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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捌 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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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帶上了,因此還是看不清楚那張臉。

     “您終于光臨了,塔子小姐。

    看這樣子,是松岡先生把您帶來的嗎?那位是松岡先生的朋友嗎?” 不是。

    回答的不是松岡先生,而是穿和服外套的先生: “我是跟青年俱樂部有關的人,嗯,算是個演歌師吧。

    ” 咦!我忍不住驚呼。

     因為我們正好聊到演歌師。

     “我是來買書的。

    不過我沒什麼錢,跟這位不一樣,不算什麼貴客。

    ” 松岡先生沒有說話。

     松岡先生穿着體面,看上去就像個富家子弟吧。

    雖然我不清楚實際上如何,但從他剛才的話聽來,他的家境不可能多富裕,毋甯相當貧窮才對。

     自稱演歌師的先生擡頭往上看: “不過這真是太壯觀了。

    世上竟有這樣的景觀。

    這全是要賣的嗎?頭家,你還真是個資産家哪。

    ” 差得遠了。

    老闆應道: “我隻是個自和尚淪落的賣書人,過着形同乞丐般的生活。

    ” “喂喂喂,這怎麼可能?我是不曉得一本書多少錢,但就算是廢紙,多成這樣,也是一筆數字吧。

    ” “值錢的東西沒有多少,而那類珍本多半賣不出去。

    有時以不值一文的價錢買進來,又用比買價更低的價錢賣出去。

    ” 老闆說着,慢慢地走下踏台。

     撓小弟緊接着把踏台收走了。

     “是嗎?”演歌師又眯起了眼睛,“這樣的生活,還是隻有小有家業的人才過得上的吧?” “不,隻要恬淡無欲,自能實現。

    ” “就算沒有欲望,不吃飯還是會餓死啊。

    這年頭隻是喝個粥、吃個麥,也要捉襟見肘。

    就算是零頭小錢買進來的,這依然算是奢侈。

    不……哎,無所謂。

    賣書給我吧。

    ” “這是當然,不過,請問您是從哪裡得知小店的?呃……” 添田,我叫添田,添田平吉。

    演歌師說。

     然後他瞄了松岡先生一眼。

    也許因為那動作就像在叫人報上名字,松岡先生報了名,自稱學生。

     “是青年俱樂部的久田鬼石告訴我這兒的。

    ” “久田先生……是那位創作《愉快節》歌曲的久田先生嗎?” “沒錯,就是那個久田。

    也不是《愉快節》,他的代表作應該是《壇之浦》才對。

    ‘晨光朦胧~須磨明石朝霧罩籠~’的那個久田鬼石。

    ” “咦!” 我忍不住又驚呼了。

     我聽過這首歌。

    或許我哼的就是這首歌。

     “不過久田兄似乎是聽新派的喜多村還是誰說的,而那個人又是聽别人說的。

    因為輾轉傳了好幾手,所以其實我并不怎麼當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添田吟唱似的說。

