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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柒 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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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錄兄?” 松岡先生歎了口氣。

     不巧的是,就算别人稱贊我漂亮、是美女,我也不是那種會羞紅了臉垂下頭去的個性。

    聽到這種話,有些人會開心,也有些人會惱怒,但我這兩者都不是。

    老實說,我不知道對婦女說這些話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錯—— 我就是不明白這些,所以才逃來這裡的。

     我沒有去哪裡,也沒有做什麼,最終也沒有好好思考——不,我停止思考,在這裡看芙蓉。

     “朋友告訴我們路線,我們卻不曉得是在哪裡走錯了,怎麼也到不了目的地。

    走着走着,屋舍變得稀疏,野草愈來愈高,更讓人覺得絕對走錯路了,但是連在哪兒走錯的都不曉得。

    我們正走投無路,小姐忽然現身于荒草樹木之中……” “不是小姐現身,是我們出現在小姐面前。

    移動的是我們。

    你老是像這樣用自己的尺度看事情。

    你這樣的說法不正确。

    ” “很正确啊。

    對我來說很正确。

    我不懂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 啊……又岔題了。

    松岡先生說。

     不過,我明白松岡先生想要表達的意思。

     亦即—— 和芙蓉花是一樣的。

     “我……就像妖怪一樣呢。

    ” 對方一定不懂我在說什麼,但我也聽不懂他們兩位的話,我覺得很公平,所以說出口來。

     “什麼妖怪!看到這麼美麗的姑娘,怎麼可能會以為是妖怪?” 不,正因為這樣,所以才說是妖怪呢。

    松岡先生說。

     我不懂為何是“正因為這樣”,但即使隻有一些,松岡先生一定也推悟出我的意思了。

    相對地,田山先生圓眼鏡底下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應該不懂吧。

     “你這話真教人糊塗哪,松岡。

    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小姐看起來一身輕裝,是這附近的人嗎?” 附近……說近是近吧。

    看來田山先生把這兒當成了偏鄉地區。

    我說我住在走得到的範圍内。

     “我想也是。

    那,這附近有沒有書鋪?” “書店嗎……?” “是的,賣書的店。

    ” “在這種地方嗎?” 我不認為這裡有那種店。

     城鎮裡是有店鋪,但這一帶除了荒廢的田地和墓地之外,就隻有森林和草原。

    再過去一些的地方有間寺院,但必須翻越一座山頭才有人家。

    從這個意義來說,與鄉間無異。

     河川另一頭如霧霭般的地方,要繁華許多。

     “我不知道呢。

    ”我回答。

     “這樣啊。

    這下頭痛了。

    ” 田山先生神情黯然。

     松岡先生則是滿不在乎地看着田山先生說: “應該就沒有吧?咱們沒有細想,懷着遊山玩水的心情過來,但仔細想想,這事實在太可疑了。

    世上不可能有那種宛如書籍館般的書鋪。

    ” “那是怎樣,松岡?難道你要說泉[7]和岩谷[8]老師都看到幻覺了嗎?他們兩個作風或許相似,但豈有兩個人都做了相同的白日夢的理?再說,喏,你的學長上田敏[9]也說了一樣的事吧?” “确實。

    他說是聽到某講師提起,實際去了一趟。

    ” “他說的講師,是東京帝國大學的講師吧?那種人怎麼可能撒謊?” “誰知道呢?即便是講師,也不一定就是聖人君子,裡頭也有些會捉弄學生的老師。

    ” 那個人會嗎?田山先生瞪住松岡先生。

     “我哪知道?上田學長是英文系的,我讀的是法學。

    不管怎麼樣,都不是我直接聽那位講師說的。

    那麼,就是上田學長哪裡說錯了吧。

    ” 我真是不懂。

    田山先生摩挲着往前突出的下巴說: “上田确實去過那裡對吧?我們聽到的是一樣的路線,怎麼就到不了?” “所以……想都不必想啊。

    若是依據邏輯思考,就是上田學長哪裡說錯了。

    ” “如果不是的話,就是我們太傻嗎?不過,你要就此放棄嗎?如果真有那種擁有古今東西一切書籍,而且還能夠購買、如夢似幻的書店……” 可是沒有啊。

    松岡先生說: “即便有,也是誇大了。

    ” “誇大?” “這還用說嗎?别說古今了,書籍開始買賣,不過是最近的事而已。

    發行處或許有庫存,但也隻賣自己的店鋪開版印刷的書。

    至于租書店,就隻有讀本[10]之類。

    從漢籍到經典,甚至連藩史稗史都有,這根本無法想象。

    不可能的。

    況且,洋書也不是個人能輕易購得的。

    就算現在流行出洋,也不是能去上好幾回的。

    現在這個國家,沒有哪個瘋狂的富人會特地跑去外國買書。

    就算是貿易公司,也不會進口那種賣不出去的東西。

    ” “但事實上我手上就有TheOddNumber[11]。

    那可是上田借給你,你又借給我的。

    那本書剛出版不久,就連丸善都還沒有進貨。

    就是買不到,國木田兄才會想讀也讀不到。

    ” “如果時機湊巧,也不是買不到吧?也有可能剛好有個朋友赴美,剛好買回來。

    ” 那麼湊巧的事,世上難得一見。

    田山先生鼓起腮幫子說: “買到的不是别人,就是上田敏呢。

    他說他就是在那家店買到的吧?” “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 “既然如此……” “不,雖然上田學長這麼對我說,但或許有某些隐情。

