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祖父吵架了。
不,不是吵架。
我單方面地受到責備,因此正确地說,隻是挨罵而已。
我也并未回嘴。
隻是,我在内心強烈地反駁。
盡管沒有說出口,但是對于祖父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在心裡面說:不是這樣的,這教人難以信服。
是内心的話反映在臉上了嗎?
還是我态度不佳?
我默默地聆聽,然而祖父的訓話卻沒完沒了。
如果我立刻道歉就沒事了吧。
就像犯了錯的用人,俯首帖耳地懇求原諒就行了吧。
但我做不到。
不過,我并未擺出不服氣的樣子。
我就是覺得難過。
不是因挨罵而難過。
而是對于祖父不講道理的說法,我竟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這讓我自覺窩囊。
不,即便出言反駁,祖父也絕不可能聽得進去。
祖父所說的種種,并非祖父一個人的意見,而是祖父那一輩天經地義的觀念吧。
那不可能是一個小丫頭埋怨個幾句就能夠扭轉的。
盡管時代早已不同了,那類因循守舊的觀念不可能再适用下去。
這讓我覺得很不甘心,又覺得為這種事不甘心的自己實在太幼稚,忍不住難過起來。
我也沒有垂頭,隻是默不吭聲,因此才讓祖父怒不可遏。
即使我并未鬧别扭,但是看在旁人眼中,應該也不是反省的德性。
實際上我也沒有反省。
我并未做出任何需要反省的事,因此沒必要反省。
這不是逞強,也不是意氣用事。
祖父說的話,若是出自同世代的同性之口,完全就是在找碴。
不過對祖父而言,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而祖父是我的長輩,而且是男士。
聽說吵架隻會發生在地位對等的人之間。
因此才會有“各打五十大闆”的說法吧。
但是,從前是武士,而且雖說已經隐居,但在家中的地位比家長的父親更要崇高的祖父,與家中最卑微的小丫頭,不可能平等。
因此打一開始,吵架就不可能成立。
因此我既不甘心又難過,既無法反駁,也明白反駁也無濟于事,隻是乖乖地聽訓……
縱然如此,在我的内心,那依然是吵架。
心裡頭偷偷地自以為在跟祖父吵架。
多麼幼稚、愚昧的反抗啊!
我更是讨厭起自己了。
也難怪會郁悶。
一起床就挨罵,被大聲怒吼了半刻[32]之久,心情不可能好。
一直到中午,我都消沉難當,但這天不用學藝,因此我決定出門去。
是出門散心嗎?不是。
如果想要散心,去參觀團子坡的菊人偶[33],或是去隅田川邊欣賞百花園的秋季七草,要有趣多了。
我懷的是反抗的情緒。
在我的真心,應該是接近想要向祖父還有父親報一箭之仇的心情吧。
當然,我不可能真的朝他們射箭。
即便真的射中了,他們一定也不痛不癢。
别說報仇了,萬一被發現,隻會被罵得更慘。
這是幼稚到家的反抗。
根本是小孩子。
然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去處,離開了家,穿過民宅商家,來到這裡。
寬闊平緩的坡道底下。
在這裡停下了腳步。
後方傳來車輪嘎吱作響的聲音。
回頭一看,一張痛苦的表情躍入眼簾。
一名小夥計正把三泣車[34]拉得吱呀哭叫,朝這兒走來。
炎熱的季節早已過去,小夥計的額頭卻蒙上了一層汗水。
車上不知道載了些什麼,小夥計大口喘着氣,經過我旁邊,朝坡道爬了上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回過頭時,注意到自己正怔立在原處。
總覺得被抛下了。
這裡……我來過好幾回。
每回我下定決心離家出走,都會勇敢而輕快地來到這裡,卻再也無法繼續前進。
總是停留在此處。
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最初是被鳥啭吸引,停下腳步。
接下來是什麼呢?有時隻是看到天色轉陰,就折返了。
今天則是小夥計。
小娃兒的決心,至多就隻有這點程度。
就在我心灰意懶,準備折返時……
我注意到似曾相識的人影無精打采地踱了過來。
是一位年輕男士。
我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在哪裡見過。
我認識的男士不多,年輕男士更是有限。
瞅着别人看是很失禮的。
姑娘家是不能正面迎視男士的。
萬一被祖父瞧見,少不了又有一頓好罵。
我心想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正要别開臉的時候,略俯着頭走過來的對方倏地擡起頭來。
“咦。
”
我唐突地想了起來。
這個人……
是夏季的時候迷路的……
詩人松岡先生。
我們隻見過一次,而且我并未細細地端詳過他的臉。
那樣才叫冒昧吧。
不過我記得他整體的印象和身高。
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的濃眉及内雙眼皮的細長眼睛。
一擡頭,就看見了那張臉。
松岡先生眉頭蹙了一下,接着表情舒朗了些,“啊”了一聲。
“塔子小姐……是嗎?”
