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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捌 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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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祖父吵架了。

     不,不是吵架。

    我單方面地受到責備,因此正确地說,隻是挨罵而已。

    我也并未回嘴。

     隻是,我在内心強烈地反駁。

     盡管沒有說出口,但是對于祖父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在心裡面說:不是這樣的,這教人難以信服。

     是内心的話反映在臉上了嗎? 還是我态度不佳? 我默默地聆聽,然而祖父的訓話卻沒完沒了。

     如果我立刻道歉就沒事了吧。

    就像犯了錯的用人,俯首帖耳地懇求原諒就行了吧。

    但我做不到。

     不過,我并未擺出不服氣的樣子。

     我就是覺得難過。

     不是因挨罵而難過。

     而是對于祖父不講道理的說法,我竟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這讓我自覺窩囊。

     不,即便出言反駁,祖父也絕不可能聽得進去。

    祖父所說的種種,并非祖父一個人的意見,而是祖父那一輩天經地義的觀念吧。

    那不可能是一個小丫頭埋怨個幾句就能夠扭轉的。

     盡管時代早已不同了,那類因循守舊的觀念不可能再适用下去。

     這讓我覺得很不甘心,又覺得為這種事不甘心的自己實在太幼稚,忍不住難過起來。

     我也沒有垂頭,隻是默不吭聲,因此才讓祖父怒不可遏。

    即使我并未鬧别扭,但是看在旁人眼中,應該也不是反省的德性。

     實際上我也沒有反省。

     我并未做出任何需要反省的事,因此沒必要反省。

     這不是逞強,也不是意氣用事。

    祖父說的話,若是出自同世代的同性之口,完全就是在找碴。

     不過對祖父而言,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而祖父是我的長輩,而且是男士。

     聽說吵架隻會發生在地位對等的人之間。

    因此才會有“各打五十大闆”的說法吧。

    但是,從前是武士,而且雖說已經隐居,但在家中的地位比家長的父親更要崇高的祖父,與家中最卑微的小丫頭,不可能平等。

    因此打一開始,吵架就不可能成立。

     因此我既不甘心又難過,既無法反駁,也明白反駁也無濟于事,隻是乖乖地聽訓…… 縱然如此,在我的内心,那依然是吵架。

    心裡頭偷偷地自以為在跟祖父吵架。

     多麼幼稚、愚昧的反抗啊! 我更是讨厭起自己了。

     也難怪會郁悶。

     一起床就挨罵,被大聲怒吼了半刻[32]之久,心情不可能好。

     一直到中午,我都消沉難當,但這天不用學藝,因此我決定出門去。

     是出門散心嗎?不是。

     如果想要散心,去參觀團子坡的菊人偶[33],或是去隅田川邊欣賞百花園的秋季七草,要有趣多了。

     我懷的是反抗的情緒。

     在我的真心,應該是接近想要向祖父還有父親報一箭之仇的心情吧。

    當然,我不可能真的朝他們射箭。

    即便真的射中了,他們一定也不痛不癢。

    别說報仇了,萬一被發現,隻會被罵得更慘。

     這是幼稚到家的反抗。

     根本是小孩子。

     然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去處,離開了家,穿過民宅商家,來到這裡。

     寬闊平緩的坡道底下。

     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後方傳來車輪嘎吱作響的聲音。

    回頭一看,一張痛苦的表情躍入眼簾。

    一名小夥計正把三泣車[34]拉得吱呀哭叫,朝這兒走來。

    炎熱的季節早已過去,小夥計的額頭卻蒙上了一層汗水。

    車上不知道載了些什麼,小夥計大口喘着氣,經過我旁邊,朝坡道爬了上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回過頭時,注意到自己正怔立在原處。

