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
”
“你說什麼呢?如果就在眼前,哪有看不到的理?”
“有時也會漏看啊。
再說,人有時候也會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
“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對。
”
松岡先生仰望天空。
天空亮得刺眼,實在無法長久注視。
“看到、聽到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說不清道理的東西……這是有的。
”
“我說松岡,那是所謂的幻覺或錯覺那類吧?要不然就是神經的問題。
這年頭都是這麼說的。
”
“或許吧,應該就是這樣。
可是錄兄,你剛才提過對自己而言的事實吧?”
“有嗎?”
“明明是我們走近站在那裡的小姐,你卻說她現身了。
她并沒有現身,隻是一直站在那裡,然而錄兄卻說她現身了。
”
“呃,所以說,那是對我而言啊。
對我而言……”
是事實對吧?松岡先生一本正經地說:
“是一樣的。
對于看到幻覺的人來說,那不就是事實嗎?”
“你這與其說是正論,不如說根本是謬論了,松岡。
對我而言,她現身不是幻覺,而是毋庸置疑的現實。
是解釋的問題吧。
對我來說,我的視點是固定的。
如果以我的視點為基準,我在移動,就等于是世界在移動,如此罷了。
”
問題就在這裡。
松岡先生說。
“哪裡?”
“你的視點看到的事實,隻是對你而言的事實,而非普遍的事實,那麼,豈不是無異于幻想嗎?個人的事實,對世人來說就等同幻想。
我就是跳脫不出這一點。
人家說我抒情、是浪漫派,但這是因為我無法把我給去除。
所以你也才會深受莫泊桑[14]所吸引不是嗎?”
一定是在談文學的話題,我聽得一頭霧水。
“我不懂去除‘我’的意義。
不管中間有沒有‘我’,事實就是事實。
對‘我’而言的事實才是更重要的,不是嗎?”
“是嗎?這樣真稱得上是據實而寫嗎?”
“不……”
“到了。
”
兩人不知道是在讨論還是争論,看着對方說個不停,不斷地往前走去。
“到了!”
我稍微大聲說道。
松岡先生和田山先生全身顫了一下,停下腳步,接着步伐整齊地後退。
兩名體面的紳士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那景象實在很滑稽。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它前面。
兩人灰溜溜地折回來,仰望建築物,驚呼,噢!
“啊,真是完全錯過了,天大地遺漏了。
外形真的就像燈塔,肯定就是這裡沒錯。
啊,咱們兩個真是有眼無珠哪,松岡。
”
“說的沒錯。
”
松岡先生按着帽子,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建築物一番,我們就是用這無珠之眼在看世界啊,錄兄。
“無珠之眼?”
“你瞧,連這麼巨大的建築物都能遺漏,我們以這雙無珠之眼為窗口,如何能據實描寫實物呢?我是這個意思。
”
松岡先生說着,眯起細長的眼睛,喃喃說,不過,這真的是書鋪嗎?
高度應該有三樓,或者更高。
沒有面對道路的窗戶,兩邊是竹林,或者說樹木,屋後也是一片茂密的林子。
再後面是山。
門面姑且不論,感覺屋内相當深邃。
從路上看去就像座燈塔,但從側面看去,或許會像别的東西。
建築物距離馬路約四間[15]遠,前方沒有雜草,擺了一張長闆凳。
即便漫不經心地走過,也沒道理渾然不覺。
那不是會讓人錯過的景觀。
隻是毫不突兀,确實感覺就像山或樹林的一部分。
“還是不像書店哪。
”
田山先生摩挲着下巴,
“居然沒發現這樣的龐然巨物,确實疏忽,但即使注意到了,也不會認為它就是要找的地方。
若非松岡你聽說過,然後遇到塔子小姐,我們永遠都到不了這裡。
不,就算實際目睹,還是難以置信。
這真的是書鋪?”
“我也不清楚,即使不是,也請兩位不要見怪。
我隻是帶兩位到條件符合的地方……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我不知道這裡是不是書店。
”
“我們當然不會怪你。
不過,難道這裡正在歇業嗎?”
田山先生伸手指去,隻見建築物門口挂着一塊簾子,上頭貼着一張和紙。
“那是什麼?忌中嗎?”
“不是‘忌’,是‘吊’。
上面寫着‘吊’字。
我聽說也有些地方,喪事期間是這樣寫的……”
就在這時,不知何故,看似沉重的拉門無聲無息地開了條縫,簾子搖晃……露出一張少年的臉。
應該……是少年。
那是個面容秀麗得驚人的孩童。
年紀約莫十或十二歲。
膚色白皙,長相就像京都的女兒節娃娃。
若非削發,或許會讓人誤以為是個少女。
身上的白衣衣袖以繩帶紮起,底下是有綁腿的黑色和服褲裙,身前系了條圍裙。
瞬間,我以為是來做法事的和尚的随身小僧,但看看那身穿扮,似乎不是。
“咦,來了個小和尚。
”
田山先生說道,走近少年,
“今天是有法事嗎?倒是這裡……”
“法事?”
