步被歸為原創作品的少年讀物還有十七部,但已無法一一詳談。
接下來我隻再揀選十部左右,分别列出故事的發生地、妖怪及聲音權充筆記。
《鐵塔王國的恐怖》發生在面町,那處“遼闊的荒原,至今還能找到焚燒的痕迹”,古怪的老人展示窺鏡拉洋片。
妖怪是黑色甲蟲。
《海底魔術師》中,住在世田谷區神社森林附近的賢吉君見到了一個來曆不明的怪物,
……大嘴往兩邊一咧,成了新月形,
“嘎,嘎,嘎,嘎,嘎……”地笑了。
那笑聲多麼可怕,像是兩塊鐵摩擦在一起。
讓人聽到暌違已久的亂步式笑聲。
《灰色巨人》同樣發生在真珠塔,故事裡有一個塑料質地的巨大氣球,還有一寸法師“咯,咯,咯……”的怪笑聲。
《魔法博士》發生在澀谷的住宅區,妖怪是表演拉洋片的小醜,還有人造人。
《黃金豹》中的妖怪是一頭金光閃閃的豹,在銀座的藝術商及珠寶商的店面出沒。
過了二十年後上野的黑豹和天賞堂事件仍活在亂步的世界中。
《魔人GONG》中首次出現少女偵探真由美姐姐,被介紹給在一個不知名原野裡集合的少年偵探團。
出現在這一部裡的妖怪并非新創,那“哇哈……哇哈……哇哈……”宛如教堂鐘聲的惡魔笑聲,從世田谷某豪宅的水池中傳來,響徹銀座的夜空。
《惡魔人偶》發生在赤坂公園,和一位白胡子老公公一同表演腹語術的人偶,到了位于極為僻靜的木造洋樓後,居然自己動了起來。
文中,那一屋子等身大小的人偶讓人毛骨悚然。
《馬戲團怪人》是在世田谷“兩側建造着長長水泥牆的僻靜小巷弄”裡遇見骸骨紳士,追去一看,對方消失在馬戲團中,可惜“咯,咯,咯”、“宛如魔鳥啼鳴”的笑聲毫無震撼力。
《奇面城的秘密》在港區,或者該說在麻布或赤坂,神山家的展覽室中,殘破的阿多尼斯【6】石膏像自己動了起來。
《夜光人》發生在世田谷外圍的森林中,飄在半空中的紅眼銀腦袋,同樣會“咯,咯,咯”地笑,巡夜的老爹看了吓破膽,去找穿制服的警察,下一幕場景直接搬演小泉八雲的《怪談》情節,“嘿,嘿,嘿……那家夥,是像我這樣的嗎?”
之後,那個腦袋又在同樣位于港區卻極少出現的白金町的寺廟出現,最後甚至出現“利用院中古井做成的防空洞”,可能是因為即便到了昭和三十三年,亂步心中仍沉浸在戰時、戰後的淡淡苦澀鄉愁中吧。
最後,《塔上的奇術師》一開頭描寫真由美和兩名少女走在僻靜的荒原上,“四周的景物讓人誤以為是鄉下,但卻不是鄉下,而是東京都世田谷區的外圍”,再次出現世田谷,不僅是為了讓古怪的蝙蝠人能在鐘屋的鐘塔上現身。
如果我們換個角度,把這種設定視為亂步的呼籲,這個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古老美好的城市與他有多重要,對此,他内心的哀怨有多深沉。
由此來看,他描寫的不僅是東京,也是整個日本。
甚至是他對偵探小說應有的方向所做的建言吧。
亂步的靈魂,也許至今仍伴着《電人M》。
在“港區僻靜的住宅區,沿着長長的水泥牆蜿蜒的無人巷弄”中,吱哩吱哩吱哩、咚唏、吱哩吱哩吱哩、咚唏,發出咬牙切齒而非齒輪摩擦的聲音四處徘徊。
其實亂步自己,正是那過于孤獨,不得不一再喬裝出現在少年面前的,那個“存在本身之恥”的怪盜二十面相本人。
注釋
【1】 二者都在千葉縣。
【2】 原名鏡太朗(1873-1939),日本作家,跨越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
作品有《義血俠血》等。
【3】 指永井荷風(1879—1959),日本唯美派代表作家,本名壯吉,代表作有《地獄之花》等。
【4】 原名為高見芳雄(1907—1965),日本小說家、詩人,代表作有《應該忘掉過去》等。
【5】 原名拉夫卡迪奧·赫恩(LafcadioHearn,1850-1904),生于希臘,長于英法,一八九〇年赴日,此後曾先後在東京大學和早稻田大學開講英國文學講座,與日本女子小泉節子結婚,後加入日本國籍,從妻姓小泉,取名八雲。
【6】 Adonis,希臘神話中,愛神愛上的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