     “這樣啊。

    不管是哪位介紹來的都無妨,不過這還是頭一遭有演歌師的客人上門,因此我不禁有些好奇。

    ” 恕我唐突了。

    老闆說,行了個禮,然後吩咐撓小弟端椅子奉茶。

     “那麼……” 老闆轉向松岡先生,松岡說,老闆,這位先生先來的。

     “好的。

    添田先生想找什麼樣的書?如您所見,連店老闆的我也不曾細數過,可能無法請您逐一閱覽挑選。

    ” 我也不知道哪。

    添田先生說。

     他的聲音真的很響亮。

     老闆的聲音也非常悅耳,不過是低沉、穩重的聲音。

    據說他以前是僧侶,這也難怪。

     相對地,添田先生的聲音若要形容,是沙啞的,卻極有磁性。

     不過。

     “這下難了呢。

    ”老闆伸手摸了一下頭。

     “老闆也會有為難的時候?”松岡先生打趣地說。

     “連買書的人都不知道要買什麼,那當然為難了。

    ” “我聽說就算不知道要什麼,老闆也會替客人物色。

    ”添田先生以挑戰的口吻說。

     “哎呀,我既不是看相的,也不是靈媒,可沒法看透初次見面的人想要什麼。

    ” “我也不信那種話。

    那種人,我身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要是找他們有用,我也不會來這兒了。

    我呢,是啊,我不是在猶豫,而是迷失了吧。

    ” 迷失了什麼?老闆問。

     “也不是什麼。

    硬要說的話,是時代吧。

    ” “哦?” 不知為何,老闆露出極愉快的表情來。

     “我呢,直到幾年前,都還在向青年俱樂部批發歌詞本什麼的,四處兜售,漸漸地自個兒也唱起歌來。

    我原在安房[45]鄉間一帶走動,不過真的要自個兒唱,就需要一些功夫,會想要東改改西改改,讓歌變得更容易懂、更容易唱。

    ” “也就是改作嗎?” “也不到改作,隻是把歌詞東換一點,西改一點。

    咱們的曲子‘節’,跟西洋音樂什麼的不一樣,不是從頭到尾每個地方都死闆闆的,就看唱的人愛怎麼唱不是嗎?然後唱着唱着,我自個兒也作起歌來了。

    現在呢,我唱的是自己作的歌。

    ” “原來如此。

    ” “這麼一來,跟香具師[46]之流的也有了交流,已經算是一種表演活動了。

    隻是,有時我會忽然想。

    ” “想什麼呢?” “這樣就好了嗎?” “此話怎講……?” “就是……”添田先生仰望正上方,“有窗子呢。

    ” “對,有窗子。

    ” “好高的窗呢。

    ” “是的。

    ” 你覺得呢?添田先生轉向松岡先生問道: “你說你是學生,不過年歲應該跟我差不多。

    怎麼樣?你覺得這明治時代,這樣就好了嗎?” “沒有好不好可言吧。

    ” “什麼?” “我覺得問題是要讓它變好或變壞。

    ” “哎?”添田先生皺起眉頭,應道,“嗯,也是啦。

    我最早是看了川上音二郎的壯士戲,發奮圖強。

    我覺得往後就應該要這樣。

    ” 您說的這樣,是指……?老闆問。

     “問題就在這兒。

    當時我是那麼想的。

    我想要改變世界,唯有發起行動。

    ” “可是,壯士戲好像沒有持續多久不是嗎?” “嗯,是啊。

    說到壯士,原本是《戰國策》那些吧?我這人不學無術,所以不太清楚,總之就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而我也是。

    聽到壯士節,熱血澎湃,但也就這樣了。

    ” “意思是沒有思想嗎?”松岡先生問。

     “思想?不是那麼高尚的東西。

    我跟你這種精英分子不一樣,是大矶的農民之子。

    沒學問沒财力沒地位沒名聲,啥都沒有,一無所有。

    不過,我有一股像是對社會的憤怒,有想要設法挽救的期盼,有毫無根據的自信,接下來就隻剩下活動。

    底層的自由民權就是這樣的。

    搞不好這憤怒其實就是饑餓罷了。

    ” “添田先生,您似乎誤會了,我并非富家子弟。

    我家雖然以醫道為業,但有八個兄弟,食指浩繁,日子過得相當拮據。

    當然,比下還是有餘,因此……我是不會說自己家境貧窮的。

    ” “為什麼?” 畢竟我從未餓過肚子。

    松岡先生說: “因此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過,我們不曾全家團聚在一起,過得衣食無虞。

    我不是被送去别人家,就是寄住在哥哥那裡,離開父母,輾轉流離,過着漂泊般的日子。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遭到抛棄,現在也仍在兄長的庇護之下,因此我不認為自己算是底層人民。