“就是……”
“不是做法事。
看看我手上的水桶和長柄勺就知道了,今天太陽大得很,萬一客人回去的時候蒙上灰塵就不好了,所以我正要給店面灑灑水。
”
“呃……”
“各位是客人嗎?”
“呃,嗯,是客人,不過這裡……”
這裡是書店。
少年說。
“果然是書店嗎?呃,是不是謝絕生客那類……”
“沒這回事,小店對任何人都廣開門戶。
不過,老闆正在招呼客人。
”
“這是……?”
松岡先生指着簾子上的字問。
“那是小店的店号。
”
“是店名嗎?類似廣告牌嗎?”
“是的。
小店……就叫書樓吊堂。
”
少年說。
“是賣書的地方嗎?”
“小店隻賣書。
啊,也有錦繪[16]、雜志和報紙。
”
少年說到這裡,“啊”了一聲,糟了,來不及了。
“勞駕各位讓個路,客人要回去了。
”
建築物裡傳出聲音:“那麼我回頭再來讨教。
”
接着一名中年紳士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紳士年約四十,戴着銀框眼鏡,蓄着高雅的胡須。
紳士對少年說:“阿撓,有勞你啦。
”少年恭敬地行禮說:“多謝惠顧。
”
紳士瞥了田山先生和松岡先生一眼,略略颔首離開了。
松岡先生目送着紳士的背影,轉向少年問:
“如果我沒認錯……方才離開的那位,是不是田中稻城老師?”
少年回答:
“沒錯。
”
“田、田中稻城,那不是剛成立的帝國圖書館的館長嗎?”田山先生說。
“對,他是日本圖書館學的泰鬥。
這樣啊,看來這裡——這座燈塔,真正是夢幻書鋪呢。
”
松岡先生說完,望着那位田中某人離去的方向好半晌,忽然回頭問少年,我們可以進去嗎?
“當然,請問要找什麼書嗎?”
“是要找書沒錯,不過怎麼會這麼問呢?我以為書籍是向店家下訂,請店家代尋或訂購,除了新書以外的書,就算在店頭尋找,也不可能找到吧?”
“噢,但小店有些不同。
老闆說,小店是書籍的靈廟,老闆賣書,是為了替無人供養的靈魂找到有緣之人,系起緣分并供養。
因此這裡頭沉睡着凡百死不瞑目的書籍。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要找的書,有可能會在裡頭迷失。
”
“哼。
”
是怎麼了呢?
松岡先生竟嗤之以鼻。
“這話很有意思,是拾人涕唾吧。
”
少年噘起嘴巴,不說話了。
也許松岡先生意外地是個壞心眼的人。
少年辯駁似的說,可是這是真的,憤憤地扭過頭去。
這時裡頭傳來呼聲,撓、撓!你在做什麼?
那聲音十分清亮悅耳。
“你知道熱氣跟濕氣對書都不好啊。
”
聲音靠近過來,在門口停住了。
屋内陰暗,而且隔着簾子,看不出聲音主人的容姿。
“咦,有客人嗎?怎麼不快請進來?天熱成這樣,卻讓客人在外頭等候,這怎麼行呢?”
我知道。
請進。
少年撓有些鬧脾氣地說。
田山先生推開松岡先生,先進去了。
松岡先生看了我一眼,就像在問:
“你呢?”
仔細想想,把人帶到之後,彼此就該分道揚镳了。
但我不想就這樣回去。
也沒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縱然回去,也沒臉見家人。
松岡先生似乎欲言又止,但未待他開口,我已跨出腳步,搶先進入店内了。
瞬間,我的眼睛全盲了——感覺就像盲了,但其實隻是眼睛不習慣而已。
由于長時間曝曬在戶外的豔陽下,感覺幽暗的室内宛若漆黑。
背後傳來松岡先生的驚呼,噢!
接着,我再次陷入盲目。
應該是因為松岡先生把門關上了。
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适應室内。
但是很快地,異樣的光景徐徐浮現眼前。
隻能說是異樣。
我從來沒有見過類似的景色。
屋内三樓整個打通,牆面全是書本。
當然,牆上沒有窗戶,隻有極高的天花闆上有着類似采光用的窗戶。
内部相當寬闊,有許多台子般的東西,上頭也陳列着書本。
隔着固定間隔散發出橙色火光的是蠟燭。
各處立有燭台。
最深處似是櫃台,好像有類似階梯的東西。
總之,裡頭全是書。
就隻有書。
放眼四望,擡頭仰望,映入眼簾的全是書。
不僅如此,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建築物裡一片沁涼。
“這實在太驚人了,對吧,松岡?”
田山先生似乎也被震懾了。
松岡先生看似冷靜,卻一語不發。
“啊,這真是太了不起了。
老闆,這些全是商品嗎?”
“是的。
”
這時,我總算看到剛才聲音的主人了。
是個穿白色便裝和服的男子。
看不出年紀。
個子和松岡先生差不多高,姿勢極挺拔。
“歡迎光臨。
方才在店頭若有失禮,我在此再次緻歉。
嗯……我猜,兩位是不是新體詩人——田山花袋[17]先生與松岡國男先生?”