     總覺得被抛下了。

     這裡……我來過好幾回。

     每回我下定決心離家出走,都會勇敢而輕快地來到這裡,卻再也無法繼續前進。

    總是停留在此處。

     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最初是被鳥啭吸引,停下腳步。

    接下來是什麼呢?有時隻是看到天色轉陰,就折返了。

     今天則是小夥計。

     小娃兒的決心,至多就隻有這點程度。

     就在我心灰意懶,準備折返時…… 我注意到似曾相識的人影無精打采地踱了過來。

     是一位年輕男士。

     我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在哪裡見過。

    我認識的男士不多,年輕男士更是有限。

     瞅着别人看是很失禮的。

     姑娘家是不能正面迎視男士的。

    萬一被祖父瞧見,少不了又有一頓好罵。

     我心想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正要别開臉的時候,略俯着頭走過來的對方倏地擡起頭來。

     “咦。

    ” 我唐突地想了起來。

     這個人…… 是夏季的時候迷路的…… 詩人松岡先生。

     我們隻見過一次,而且我并未細細地端詳過他的臉。

    那樣才叫冒昧吧。

     不過我記得他整體的印象和身高。

    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的濃眉及内雙眼皮的細長眼睛。

     一擡頭,就看見了那張臉。

     松岡先生眉頭蹙了一下,接着表情舒朗了些,“啊”了一聲。

     “塔子小姐……是嗎?” “是的,我是塔子。

    ” 我沒有說出姓氏。

     不知道為什麼……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但我就是不想說。

     “真巧。

    ” “嗯,今天……” 田山先生沒有一起來嗎?我問。

     “嗯。

    我們也不是成天在一起。

    我要去……對了,就是你帶我們去的那家吊堂。

    ” “真的?” 後來我去過幾次。

    松岡先生說。

     “這樣啊。

    其實……” “難道你也正要去那兒?” 沒錯——不,不是的。

     我好幾次、每一次都想去。

     卻都停在了這裡。

     “後來我還沒有去過。

    ” “這樣啊。

    ” 松岡先生說,望向吊堂的方向。

    我覺得那是結束話題的暗示。

     “我是想去……”我說。

     “那就去呀。

    ” “但……” 我低下了頭。

     腳底發軟,走不過去——這種話我決說不出口。

    人家一定會覺得我是害怕了。

    不,事實上我就是害怕了。

    但我覺得被别人知道,是一件極丢臉的事。

     真怪。

    松岡先生說。

     “很好笑嗎?” “嗯,那的确不是婦人家容易踏進去的地方,但那兒的老闆并不可怕啊。

    ” 這我明白。

     那個人讓我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

     “那個人相當有意思。

    不是博學或博識那類,聽說他以前是個僧侶……” “他本來是和尚嗎?” “好像已經還俗了。

    對了,既然塔子小姐說想去吊堂,是想要找什麼書嗎?” “呃……不。

    ” 我不知道。

     “我想要讀讀看小說。

    ” “噢?” 松岡先生揚起眉毛。

     松岡先生應該沒有自覺,但他有時會做出這類仿佛拒人千裡、予人冰冷印象的言行。

    因為他的相貌原本就伶俐,實際上也是個極聰明的人吧。

    不過如果他真的性情冷漠,一定不肯停下腳步,與我這個無甚關系的小丫頭交談。

     “記得你不是說,家裡禁止你讀小說嗎?” “咦……您居然記得。

    ” 我甚至忘了提過這件事。

     “從小就常有人說我老是記一些沒必要的事。

    ” “這表示您自小就聰慧過人吧。

    ” “我真的整日都在讀書。

    該說是慶幸嗎?我成長的環境,讓我不愁沒有書讀。

    ” 真令人羨慕。

    我說。

     這種情況,大部分人應該會謙虛地說“哪裡”,但松岡先生坦然同意說“是啊”。

