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隻覺得天旋地轉,差點暈倒。
麗麗還在連聲催促我去洗腳。
浴室地上的瓷磚冰涼,塑料管使我想起往常在照片上看到的有電椅的刑訊室。
洗衣機上放着有血迹的内褲。
黃色瓷磚的牆壁上,有個蜘蛛在結網,不停地爬來爬去。
我往腳上沖着水。
下水口的網子上堆滿紙屑。
我在來公寓的路上,走過已經熄了燈的醫院裡時,把手裡的一隻死蛾子扔進了花盆裡,我猜想早上的太陽大概會把它曬幹,然後被一群饑餓的昆蟲吃掉吧!
“你還沒說完哪?阿龍,你該回去了,我今晚不留你了。
”麗麗看着我說。
她倚在柱子上,把手裡的白布扔進浴室裡,白布吸了一點黑色液體而有些發黑。
我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似地看着麗麗和她穿的雪白閃亮的睡衣。
那睡衣下面黑乎乎的是什麼?兩個圓溜溜的球又是什麼呢?……
紅花布沙發,灰色的牆壁,纏着許多紅色頭發的梳子,粉紅色的地毯,吊着幹花的、髒兮兮的天花闆,閃亮的電燈泡,燈泡中的水晶塔在飛快地旋轉着,我的眼珠象被燒灼般地刺痛,一閉上眼就好像看到幾十個人在張着嘴大笑,我快要窒息了。
我這是怎麼了?心神不甯的,瘋了嗎?麗麗的臉上留着紅色燈泡的殘影。
這殘影像燒化的玻璃似地擴張着,扭曲着,變成細碎的斑點,從視野的一端擴展到另一端。
這時麗麗那張滿是紅色斑點的臉湊近了我的臉。
“喂,你怎麼老是發抖啊?你說話呀。
”
我想起了一個男人的臉,那個男人的臉上也有斑點。
他是曾經在鄉下嬸嬸家借住過的美國軍醫。
“阿龍,你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你說話呀,别吓我了。
”
每當嬸嬸讓我去他房間拿房費時,他總是讓我看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長着濃黑色體毛的日本女人的屁股。
“我沒事,麗麗,别擔心,隻是有點心慌意亂,每次參加完晚會都這樣。
”
軍醫的房間裡挂着一杆上著人使用的,尖頭塗有毒液的長矛,軍醫總是按住女人掙紮的兩腿,給我看她的屁股。
“你一定是太疲勞了,對吧?”麗麗問。
我産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将要被麗麗吸進眼睛裡,被她吞進去似的。
軍醫讓女人張開嘴給他看,他用日語笑着說:“牙都溶化掉了。
”
麗麗拿了一瓶白蘭地來,對我說:“你有些不正常,我帶你去醫院吧。
”
那女人張着洞穴似的大嘴,叫嚷着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有鎮定劑的話給我打一針,我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
麗麗給我嘴裡灌白蘭地,我咬住杯子的邊緣,透過杯子能看見天花闆上的燈光。
我覺得那些肮髒的斑點重疊了起來,惡心得想吐。
“我現在什麼藥也沒有,上次都打光了。
”
軍醫往那個瘦女人的屁股裡塞了各種東西給我看。
女人的口紅站到了床單上,她呻吟着,眼睛瞪着我,沖着拿着威士忌、笑得前仰後合的軍醫大叫大嚷。
麗麗扶我坐到沙發上,
“麗麗,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和上次噴氣機時的感覺不一樣。
”
那次,我身體裡象灌進了重油般沉重,雖然也感到害怕,卻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我身體裡完全是空洞洞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腦袋在發熱,身體發冷,冷氣怎麼也消褪不了,身體不聽我的使喚,我現在雖然在說話,卻仿佛是在做夢似的。
就好像在無比恐怖的惡夢中說話一樣,太可怕了。
我嘴裡說的和腦子裡所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一直在想的是那個有點白癡的日本女人,并不是麗麗你,是那個女人和那個美國軍醫的事。
我心裡清楚現在并沒有做夢。
我知道自己睜着眼睛,躺在這裡,所以才更感到可怕。
可怕得要死。
我真想讓你殺了我。
真的,我太害怕了。
麗麗又把白蘭地酒杯塞進我的嘴,液體攪動着我的舌頭,滑入喉嚨,耳鳴一直不停地響着。
手背上的呈灰色的靜脈凸現出來,微微顫動着。
汗順着脖子流淌,麗麗擦去我頭上的冷汗。
“你是太累了,好好睡一晚上就會好的。
”
“麗麗,我該回去了,我想回去,我現在暈暈乎乎,多半會迷路的,可是我還是想回去。
我想到一個涼爽的地方去,我以前曾在那裹住過。
你也知道那裡吧?就是發散出香氣的那棵大樹下面那樣的地方,我現在呆在哪裡呢?在哪裡呢?”
我的喉嚨子得直冒火,麗麗搖搖頭,把剩下的一口白蘭地喝掉,喃喃道:“我是拿你沒辦法了。
”
我想起了格林艾茲。
他曾對我說:“你見過黑鳥嗎?你能看見黑鳥的。
”窗外也許将會有黑鳥在飛翔,就像黑沉沉的夜幕那麼大的黑鳥,巨大的鳥嘴和洞穴一樣大,根本看不到它的全貌,因為它太巨大了。
如同被我打死的蛾子看不到我的全貌就死去了一樣。
蛾子并不知道壓破它那充滿綠色體液的腹部的龐然大物隻不過是我身體的一小部分,就糊裡糊塗地死去了。
現在的我和那隻蛾子完全相同,将要被黑鳥壓扁了。
格林艾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