嗎,錄兄?”
松岡先生歎了口氣。
不巧的是,就算别人稱贊我漂亮、是美女,我也不是那種會羞紅了臉垂下頭去的個性。
聽到這種話,有些人會開心,也有些人會惱怒,但我這兩者都不是。
老實說,我不知道對婦女說這些話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錯——
我就是不明白這些,所以才逃來這裡的。
我沒有去哪裡,也沒有做什麼,最終也沒有好好思考——不,我停止思考,在這裡看芙蓉。
“朋友告訴我們路線,我們卻不曉得是在哪裡走錯了,怎麼也到不了目的地。
走着走着,屋舍變得稀疏,野草愈來愈高,更讓人覺得絕對走錯路了,但是連在哪兒走錯的都不曉得。
我們正走投無路,小姐忽然現身于荒草樹木之中……”
“不是小姐現身,是我們出現在小姐面前。
移動的是我們。
你老是像這樣用自己的尺度看事情。
你這樣的說法不正确。
”
“很正确啊。
對我來說很正确。
我不懂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
啊……又岔題了。
松岡先生說。
不過,我明白松岡先生想要表達的意思。
亦即——
和芙蓉花是一樣的。
“我……就像妖怪一樣呢。
”
對方一定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我也聽不懂他們兩位的話,我覺得很公平,所以說出口來。
“什麼妖怪!看到這麼美麗的姑娘,怎麼可能會以為是妖怪?”
不,正因為這樣,所以才說是妖怪呢。
松岡先生說。
我不懂為何是“正因為這樣”,但即使隻有一些,松岡先生一定也推悟出我的意思了。
相對地,田山先生圓眼鏡底下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應該不懂吧。
“你這話真教人糊塗哪,松岡。
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小姐看起來一身輕裝,是這附近的人嗎?”
附近……說近是近吧。
看來田山先生把這兒當成了偏鄉地區。
我說我住在走得到的範圍内。
“我想也是。
那,這附近有沒有書鋪?”
“書店嗎……?”
“是的,賣書的店。
”
“在這種地方嗎?”
我不認為這裡有那種店。
城鎮裡是有店鋪,但這一帶除了荒廢的田地和墓地之外,就隻有森林和草原。
再過去一些的地方有間寺院,但必須翻越一座山頭才有人家。
從這個意義來說,與鄉間無異。
河川另一頭如霧霭般的地方,要繁華許多。
“我不知道呢。
”我回答。
“這樣啊。
這下頭痛了。
”
田山先生神情黯然。
松岡先生則是滿不在乎地看着田山先生說:
“應該就沒有吧?咱們沒有細想,懷着遊山玩水的心情過來,但仔細想想,這事實在太可疑了。
世上不可能有那種宛如書籍館般的書鋪。
”
“那是怎樣,松岡?難道你要說泉[7]和岩谷[8]老師都看到幻覺了嗎?他們兩個作風或許相似,但豈有兩個人都做了相同的白日夢的理?再說,喏,你的學長上田敏[9]也說了一樣的事吧?”
“确實。
他說是聽到某講師提起,實際去了一趟。
”
“他說的講師,是東京帝國大學的講師吧?那種人怎麼可能撒謊?”
“誰知道呢?即便是講師,也不一定就是聖人君子,裡頭也有些會捉弄學生的老師。
”
那個人會嗎?田山先生瞪住松岡先生。
“我哪知道?上田學長是英文系的,我讀的是法學。
不管怎麼樣,都不是我直接聽那位講師說的。
那麼,就是上田學長哪裡說錯了吧。
”
我真是不懂。
田山先生摩挲着往前突出的下巴說:
“上田确實去過那裡對吧?我們聽到的是一樣的路線,怎麼就到不了?”
“所以……想都不必想啊。
若是依據邏輯思考,就是上田學長哪裡說錯了。
”
“如果不是的話,就是我們太傻嗎?不過,你要就此放棄嗎?如果真有那種擁有古今東西一切書籍,而且還能夠購買、如夢似幻的書店……”
可是沒有啊。
松岡先生說:
“即便有,也是誇大了。
”
“誇大?”
“這還用說嗎?别說古今了,書籍開始買賣,不過是最近的事而已。
發行處或許有庫存,但也隻賣自己的店鋪開版印刷的書。
至于租書店,就隻有讀本[10]之類。
從漢籍到經典,甚至連藩史稗史都有,這根本無法想象。
不可能的。
況且,洋書也不是個人能輕易購得的。
就算現在流行出洋,也不是能去上好幾回的。
現在這個國家,沒有哪個瘋狂的富人會特地跑去外國買書。
就算是貿易公司,也不會進口那種賣不出去的東西。
”
“但事實上我手上就有TheOddNumber[11]。
那可是上田借給你,你又借給我的。
那本書剛出版不久,就連丸善都還沒有進貨。
就是買不到,國木田兄才會想讀也讀不到。
”
“如果時機湊巧,也不是買不到吧?也有可能剛好有個朋友赴美,剛好買回來。
”
那麼湊巧的事,世上難得一見。
田山先生鼓起腮幫子說:
“買到的不是别人,就是上田敏呢。
他說他就是在那家店買到的吧?”