“你認識我們?”
松岡先生來到老闆面前,表情嚴峻地說,
“沒錯,我是松岡,他是田山。
”
是怎麼了呢?我總覺得松岡先生對這幢建築物的主人極端警覺。
相對地,老闆熱情有禮,甚至是殷勤地回答:
“這樣啊。
啊,真是幸會。
我從兩位在紅葉會時代,就一直關注兩位的作品。
當然,今年出版的《抒情詩》[18]我也拜讀了。
”
“這是客套話嗎?”
“哪裡的話,我不是那種八面玲珑、講客套虛禮的人。
我是被墓碑環繞,被牌位埋沒的棄世之人,整日與不講客套的書本為伍。
”
“可是老闆,和歌與新體詩是截然不同的兩樣東西,您說您兩邊都知道,這令我存疑。
喜好和歌的人,應該不會讀什麼新體詩。
”
“隻是形式不同,作者是一樣的。
我這人無甚節操,隻要是喜愛的作者的作品,不拘形式,什麼都讀。
”
“您是什麼來頭?”
松岡先生這麼問。
“人家是什麼來頭又有何妨?松岡。
他是這家店的老闆啊。
對了,老闆,您之前賣了TheOddNumber給上田敏是嗎?”
“是的,上田先生來買過這本書。
”
老闆答道。
“他是來訂書的嗎?”
“不,上田先生是拉夫卡迪奧·赫恩老師介紹來的。
”
“赫恩——小泉八雲[19]老師嗎?”
“是的。
赫恩老師說,上田先生是本國最為精通英語的學者。
他的傳聞,我從他就讀帝國大學時便有所耳聞。
”
“看來上田沒有撒謊,也沒有掩飾喔,松岡。
”田山先生說,
“這樣啊。
噢,其實那本書現在在我這兒。
啊,是松岡向他借來,又借給我的……對了,老闆,這本書還有沒有?”
“同一本書是嗎?”
我無論如何都想買下來。
田山先生語氣熱烈地說。
“您不是已經過目了嗎?”
“我讀啦。
就是讀了,才會想要。
我讀得還不夠透徹,想要再好好地精讀一番。
不,其實我想要翻譯它。
可是,那本書市面上完全找不到,所以國木田獨步也叫我借他。
”
噢……老闆發出感歎:
“受到這麼多博學之士閱讀,那本書真是幸福。
”
“不是書幸福,是遇到它的我三生有幸。
莫泊桑與衆不同,就是不一樣。
雖然我不斷地進行各種實驗,嘗試美文、口語體、格律詩、新體詩,但我覺得應該不光是文體的問題。
”
是思想的問題,松岡先生說:
“錄兄——不,花袋兄,我第一次聽說你想要翻譯那本書,你在想什麼?”
“我也願聞其詳。
”
老闆轉向我這邊說,
“撓,别愣在那兒,搬張椅子請小姐坐。
”
然後對我說,
“這小夥計一點兒都不機靈,真抱歉。
這兩位先生的話一時半刻似乎談不完,請小姐坐一下吧。
”
他沒有問我們是什麼關系,我是什麼人。
也許都被他看透了。
撓小弟立刻端了張椅子過來,接着又另搬了兩張給松岡先生和田山先生,我請他把那兩位的椅子擺在前面。
因為我不敢和他們平起平坐。
兩人肩并肩坐下。
“哦。
”
田山先生别過臉去,不看松岡先生,說道,
“嗯,你也知道,我學習漢詩,師事尾崎紅葉學習小說,也在硯友社活動,還受到江見水蔭的熏陶。
并且因為種種緣分,蒙松浦萩坪知遇之恩,寫寫和歌,也認識了你。
”
我知道。
松岡先生冷冷地說。
“我寫小說,詠和歌,也寫詩。
可是還是不對。
”
“哪裡不對?”
“就是不對。
”
“所以說……”
你明明清楚吧?田山先生不耐煩地說:
“你明明讀過我寫的《瓜田》。
你是怎麼評論那篇作品的?你說文章很美。
沒錯,就隻有文章美。
嗯,那篇作品确實不怎麼樣,但就算寫得再好,也了無新意。
所以我想要在文體上再下一番功夫。
”
那不是很好嗎?松岡先生說:
“用來記錄的技術尚未完成。
先人悉心鑽研,但不滿足于此,更進一步思考、變化,是後進的職責吧?不過,即使不斷地摸索嘗試,也不一定就能更上一層樓。
世人也說我是浪漫派、抒情派,我也一樣不順利。
”
那我問你,田山先生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什麼叫美麗的文章?要論美,文言夠美了吧?那為什麼非改變不可?既然要改變,應該就有改變的意義。
就是因為文言無法傳達,所以才要改變吧?文是為了傳意。
那麼問題就在于要傳達什麼。
”
“我認為文體應該呼應文意,也應該是一種思想。
”
你說的沒錯。
田山先生說:
“嗯,這樣的争論,在我們是司空見慣的事,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