    有可能那本書其實是循其他途徑拿到的,或許是通過無法公開的渠道得手的。

    ” “你說上田敏嗎?嗯,如果我的眼前有那樣一本書,那麼就算動用有些非法的手段,也要弄到手吧,但上田那種德才兼備的人會幹這種事嗎?再說,就算上田真有什麼隐情,他是那種會欺騙你我的人嗎?” “也不是騙,或許他隻是利用傳聞,來掩蓋真相。

    我記得那家奇妙的書鋪的傳聞,幾年前就在文壇、和歌領域流傳開來吧?” “我應該是在四五年前聽到的。

    ” “那麼,學長一定也聽到了這個夢幻般的傳聞。

    畢竟他就讀一高的時候就是《文學界》的成員,也參與過《帝國文學》的編撰。

    ” “你說那家店隻是個夢幻?” “難道不是嗎?我剛才也說過,從甫出版的洋書到舊幕府時代的繪草紙[12]都有,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岩谷老師買了什麼,不過聽說泉兄甚至拿到一堆剪報和繪草紙。

    雖然本人秘而不宣,但如果那是真的,世上不可能有那種收破爛似的書鋪子。

    ” “真的沒有嗎?” “事實上不就沒有嗎?” “那你跟來做什麼?” 田山先生眉頭深鎖,又轉向松岡先生。

     “你開口閉口就是這種話。

    沒錯,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但是對于我們眼下的處境,你的那些大道理有什麼意義?不願意的話,你回去就是了。

    還是你想用你那番大道理教訓我?你以為我會痛改前非,贊同你說‘啊,居然相信那種吹牛皮,我真是太傻了’嗎?絕對免談!” “犯不着動氣吧?況且人家也說不知道了,希望已經破滅了。

    還是你想要兩個人漫無目的地瞎晃到天黑才滿意?” “對不起。

    ” 我低頭說,争論的兩人同時轉向我,異口同聲說,不是你的錯。

     因為聲音實在太整齊了,我忍俊不禁,又笑了出來。

     咦,好笑嗎?田山先生問。

     “抱歉,如果冒犯到兩位,我道歉。

    ” “這話言重了。

    不好的都是我們。

    不過,小姐也不知道啊……” “家裡禁止我讀書,所以我向來與書本無緣。

    雖然我很想讀,卻也不知道從何讀起……”所以,“或許其實有那家書店,但我連書店應該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或許是我遺漏了。

    我是個不知世事的傻瓜。

    ” 田山先生睜圓了眼睛: “什、什麼傻瓜?居然害小姐這樣自責,我們才是大傻瓜。

    呃……” 田山先生支吾起來。

     冒昧請教,小姐的芳名是?松岡先生接過話頭: “若你不介意的話。

    ” “我叫塔子。

    ” 我沒有說出姓氏。

    我不想說。

     “五重塔的塔,孩子的子。

    ” “這樣啊。

    那麼塔子小姐,我這個朋友實在不聽勸,你一定覺得厭煩,但請容我再請教一下,這一帶……有沒有燈塔?”松岡先生問。

     我覺得這個問題太奇妙了。

     “燈塔?燈塔,是指……” “不是海邊的燈塔,而是街上的陸燈塔。

    你不知道嗎?” 那種東西最近應該沒有了。

    田山先生接話: “那種怪東西,我隻在德川時期[13]的名勝圖冊上看過。

    鄉下地方或許還有,但現在都已經是煤氣燈的時代了,哪可能還有什麼陸燈塔?你突然說起什麼啦,松岡?” “不……因為我壓根兒就不信,所以也沒告訴你,不過上田學長說那家店是那種外形的建築物。

    ” “哪種外形?” “陸燈塔啊。

    ” 這才是不可能的事吧?田山先生的身體誇張地晃了一下: “陸燈塔連我都沒見過實物……不過那應該不是西洋建築吧?雖然我隻在圖畫上看到過,不過陸燈塔怎麼說,是像這樣彎曲,愈上面愈細,外形很詭異,就像望樓妖怪似的東西吧?而且既然叫作燈塔,應該有一定的高度。

    ” “應該吧。

    ” “世上哪有這種書鋪?” “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這年頭應該也看不到那種建築物了,即便有,依常識來看,也幾乎不可能是書鋪。

