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正是想要告訴我這件事的!
“麗麗,你看見鳥了嗎?現在外面有鳥在飛吧?你發現了嗎?我已經發現了。
蛾子沒有發覺我,我可發現那隻鳥了。
是一隻巨大的黑鳥,麗麗你知道這種鳥嗎?”
“阿龍,你瘋了嗎,清醒清醒吧。
你不明白我的話?你真的瘋了。
”
“麗麗,别打岔,我已經看見了。
我不會被蒙騙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這裡離鳥最近,從這裡一定能看得見那隻鳥!
我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的,隻是現在才意識到。
我活到現在就是為了要發現這隻鳥的啊。
“是鳥,麗麗,你看見了嗎?”
“不要再說了!阿龍,别再說了!”
“麗麗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
鳥正在外面飛呢,你看,就在窗外飛着呢,它是來破壞我構想的都市的。
”
麗麗哭着報了我一個嘴巴。
“阿龍,你真的瘋了。
”
難道麗麗看不見那隻鳥嗎?麗麗打開窗戶,她一邊哭一邊把窗戶開得大大的,外面是漆黑的街道。
“你說的鳥在哪兒呢?你好好瞧瞧,哪兒都沒有鳥哇。
”
我把白蘭地酒杯摔碎了,麗麗驚叫起來,玻璃片散落一地,閃閃發光。
“麗麗,那就是鳥,你仔細看,那些街道就是烏。
那并不是街道,并沒有住人,那是鳥,你不懂我的話嗎?真不明白嗎?在沙漠叫喊着‘快快爆炸吧’的男人,正是想要殺死那隻鳥呀。
必須把鳥殺死,否則我就會迷失自己。
那隻鳥把我想要看的東西統統掩藏起來,不讓我看。
我要殺了它,麗麗,不把鳥殺死,我就會被它殺死。
麗麗,你在哪兒?咱們一起去殺鳥吧!麗麗,我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在地上打滾,麗麗跑到了外面,開車走了。
我隻覺得電燈在不停地旋轉,鳥在窗外飛着。
麗麗不知到哪兒去了,巨大的黑鳥朝我飛來,我撿起地毯上的玻璃片,使勁擦着,刺向顫抖不止的手腕。
天空陰沉沉的,像一塊潔白而柔軟的布将我和醫院包裹着。
涼風吹拂着我滾燙的臉頰,樹葉刷刷作響。
風帶着濕氣,将深夜裡的植物散發出的氣味刮了過來。
除了大門口和大廳裡的紅燈以外,醫院一片漆黑,患者們都在睡夢之中。
每個被細細的鋁條網圍起來的窗戶玻璃上,都映出了等待黎明的天空。
天上有一條彎曲的紫色光帶,我猜想那也許是雲彩的縫隙吧。
有汽車馳過,車燈照亮了兒童帽樣的植物,照出了地上的小石子和雜草。
我撿起被我扔在那裡的死蛾子,它全身的絨毛都披着露水,活象一隻出冷汗的死蟲。
從麗麗家裡走到外面時,隻有還在淌血的左手腕還有知覺。
我把沾滿鮮血的玻璃杯碎片放進口袋裡,在霧蒙蒙的馬路上跑着。
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見不到一個活物。
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被巨大生物吞噬,正在它的腸胃中走來走去,找不到出口的童話故事裡的主人公。
我跌倒了好幾次,每次都把口袋裡的玻璃片壓得更細碎了。
穿過空地的時候,我摔倒在草叢裡,我啃着濕濕漉漉的青草,苦澀味刺激着我的舌頭,草上的小蟲子也一塊進了我的嘴裡。
小蟲子在我嘴裡伸出細細的腿掙紮着。
我用手指将沾着我的唾液的小花殼蟲摳了出來。
它從我手上爬到了草地上。
我用舌頭舔着被小蟲抓過的牙龈,身體被露水打濕,卻感到很舒适。
草的清香籠罩了我的全身,使我身體裡的灼熱感逃到地下去了。
我躺在草地上想,我一直被一個不明之物所困擾,即使是現在,在這柔和雅靜的醫院裡,依然如此。
巨大的黑馬還在飛,我和苦澀的小草,圓圓的小蟲一起被封閉在它的腹内。
隻要沒變得象死蛾子那樣幹硬得和石頭一樣,就難逃大鳥的魔爪。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大拇指指甲大小的玻璃片,擦去上面的血迹。
弧形的玻璃片映出了開始放亮的天空。
天空下面是長長的醫院,遠處是林蔭道和街道。
映在玻璃上的街景彎曲不平,這微妙的起伏和那次在雨中飛機場上,正要殺死麗麗時,和雷聲一起出現的耀眼的閃電十分相像,這形狀既像是波濤起伏的海平面,又像是女人雪白的手臂的優美曲線。
我一直被這白茫茫的起伏包圍着。
邊緣上還殘留着血迹的玻璃片,在黎明的光照下愈加透明。
這是近似無限透明的藍色。
我站起身來,朝自己的公寓走去,真希望自己變得象這塊玻璃一樣,自己身上也能映照出那條白色優美的曲線來,讓人們都能看到它。
天邊露出了亮光,玻璃片立刻變得烏蒙蒙了,鳥鳴叫起來時,玻璃上什麼也映不出來了。
在公寓的白楊樹下,昨天扔在那裡的菠蘿還在散發着難聞的氣味。
我蹲在地上,等待小鳥飛下來。
小鳥飛了下來,如果溫暖的陽光能照射到這裡的話,我的長長的身影将會包裹住灰色的小鳥和菠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