“是的,我是塔子。
”
我沒有說出姓氏。
不知道為什麼……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但我就是不想說。
“真巧。
”
“嗯,今天……”
田山先生沒有一起來嗎?我問。
“嗯。
我們也不是成天在一起。
我要去……對了,就是你帶我們去的那家吊堂。
”
“真的?”
後來我去過幾次。
松岡先生說。
“這樣啊。
其實……”
“難道你也正要去那兒?”
沒錯——不,不是的。
我好幾次、每一次都想去。
卻都停在了這裡。
“後來我還沒有去過。
”
“這樣啊。
”
松岡先生說,望向吊堂的方向。
我覺得那是結束話題的暗示。
“我是想去……”我說。
“那就去呀。
”
“但……”
我低下了頭。
腳底發軟,走不過去——這種話我決說不出口。
人家一定會覺得我是害怕了。
不,事實上我就是害怕了。
但我覺得被别人知道,是一件極丢臉的事。
真怪。
松岡先生說。
“很好笑嗎?”
“嗯,那的确不是婦人家容易踏進去的地方,但那兒的老闆并不可怕啊。
”
這我明白。
那個人讓我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
“那個人相當有意思。
不是博學或博識那類,聽說他以前是個僧侶……”
“他本來是和尚嗎?”
“好像已經還俗了。
對了,既然塔子小姐說想去吊堂,是想要找什麼書嗎?”
“呃……不。
”
我不知道。
“我想要讀讀看小說。
”
“噢?”
松岡先生揚起眉毛。
松岡先生應該沒有自覺,但他有時會做出這類仿佛拒人千裡、予人冰冷印象的言行。
因為他的相貌原本就伶俐,實際上也是個極聰明的人吧。
不過如果他真的性情冷漠,一定不肯停下腳步,與我這個無甚關系的小丫頭交談。
“記得你不是說,家裡禁止你讀小說嗎?”
“咦……您居然記得。
”
我甚至忘了提過這件事。
“從小就常有人說我老是記一些沒必要的事。
”
“這表示您自小就聰慧過人吧。
”
“我真的整日都在讀書。
該說是慶幸嗎?我成長的環境,讓我不愁沒有書讀。
”
真令人羨慕。
我說。
這種情況,大部分人應該會謙虛地說“哪裡”,但松岡先生坦然同意說“是啊”。
“無論是消遣還是做學問,想要讀書,就免不了需要錢。
讀書是很花錢的。
而且,現在雖然可以在書店買到書,但以前書籍不是那麼容易得到或讀到的。
”
讀書在從前不是一件易事——松岡先生說。
“我家很窮,因此沒有多餘的閑錢。
而且我出生的家狹小得可怕,連擺書的地方都沒有。
不過我很幸運。
”
“幸運……?”
“對。
我在十歲的時候被送去某戶世家,那裡有大量藏書。
所以我一本接着一本讀。
雖然在那裡隻待了不到兩年的時間,但不知道讀了多少書。
都是些老書,究竟是不是派上了某些用場……到現在還不清楚,但我覺得是好的。
書籍真的很可貴。
”
“也有小說嗎?”
“是江戶時代的小說。
”
“有趣嗎?”
“多半是些荒唐無稽的作品,但我想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
“小說從江戶那時候就有了嗎?”
松岡先生想了一下:
“應該也不是都稱為小說……不過既然都有近代小說這樣的說法了,以前的東西,應該也可以叫作小說吧。
我記得應該是坪内逍遙匠心獨具,把英文的novel譯成了‘小說’。
因為當時沒有适合的日文詞語吧。
漢語的‘小說’,意思應該又有些不同。
”
“您真是無所不知。
”
“我想原義應該是無聊的街談巷議。
不過……對了,如果不妨,可以請教塔子小姐的家人為何禁止你讀小說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了解一下。
我有點好奇一般世人是如何看待小說的。
不妨的話,請在路上告訴我吧。
”
“路上……”
這是在邀我一道去吧。
也就是說,我可以從這裡繼續往前走了。
我終于可以離開被三泣車、鳥啭聲這些無聊的事物攔下來,遲遲無法前進的地方,繼續往前走了。
我完全沒想到會是松岡先生推了我一把。
松岡先生就像上回一樣,體面地穿着質料高級、剪裁合體的西服。
而且他已經機敏地往前走了出去。
我覺得如果在這裡落後,就再也無法去到那裡了,于是急忙踏出腳步。
不過……
松岡先生要我說明理由,我也不知所措。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好。
對祖父的反駁,多少我都想得出來,但我從未細想過祖父為何要那樣說。
對父親也是一樣的。
是先有長輩口中天經地義、不可動搖的現實,而我隻是對這些懷抱着幼稚的反抗情緒罷了,至于長輩為何會那樣說、理由是什麼,我從來沒有深思過。
我思索片刻,依舊一片茫然。
人家提出問題,我卻不應話,隻是默默地走在提問的人旁邊,着實尴尬萬分。
但我不能與他走散。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下去會失去開口的契機。
會抵達目的地。
“呃……”
我想姑且表達一下我有回答的意願。
松岡先生默默地往前走。
我停頓了一下,說:
“以前跟現在不一樣呢。
”
我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松岡先生似乎也被我攪迷糊了。
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愣住,而是開導似的說,因事而異吧。
“是嗎?也有……不是這樣的事嗎?”