“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
“既然如此……”
“不,雖然上田學長這麼對我說,但或許有某些隐情。
有可能那本書其實是循其他途徑拿到的,或許是通過無法公開的渠道得手的。
”
“你說上田敏嗎?嗯,如果我的眼前有那樣一本書,那麼就算動用有些非法的手段,也要弄到手吧,但上田那種德才兼備的人會幹這種事嗎?再說,就算上田真有什麼隐情,他是那種會欺騙你我的人嗎?”
“也不是騙,或許他隻是利用傳聞,來掩蓋真相。
我記得那家奇妙的書鋪的傳聞,幾年前就在文壇、和歌領域流傳開來吧?”
“我應該是在四五年前聽到的。
”
“那麼,學長一定也聽到了這個夢幻般的傳聞。
畢竟他就讀一高的時候就是《文學界》的成員,也參與過《帝國文學》的編撰。
”
“你說那家店隻是個夢幻?”
“難道不是嗎?我剛才也說過,從甫出版的洋書到舊幕府時代的繪草紙[12]都有,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岩谷老師買了什麼,不過聽說泉兄甚至拿到一堆剪報和繪草紙。
雖然本人秘而不宣,但如果那是真的,世上不可能有那種收破爛似的書鋪子。
”
“真的沒有嗎?”
“事實上不就沒有嗎?”
“那你跟來做什麼?”
田山先生眉頭深鎖,又轉向松岡先生。
“你開口閉口就是這種話。
沒錯,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但是對于我們眼下的處境,你的那些大道理有什麼意義?不願意的話,你回去就是了。
還是你想用你那番大道理教訓我?你以為我會痛改前非,贊同你說‘啊,居然相信那種吹牛皮,我真是太傻了’嗎?絕對免談!”
“犯不着動氣吧?況且人家也說不知道了,希望已經破滅了。
還是你想要兩個人漫無目的地瞎晃到天黑才滿意?”
“對不起。
”
我低頭說,争論的兩人同時轉向我,異口同聲說,不是你的錯。
因為聲音實在太整齊了,我忍俊不禁,又笑了出來。
咦,好笑嗎?田山先生問。
“抱歉,如果冒犯到兩位,我道歉。
”
“這話言重了。
不好的都是我們。
不過,小姐也不知道啊……”
“家裡禁止我讀書,所以我向來與書本無緣。
雖然我很想讀,卻也不知道從何讀起……”所以,“或許其實有那家書店,但我連書店應該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或許是我遺漏了。
我是個不知世事的傻瓜。
”
田山先生睜圓了眼睛:
“什、什麼傻瓜?居然害小姐這樣自責,我們才是大傻瓜。
呃……”
田山先生支吾起來。
冒昧請教,小姐的芳名是?松岡先生接過話頭:
“若你不介意的話。
”
“我叫塔子。
”
我沒有說出姓氏。
我不想說。
“五重塔的塔,孩子的子。
”
“這樣啊。
那麼塔子小姐,我這個朋友實在不聽勸,你一定覺得厭煩,但請容我再請教一下,這一帶……有沒有燈塔?”松岡先生問。
我覺得這個問題太奇妙了。
“燈塔?燈塔,是指……”
“不是海邊的燈塔,而是街上的陸燈塔。
你不知道嗎?”
那種東西最近應該沒有了。
田山先生接話:
“那種怪東西,我隻在德川時期[13]的名勝圖冊上看過。
鄉下地方或許還有,但現在都已經是煤氣燈的時代了,哪可能還有什麼陸燈塔?你突然說起什麼啦,松岡?”
“不……因為我壓根兒就不信,所以也沒告訴你,不過上田學長說那家店是那種外形的建築物。
”
“哪種外形?”
“陸燈塔啊。
”
這才是不可能的事吧?田山先生的身體誇張地晃了一下:
“陸燈塔連我都沒見過實物……不過那應該不是西洋建築吧?雖然我隻在圖畫上看到過,不過陸燈塔怎麼說,是像這樣彎曲,愈上面愈細,外形很詭異,就像望樓妖怪似的東西吧?而且既然叫作燈塔,應該有一定的高度。
”
“應該吧。
”
“世上哪有這種書鋪?”
“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這年頭應該也看不到那種建築物了,即便有,依常識來看,也幾乎不可能是書鋪。
”
“不可能呢。
”
“雖然我沒告訴你,但因為聽說了,所以我也稍微留意了一下,但不巧的是,似乎也沒見着那樣的東西。
如果有,應該會相當醒目。
”
“我也沒看到……應該。
”
“燈塔嗎?”我問。
“不,隻是形狀類似,如果真的有,它不會點火,應該也比陸燈塔大多了。
畢竟裡頭有相當數量的藏書。
”
“有的。
”
“呃,所以……”
“應該有。
”
松岡先生眨了兩下眼睛,不說話了。
田山先生看了松岡先生一眼,然後轉向我問,真的嗎,小姐?