     “無論是消遣還是做學問,想要讀書,就免不了需要錢。

    讀書是很花錢的。

    而且,現在雖然可以在書店買到書,但以前書籍不是那麼容易得到或讀到的。

    ” 讀書在從前不是一件易事——松岡先生說。

     “我家很窮,因此沒有多餘的閑錢。

    而且我出生的家狹小得可怕,連擺書的地方都沒有。

    不過我很幸運。

    ” “幸運……?” “對。

    我在十歲的時候被送去某戶世家,那裡有大量藏書。

    所以我一本接着一本讀。

    雖然在那裡隻待了不到兩年的時間,但不知道讀了多少書。

    都是些老書,究竟是不是派上了某些用場……到現在還不清楚,但我覺得是好的。

    書籍真的很可貴。

    ” “也有小說嗎?” “是江戶時代的小說。

    ” “有趣嗎?” “多半是些荒唐無稽的作品,但我想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 “小說從江戶那時候就有了嗎?” 松岡先生想了一下: “應該也不是都稱為小說……不過既然都有近代小說這樣的說法了,以前的東西,應該也可以叫作小說吧。

    我記得應該是坪内逍遙匠心獨具,把英文的novel譯成了‘小說’。

    因為當時沒有适合的日文詞語吧。

    漢語的‘小說’,意思應該又有些不同。

    ” “您真是無所不知。

    ” “我想原義應該是無聊的街談巷議。

    不過……對了,如果不妨,可以請教塔子小姐的家人為何禁止你讀小說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了解一下。

    我有點好奇一般世人是如何看待小說的。

    不妨的話,請在路上告訴我吧。

    ” “路上……” 這是在邀我一道去吧。

    也就是說,我可以從這裡繼續往前走了。

     我終于可以離開被三泣車、鳥啭聲這些無聊的事物攔下來,遲遲無法前進的地方,繼續往前走了。

     我完全沒想到會是松岡先生推了我一把。

     松岡先生就像上回一樣,體面地穿着質料高級、剪裁合體的西服。

     而且他已經機敏地往前走了出去。

     我覺得如果在這裡落後,就再也無法去到那裡了,于是急忙踏出腳步。

     不過…… 松岡先生要我說明理由,我也不知所措。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好。

    對祖父的反駁,多少我都想得出來,但我從未細想過祖父為何要那樣說。

    對父親也是一樣的。

     是先有長輩口中天經地義、不可動搖的現實,而我隻是對這些懷抱着幼稚的反抗情緒罷了,至于長輩為何會那樣說、理由是什麼,我從來沒有深思過。

     我思索片刻,依舊一片茫然。

     人家提出問題,我卻不應話,隻是默默地走在提問的人旁邊,着實尴尬萬分。

    但我不能與他走散。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下去會失去開口的契機。

    會抵達目的地。

     “呃……” 我想姑且表達一下我有回答的意願。

     松岡先生默默地往前走。

     我停頓了一下,說: “以前跟現在不一樣呢。

    ” 我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松岡先生似乎也被我攪迷糊了。

     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愣住,而是開導似的說,因事而異吧。

     “是嗎?也有……不是這樣的事嗎?” 不,松岡先生說: “這也要看你說的以前是多早以前。

    千年前是以前,百年前是以前,十年前也是以前啊。

    ” “啊……說的也是呢。

    ” “服裝和發型等等會改變。

    我還很小的時候,住在播磨[35]的鄉間,當時還有幾個人留着發髻呢。

    舊幕府時代每個人都綁發髻,這難以想象對吧?”松岡先生說。

     确實難以想象。

     不過,我可以輕易想象祖父頭上頂個像發髻的東西的模樣。

    但我沒有見過真正的發髻,因此想象中的祖父模樣有些好笑。

     “語言也會改變。

    以前書寫的文字和說的話,和現在差異很大,因此正确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我想平安時代的口語和現代應該相差很大吧。