    不過,我認為底層生活是不應該存在的,應該要讓它從社會上消失才對。

    ” 會消失嗎?添田先生說: “哦,起初我也是想要讓它消失。

    四民平等、廢藩置縣、地租改正等等,社會目不暇接地變個不停。

    可是我周圍什麼都沒有改變,日子還過得愈來愈苦。

    而且變來變去的都是些不曉得打哪來的高官。

    ” “是啊。

    ” “上京的時候,我原本想要從軍,心想當兵總比務農強。

    ” “但您沒有從戎?”老闆問。

     “我沒有進軍校。

    我叔叔是跑船的,所以我原本想進海軍,不過仔細想想,這理由太無聊了。

    這麼無聊的理由,是無法長久做下去的。

    聽到壯士節,我竟覺得荒謬起來了。

    忍不住想:啊,軍隊這東西,好像不是為了保護草民的生活,而是保護高官的。

    ‘排斥幸福權利者,來嘗嘗這自由水,歐佩卡佩、歐佩卡佩、歐佩卡佩波佩波波~’[47]” 歐佩卡佩,什麼跟什麼嘛——添田先生厲聲罵道。

     “根本是在胡鬧啊。

    那原本是京阪地方的噺家[48]創出來的東西不是嗎?” 這曲子曾經風行一時。

    老闆說。

     應該是吧。

    我對這些東西不熟悉,卻也曾經聽過。

     “就算是這樣,當然也沒關系,隻要能傳遞出信念就好了吧。

    不管唱得有多滑稽好笑,如果裡頭有可以撥亂反正的力量,就什麼都好。

    那不是思想那類高邁的東西,而是接近憤怒。

    ” 我明白。

    松岡先生說。

     “你懂嗎?嗯,看來我對你有不少誤會。

    總之,那個時候我很憤怒,真正是壯士,自以為壯士、想要成為壯士。

    ‘作态虛飾固然好,但少那政治思想,不懂那天地真理,自由種子播心田……’可是,缺少思想的不光是政治而已。

    壯士才沒什麼思想。

    ”添田先生說。

     “這樣嗎?” “有的隻有不滿。

    ” “這樣的不滿,有時不是會萌發出思想嗎?事實上,現在也有來自這些領域的活動家。

    ” 我沒辦法啦。

    添田先生眯起眼睛: “我不懂什麼天地真理。

    雖然心田是播下了自由的種子,卻沒法灌溉。

    或許曾經是萌芽了,根卻爛了,整株都枯了。

    川上音二郎在新派劇努力奮鬥,好像也準備要參政呢。

    我成了演歌師,雖然是在散播類似自由民權的東西……” 添田先生說到這裡打住,眼珠子向上看着老闆。

     “注意到的時候,卻成了個藝人。

    ” “藝人?” “不就是個藝人嗎?歌唱得好不好,跟自由或民權都無關。

    我不是要傳達什麼,而是為了如何傳達而鑽研技巧。

    然後我發現了:歌唱得爛也無所謂啊。

    隻要有強烈地想要傳達的事物,憨直地述說就好了。

    就算不是曲子,站在路口演說也就夠了。

    何必……要用唱的?” 這是因為集會條例,禁止人民任意演說的關系吧。

    松岡先生說: “所謂演歌,其實就是演說歌啊。

    ” “這我知道啊。

    可是,聽到現在的演歌師的歌,有誰會發奮圖強?聽到我的歌,有人會這樣想嗎?想說:好,我也要來改革社會,我也要挺身而出。

    ” 嗯……松岡先生沉吟起來。

     “倒不如說,我本身覺得那些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不,我跟你不同,不認為這世上沒有好壞可言。

    我覺得這世道糟透了,差勁透了,又總覺得不可能變好。

    我不是放棄了。

    我絕對不是放棄了,隻是……” “迷失了是嗎,對這個時代?”老闆說。

     “嗯,就是這麼回事。

    ” 添田先生轉向旁邊。

     然後一本本望向一字排開的書籍說: “天候已經轉涼了,不過夏天那些吵得人不安甯的蟬,為什麼會叫?” 問題很突兀,但松岡先生依舊平靜地答道: “是在告知雌蟬可以交配了吧。

    ” “就像是在求歡吧。

    為了通知異性而唧唧鳴叫。

    蟬應該聽得懂蟬的話。

    那不單純是在唧唧吵鬧而已,應該把要傳達的訊息切實地傳給其他的蟬了。

    ” “應該吧。

    ” “但我的聲音就隻是吵而已。

    我在叫聲上下了功夫,所以或許叫得好聽,其他的蟬卻聽不懂。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叫?不,這連叫都稱不上。