    ” “不可能呢。

    ” “雖然我沒告訴你,但因為聽說了,所以我也稍微留意了一下,但不巧的是,似乎也沒見着那樣的東西。

    如果有,應該會相當醒目。

    ” “我也沒看到……應該。

    ” “燈塔嗎?”我問。

     “不,隻是形狀類似,如果真的有,它不會點火,應該也比陸燈塔大多了。

    畢竟裡頭有相當數量的藏書。

    ” “有的。

    ” “呃,所以……” “應該有。

    ” 松岡先生眨了兩下眼睛,不說話了。

    田山先生看了松岡先生一眼,然後轉向我問,真的嗎,小姐? 事實上……有的。

     不過是“應該有”。

     就在前往寺院,一條到底的路上。

     之所以說“應該有”,是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從來沒有定睛瞧過。

     那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物,卻不可思議地融入景色,一不小心便會錯過了。

     與芙蓉截然相反。

     顯然是異質之物,卻不知為何與風景渾然一體。

     就仿佛樹木之類,理所當然地存在于那裡。

     也許是因為這樣,經常是想起時已經路過,或以為就在附近,其實還在大老遠的前方,總之必須一路上時時留意,否則甚至無法瞧見它。

     不過,我連那棟建築物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不會刻意去找它,既然不需要找,也不會放在心上。

     因此我應該經過它好幾次,卻從來不曾細心端詳,總是經過之後,才忽然想起有這麼一棟建築物。

     不過我對它有印象。

     隻是,一個對書店毫無概念的人,不可能把那棟就書店而言似乎相當出格的建築物當成書店,所以我才會說不知道;但說到詭異的、如燈塔般高聳的建築物,就隻有那裡,而且那樣的建築物,我也隻見過那一處,因此我确信絕對就是它。

     “我帶兩位過去。

    ”我提議。

     “這……太麻煩你了,小姐……呃,塔子小姐。

    ” “不會的。

    ” 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不知何故,一想到那棟建築物就是兩人正在尋找的書鋪,我忽然感到雀躍不已。

     一直萎靡不振的心情,頓時輕快了起來。

     一早…… 天色未明,我便陰郁地醒來了。

     與其說醒來,其實我一整晚輾轉難眠。

    傍晚開始,我就反複地想些愚不可及的事,夜深之後仍心煩意亂,沮喪到家,實在睡不着覺。

     為了散心,我悄悄穿戴好衣物,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門。

     我明白這不是離家就能夠如何的問題,但我就是不想待在家裡。

    我必須思考,卻完全無法思考,所以郁悶難當,盡管郁悶依舊,但總算是淡了一些,然後漸漸地,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為什麼跑出來了。

     但我還是不想回家,朝着無人的方向信步走去,如此而已。

     然後芙蓉花妖怪冷不防現身。

     接着……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雖然即便思考,也不可能有結論,即便想到什麼,也不能就此得到解決。

     因為世上有太多人處在相同的境遇,而這些人對此絲毫不存疑問,當然也不認為這是不幸。

    不,那豈止并非不幸,反倒是幸福吧。

     為此煩惱才是莫名其妙。

     但是,一旦心生質疑,就再也遏止不了了。

     逃離不了。

     就像是被永遠不會解決的煩惱給纏身似的。

     想要忘懷,也是徒勞。

     如果要忘懷,除了像剛才那樣陷入忘我之外,别無他法。

     不是忘掉煩惱,而是讓煩惱的自我消失。

    那就形同變成草木一樣吧。

    那樣一來,除非有什麼讓人忘卻煩憂的事,否則連笑都不會了吧。

     就跟那裡的芙蓉一樣。

     “我正在煩惱。

    ”我唐突地說。

     “噢?” “如果是為愛煩惱就好了。

    ”我搶在田山先生開口前說。

     事實上,若是為愛神傷,真不知該有多輕松。

     “不過,和兩位聊聊,我覺得輕松了許多。

    原本我以為今天應該不可能笑了,沒想到竟笑了兩次。

    ” “呃,這隻能說是見笑了。

    我們完全沒有要逗你笑的意思,是讓你看笑話了。

    ” 田山先生用手帕揩去額頭的汗水。

     “即使我們沒有要逗笑對方的意思,人家也以笑來支持我們,我們沒資格埋怨吧?” 松岡先生說,第一次笑了。

     你這家夥就愛挖苦人。

    田山先生噘起嘴巴。

     “喏,我們快走吧。

    這裡陽光太強了。

    ” 我要帶路,所以得先走。

    有非做不可的事,而那是隻有自己才做得到的事,可以率先去做,這是多棒的事啊! 這條碎石路是死路,必須折返一段路,回到大馬路,爬一段坡,進入通往寺院的小路。

     很快地,我們來到那條路的入口。

     “就是這裡。

    從這條路過去就到了。

    ” “喔,呃,可是我們應該也走過這裡。

    怎麼樣,松岡,我們走過吧?” “沒錯。

    ” “兩位走到哪裡?” “因為什麼都沒有……對,我們看到花店……” “花店再過去是不是寺院?” “對。

    路筆直地穿過三門,因為寺門前也沒看見别的路,所以我們沒有去到寺院,原來書店在更過去的地方?” “不。

    ” 那條路結束在寺院。

     是前往寺院的參道。

     “那,是寺院後面嗎?那裡有那麼高的建築物嗎?那座寺院好像也沒有高塔啊?” 是在去寺院的路上,我說。

    這絕對不可能,田山先生說。

     “我邊走邊四下張望呢。

    什麼都沒看見。

    對吧,松岡?” “我也沒注意到……不過也許隻是錄兄和我缺乏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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