    我聽說過不僅是詞彙不同,連發音也不一樣。

    或許兩個時代的人說的話會無法溝通。

    盡管同樣都是日語呢。

    語言這種東西,其實是相當不通的。

    我出生在播磨的山區,在十三歲時遷到了利根川邊,語言完全不通,當時真是頭痛極了。

    ” “就連在這個國家,也相差那麼多嗎?” “雖然不同,但就方言來說,不同的是詞彙、抑揚、習慣用語等等,并非文法,文法這類改變不大。

    比方說,東京話我就聽得懂。

    不會變的東西就不會變,愈好的東西就愈不會改變。

    不過是啊,即便是好東西,像制度和法律那些,隻要為政者更疊,有時也會跟着改變。

    但是……” 松岡先生伸長脖子,環顧周圍。

     “像這些……” 他指着路邊的野菊。

     路邊是一片草叢,開了許多野菊。

     “這種嫁菜花,幾千年、幾百年來都是這樣,不會改變吧。

    ” “嫁菜花……?這不是野菊嗎?” 是不同的花嗎? 是一樣的東西。

    松岡先生說: “名稱各有不同吧。

    在《萬葉集》[36]的時代,似乎叫作禦萩。

    不過這種花就是這種花,不管人們如何稱呼,它本身都不會改變。

    如果進行品種改良,或許是會變得不同,但那又是另一種花了。

    ” “哦……” “這是雜草般的花,應該不會有人栽種。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但也許早在千年以前,它也像這樣在這裡綻放。

    自從它被稱為嫁菜花誕生以來,一直都是不變的。

    ” “這是這麼久遠以前的花嗎?” 千年以前的人,也看過一樣的野菊嗎?他們看到野菊,有了什麼樣的感觸呢? “天空的顔色、大海的顔色,也不會改變。

    是有這種普遍的事物吧。

    ” “啊,沒錯。

    ” 秋高氣爽,晴空萬裡。

     “如果普遍的事物不再普遍,那就是異變了。

    如果天空不再是藍的,任誰都會驚慌失措。

    換言之,藍天才是常态。

    ” “天一直都是藍的呢。

    ” 除非是陰天。

    松岡先生說。

     雖然這話理所當然,但聽起來也有些嘲諷。

    有些人或許會覺得是在挖苦,但我不是會在乎這些的人,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那麼人之常……則是會變遷的喽?”我問。

     人之常?比方說什麼?松岡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像是想法、規定,我不太會說,不過……對,比方說男人比女人偉大,這是普遍的嗎?” 松岡先生停下腳步。

     “這……怎麼說呢?不,确實有許多地方都是男尊女卑,也有蔑視女性的文化,但這不隻是我國如此。

    ” “那麼,這是普遍的事喽?” “應該也不是吧。

    ” “如果這是普遍的,那麼婦女解放運動也是白費功夫嗎?” “不,沒這回事,塔子小姐。

    這與其說是常态,不如說是制度吧。

    雖然我沒有細想過……但譬如說,武家的觀念,與農家應該不同。

    現在已經四民平等,因此表面上沒有這類區别,但社會制度如此規定,而制度是會改變的。

    ” “現在不是了嗎?” 松岡先生交抱起雙臂來: “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應該也有些制度是由文化産生的……” “這個問題很難嗎?” 總覺得沒趣。

     “别看我這樣,我也是上過學的。

    我從尋常師範學校畢業,也讀過女子高等師範學校。

    ” 我不太想說這些。

     因為得到的反應總是教人不舒服,别人不是認為我在炫耀,就是覺得那又如何。

    不過,松岡先生沒有這些反應。

     他隻是很自然地說: “你真優秀。

    ” “我一點都不優秀。

    難得有機會上學,我卻什麼都沒學到……而且老實說,我覺得學校沒什麼意思。

    ” “不過,能受教育是很幸福的。

    有很多孩子沒辦法上學。

    ” 這應該是很奢侈的事。

     沒錯,很奢侈。

     “其實我也有一段時間無法上學。

    一方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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