不,松岡先生說:
“這也要看你說的以前是多早以前。
千年前是以前,百年前是以前,十年前也是以前啊。
”
“啊……說的也是呢。
”
“服裝和發型等等會改變。
我還很小的時候,住在播磨[35]的鄉間,當時還有幾個人留着發髻呢。
舊幕府時代每個人都綁發髻,這難以想象對吧?”松岡先生說。
确實難以想象。
不過,我可以輕易想象祖父頭上頂個像發髻的東西的模樣。
但我沒有見過真正的發髻,因此想象中的祖父模樣有些好笑。
“語言也會改變。
以前書寫的文字和說的話,和現在差異很大,因此正确的情況我不清楚,不過我想平安時代的口語和現代應該相差很大吧。
我聽說過不僅是詞彙不同,連發音也不一樣。
或許兩個時代的人說的話會無法溝通。
盡管同樣都是日語呢。
語言這種東西,其實是相當不通的。
我出生在播磨的山區,在十三歲時遷到了利根川邊,語言完全不通,當時真是頭痛極了。
”
“就連在這個國家,也相差那麼多嗎?”
“雖然不同,但就方言來說,不同的是詞彙、抑揚、習慣用語等等,并非文法,文法這類改變不大。
比方說,東京話我就聽得懂。
不會變的東西就不會變,愈好的東西就愈不會改變。
不過是啊,即便是好東西,像制度和法律那些,隻要為政者更疊,有時也會跟着改變。
但是……”
松岡先生伸長脖子,環顧周圍。
“像這些……”
他指着路邊的野菊。
路邊是一片草叢,開了許多野菊。
“這種嫁菜花,幾千年、幾百年來都是這樣,不會改變吧。
”
“嫁菜花……?這不是野菊嗎?”
是不同的花嗎?
是一樣的東西。
松岡先生說:
“名稱各有不同吧。
在《萬葉集》[36]的時代,似乎叫作禦萩。
不過這種花就是這種花,不管人們如何稱呼,它本身都不會改變。
如果進行品種改良,或許是會變得不同,但那又是另一種花了。
”
“哦……”
“這是雜草般的花,應該不會有人栽種。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但也許早在千年以前,它也像這樣在這裡綻放。
自從它被稱為嫁菜花誕生以來,一直都是不變的。
”
“這是這麼久遠以前的花嗎?”
千年以前的人,也看過一樣的野菊嗎?他們看到野菊,有了什麼樣的感觸呢?
“天空的顔色、大海的顔色,也不會改變。
是有這種普遍的事物吧。
”
“啊,沒錯。
”
秋高氣爽,晴空萬裡。
“如果普遍的事物不再普遍,那就是異變了。
如果天空不再是藍的,任誰都會驚慌失措。
換言之,藍天才是常态。
”
“天一直都是藍的呢。
”
除非是陰天。
松岡先生說。
雖然這話理所當然,但聽起來也有些嘲諷。
有些人或許會覺得是在挖苦,但我不是會在乎這些的人,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那麼人之常……則是會變遷的喽?”我問。
人之常?比方說什麼?松岡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像是想法、規定,我不太會說,不過……對,比方說男人比女人偉大,這是普遍的嗎?”
松岡先生停下腳步。
“這……怎麼說呢?不,确實有許多地方都是男尊女卑,也有蔑視女性的文化,但這不隻是我國如此。
”
“那麼,這是普遍的事喽?”
“應該也不是吧。
”
“如果這是普遍的,那麼婦女解放運動也是白費功夫嗎?”
“不,沒這回事,塔子小姐。
這與其說是常态,不如說是制度吧。
雖然我沒有細想過……但譬如說,武家的觀念,與農家應該不同。
現在已經四民平等,因此表面上沒有這類區别,但社會制度如此規定,而制度是會改變的。
”
“現在不是了嗎?”
松岡先生交抱起雙臂來:
“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應該也有些制度是由文化産生的……”
“這個問題很難嗎?”
總覺得沒趣。
“别看我這樣,我也是上過學的。
我從尋常師範學校畢業,也讀過女子高等師範學校。
”
我不太想說這些。
因為得到的反應總是教人不舒服,别人不是認為我在炫耀,就是覺得那又如何。
不過,松岡先生沒有這些反應。
他隻是很自然地說:
“你真優秀。
”
“我一點都不優秀。
難得有機會上學,我卻什麼都沒學到……而且老實說,我覺得學校沒什麼意思。
”
“不過,能受教育是很幸福的。
有很多孩子沒辦法上學。
”
這應該是很奢侈的事。
沒錯,很奢侈。
“其實我也有一段時間無法上學。
一方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