    這是歌。

    我雖然唱歌,卻像不會叫的蟬。

    最重要的訊息沒法傳達給最重要的人。

    ” 但我就是無法停止去唱啊——添田先生接着說。

     “不會叫,隻會唱歌的蟬,有什麼價值?但我無法不唱。

    我忍不住要作歌。

    我現在也在構思歌詞呢。

    ” 我這樣行嗎?——添田先生說。

     “我實在不懂。

    雖然如果别人說這樣就好了,我也覺得沒什麼不好。

    但如果說不好,如果不指出哪裡不好,我就實在是不懂。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書。

    ” “這樣啊。

    ”老闆摩挲下巴,“小店是做生意的,當然也想賣書給您……” “那就賣給我吧。

    這一點都不難。

    可以拿來當成新歌題材的書也行。

    我可以用那些書來作歌,拿它們作出不錯的演歌。

    ” “松岡先生。

    ”不知為何,這時老闆轉向松岡先生問,“這段話……身為詩人的松岡先生聽了有何想法?” 詩人?添田先生揚聲: “你不是學生嗎?” “松岡先生确實是學生。

    這位是不久前剛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大學政治系的優秀學生,同時亦是創作浪漫主義新體詩的詩人。

    ” “别說了,老闆。

    就如同我再三聲明的,我已經差不多失去作詩的熱情了。

    況且我對于被評為浪漫雲雲,相當排斥。

    ” 抱歉。

    老闆殷勤地賠罪: “不,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請教您的看法啊,松岡先生。

    依我看,偶然結識的兩位,似乎正陷于相同的苦境。

    ” “哎?”添田先生發出古怪的聲音,“這是什麼話啊,頭家?聽着,我可是演歌師呢,演歌師。

    作的是在露天扯開嗓門歌唱的演歌,而且是鄙俗胡鬧的歌,是歐佩卡佩呢。

    不,川上音二郎的歐佩卡佩或許還有這位先生所說的思想,但我現在就連那思想都迷失了。

    ” 新體詩也沒有思想啊。

    松岡先生說: “稱它為詩是很好聽,但也隻不過是把文字放在一起罷了。

    ” 光是把字放在一起,不可能變成詩吧。

    添田先生說。

     這話說的不錯。

     “當然是會斟詞酌句,不過也隻是挑選感覺高雅的詞彙排列在一起罷了。

    而且就連這……都隻是在模仿西洋。

    ” “這樣嗎?嗯,就算是壯士演歌,也會為了排列字句而搜索枯腸。

    要讓它變成歌,就得配合調子什麼的,畢竟歌是有節的。

    如果第一段和第二段不等長,就成不了歌,如果全是拗口的文言,就唱不出來。

    調子如果不好,人家也記不住。

    但就算調子好,意思不通,也成不了歌。

    ” 流行歌是有格律的吧?松岡先生說。

     “才沒那種東西呢。

    ” “有的。

    您說的調子,就是一種格律。

    先有格律,然後挑選詞句嵌進去。

    配合曲調,唱出符合主義主張的内容,然後就會變成一首歌,對吧?雖然我不清楚,但我想歌詞多半是七音與五音的組合。

    ” 似乎是呢。

    老闆應聲: “當然,應該也有許多并非如此的歌,但脍炙人口的所謂流行歌,感覺多半是七音和五音組成的曲調,是嗎?” 添田先生沒有說話。

     比方說——老闆說着,背誦起疑似歌詞的内容,但并不是用唱的。

     “‘風雨飄搖遇亂世,忠臣義士出;翻開東西史書瞧,先達如繁星;青年男兒當挺身,責任重如山;積弱不振家國業,全憑一肩扛……’《愉快節》就是以七五音組成的呢。

    ” 這不是《望青年》的歌詞嗎?添田先生驚訝地說: “頭家,你居然知道。

    我也很愛唱這首歌呢。

    我剛加入青年俱樂部時,和新潟來的家夥兩個人搭檔,站在街頭,成天就唱這首歌呢。

    ” 添田先生閉上了眼睛。

     應該是想起了什麼吧。

     松岡先生以細長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接着說道: “這是因為在我國的語言裡,七音與五音的組合,能創造出悅耳的節奏吧。

    因為和歌、短歌及俳句,都是這樣的組合。

    不管是狂歌[49]還是川柳[50],即便目的或志向不同,都不會偏離這樣的格律。

    是有格律的。

    詩歌本來就有這樣的格律。

    ” “格律啊……” “也就是規定。

    在這些規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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