事實上……有的。
不過是“應該有”。
就在前往寺院,一條到底的路上。
之所以說“應該有”,是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從來沒有定睛瞧過。
那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物,卻不可思議地融入景色,一不小心便會錯過了。
與芙蓉截然相反。
顯然是異質之物,卻不知為何與風景渾然一體。
就仿佛樹木之類,理所當然地存在于那裡。
也許是因為這樣,經常是想起時已經路過,或以為就在附近,其實還在大老遠的前方,總之必須一路上時時留意,否則甚至無法瞧見它。
不過,我連那棟建築物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不會刻意去找它,既然不需要找,也不會放在心上。
因此我應該經過它好幾次,卻從來不曾細心端詳,總是經過之後,才忽然想起有這麼一棟建築物。
不過我對它有印象。
隻是,一個對書店毫無概念的人,不可能把那棟就書店而言似乎相當出格的建築物當成書店,所以我才會說不知道;但說到詭異的、如燈塔般高聳的建築物,就隻有那裡,而且那樣的建築物,我也隻見過那一處,因此我确信絕對就是它。
“我帶兩位過去。
”我提議。
“這……太麻煩你了,小姐……呃,塔子小姐。
”
“不會的。
”
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不知何故,一想到那棟建築物就是兩人正在尋找的書鋪,我忽然感到雀躍不已。
一直萎靡不振的心情,頓時輕快了起來。
一早……
天色未明,我便陰郁地醒來了。
與其說醒來,其實我一整晚輾轉難眠。
傍晚開始,我就反複地想些愚不可及的事,夜深之後仍心煩意亂,沮喪到家,實在睡不着覺。
為了散心,我悄悄穿戴好衣物,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門。
我明白這不是離家就能夠如何的問題,但我就是不想待在家裡。
我必須思考,卻完全無法思考,所以郁悶難當,盡管郁悶依舊,但總算是淡了一些,然後漸漸地,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為什麼跑出來了。
但我還是不想回家,朝着無人的方向信步走去,如此而已。
然後芙蓉花妖怪冷不防現身。
接着……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雖然即便思考,也不可能有結論,即便想到什麼,也不能就此得到解決。
因為世上有太多人處在相同的境遇,而這些人對此絲毫不存疑問,當然也不認為這是不幸。
不,那豈止并非不幸,反倒是幸福吧。
為此煩惱才是莫名其妙。
但是,一旦心生質疑,就再也遏止不了了。
逃離不了。
就像是被永遠不會解決的煩惱給纏身似的。
想要忘懷,也是徒勞。
如果要忘懷,除了像剛才那樣陷入忘我之外,别無他法。
不是忘掉煩惱,而是讓煩惱的自我消失。
那就形同變成草木一樣吧。
那樣一來,除非有什麼讓人忘卻煩憂的事,否則連笑都不會了吧。
就跟那裡的芙蓉一樣。
“我正在煩惱。
”我唐突地說。
“噢?”
“如果是為愛煩惱就好了。
”我搶在田山先生開口前說。
事實上,若是為愛神傷,真不知該有多輕松。
“不過,和兩位聊聊,我覺得輕松了許多。
原本我以為今天應該不可能笑了,沒想到竟笑了兩次。
”
“呃,這隻能說是見笑了。
我們完全沒有要逗你笑的意思,是讓你看笑話了。
”
田山先生用手帕揩去額頭的汗水。
“即使我們沒有要逗笑對方的意思,人家也以笑來支持我們,我們沒資格埋怨吧?”
松岡先生說,第一次笑了。
你這家夥就愛挖苦人。
田山先生噘起嘴巴。
“喏,我們快走吧。
這裡陽光太強了。
”
我要帶路,所以得先走。
有非做不可的事,而那是隻有自己才做得到的事,可以率先去做,這是多棒的事啊!
這條碎石路是死路,必須折返一段路,回到大馬路,爬一段坡,進入通往寺院的小路。
很快地,我們來到那條路的入口。
“就是這裡。
從這條路過去就到了。
”
“喔,呃,可是我們應該也走過這裡。
怎麼樣,松岡,我們走過吧?”
“沒錯。
”
“兩位走到哪裡?”
“因為什麼都沒有……對,我們看到花店……”
“花店再過去是不是寺院?”
“對。
路筆直地穿過三門,因為寺門前也沒看見别的路,所以我們沒有去到寺院,原來書店在更過去的地方?”
“不。
”
那條路結束在寺院。
是前往寺院的參道。
“那,是寺院後面嗎?那裡有那麼高的建築物嗎?那座寺院好像也沒有高塔啊?”
是在去寺院的路上,我說。
這絕對不可能,田山先生說。
“我邊走邊四下張望呢。
什麼都沒看見。
對吧,松岡?”
“我也沒注意到……不過也許隻是錄兄和我缺乏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