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帶上了,因此還是看不清楚那張臉。
“您終于光臨了,塔子小姐。
看這樣子,是松岡先生把您帶來的嗎?那位是松岡先生的朋友嗎?”
不是。
回答的不是松岡先生,而是穿和服外套的先生:
“我是跟青年俱樂部有關的人,嗯,算是個演歌師吧。
”
咦!我忍不住驚呼。
因為我們正好聊到演歌師。
“我是來買書的。
不過我沒什麼錢,跟這位不一樣,不算什麼貴客。
”
松岡先生沒有說話。
松岡先生穿着體面,看上去就像個富家子弟吧。
雖然我不清楚實際上如何,但從他剛才的話聽來,他的家境不可能多富裕,毋甯相當貧窮才對。
自稱演歌師的先生擡頭往上看:
“不過這真是太壯觀了。
世上竟有這樣的景觀。
這全是要賣的嗎?頭家,你還真是個資産家哪。
”
差得遠了。
老闆應道:
“我隻是個自和尚淪落的賣書人,過着形同乞丐般的生活。
”
“喂喂喂,這怎麼可能?我是不曉得一本書多少錢,但就算是廢紙,多成這樣,也是一筆數字吧。
”
“值錢的東西沒有多少,而那類珍本多半賣不出去。
有時以不值一文的價錢買進來,又用比買價更低的價錢賣出去。
”
老闆說着,慢慢地走下踏台。
撓小弟緊接着把踏台收走了。
“是嗎?”演歌師又眯起了眼睛,“這樣的生活,還是隻有小有家業的人才過得上的吧?”
“不,隻要恬淡無欲,自能實現。
”
“就算沒有欲望,不吃飯還是會餓死啊。
這年頭隻是喝個粥、吃個麥,也要捉襟見肘。
就算是零頭小錢買進來的,這依然算是奢侈。
不……哎,無所謂。
賣書給我吧。
”
“這是當然,不過,請問您是從哪裡得知小店的?呃……”
添田,我叫添田,添田平吉。
演歌師說。
然後他瞄了松岡先生一眼。
也許因為那動作就像在叫人報上名字,松岡先生報了名,自稱學生。
“是青年俱樂部的久田鬼石告訴我這兒的。
”
“久田先生……是那位創作《愉快節》歌曲的久田先生嗎?”
“沒錯,就是那個久田。
也不是《愉快節》,他的代表作應該是《壇之浦》才對。
‘晨光朦胧~須磨明石朝霧罩籠~’的那個久田鬼石。
”
“咦!”
我忍不住又驚呼了。
我聽過這首歌。
或許我哼的就是這首歌。
“不過久田兄似乎是聽新派的喜多村還是誰說的,而那個人又是聽别人說的。
因為輾轉傳了好幾手,所以其實我并不怎麼當真,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添田吟唱似的說。
“這樣啊。
不管是哪位介紹來的都無妨,不過這還是頭一遭有演歌師的客人上門,因此我不禁有些好奇。
”
恕我唐突了。
老闆說,行了個禮,然後吩咐撓小弟端椅子奉茶。
“那麼……”
老闆轉向松岡先生,松岡說,老闆,這位先生先來的。
“好的。
添田先生想找什麼樣的書?如您所見,連店老闆的我也不曾細數過,可能無法請您逐一閱覽挑選。
”
我也不知道哪。
添田先生說。
他的聲音真的很響亮。
老闆的聲音也非常悅耳,不過是低沉、穩重的聲音。
據說他以前是僧侶,這也難怪。
相對地,添田先生的聲音若要形容,是沙啞的,卻極有磁性。
不過。
“這下難了呢。
”老闆伸手摸了一下頭。
“老闆也會有為難的時候?”松岡先生打趣地說。
“連買書的人都不知道要買什麼,那當然為難了。
”
“我聽說就算不知道要什麼,老闆也會替客人物色。
”添田先生以挑戰的口吻說。
“哎呀,我既不是看相的,也不是靈媒,可沒法看透初次見面的人想要什麼。
”
“我也不信那種話。
那種人,我身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要是找他們有用,我也不會來這兒了。
我呢,是啊,我不是在猶豫,而是迷失了吧。
”
迷失了什麼?老闆問。
“也不是什麼。
硬要說的話,是時代吧。
”
“哦?”
不知為何,老闆露出極愉快的表情來。
“我呢,直到幾年前,都還在向青年俱樂部批發歌詞本什麼的,四處兜售,漸漸地自個兒也唱起歌來。
我原在安房[45]鄉間一帶走動,不過真的要自個兒唱,就需要一些功夫,會想要東改改西改改,讓歌變得更容易懂、更容易唱。
”
“也就是改作嗎?”
“也不到改作,隻是把歌詞東換一點,西改一點。
咱們的曲子‘節’,跟西洋音樂什麼的不一樣,不是從頭到尾每個地方都死闆闆的,就看唱的人愛怎麼唱不是嗎?然後唱着唱着,我自個兒也作起歌來了。
現在呢,我唱的是自己作的歌。
”
“原來如此。
”
“這麼一來,跟香具師[46]之流的也有了交流,已經算是一種表演活動了。
隻是,有時我會忽然想。
”
“想什麼呢?”
“這樣就好了嗎?”
“此話怎講……?”
“就是……”添田先生仰望正上方,“有窗子呢。
”
“對,有窗子。
”
“好高的窗呢。
”
“是的。
”
你覺得呢?添田先生轉向松岡先生問道:
“你說你是學生,不過年歲應該跟我差不多。
怎麼樣?你覺得這明治時代,這樣就好了嗎?”
“沒有好不好可言吧。
”
“什麼?”
“我覺得問題是要讓它變好或變壞。
”
“哎?”添田先生皺起眉頭,應道,“嗯,也是啦。
我最早是看了川上音二郎的壯士戲,發奮圖強。
我覺得往後就應該要這樣。
”
您說的這樣,是指……?老闆問。
“問題就在這兒。
當時我是那麼想的。
我想要改變世界,唯有發起行動。
”
“可是,壯士戲好像沒有持續多久不是嗎?”
“嗯,是啊。
說到壯士,原本是《戰國策》那些吧?我這人不學無術,所以不太清楚,總之就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而我也是。
聽到壯士節,熱血澎湃,但也就這樣了。
”
“意思是沒有思想嗎?”松岡先生問。
“思想?不是那麼高尚的東西。
我跟你這種精英分子不一樣,是大矶的農民之子。
沒學問沒财力沒地位沒名聲,啥都沒有,一無所有。
不過,我有一股像是對社會的憤怒,有想要設法挽救的期盼,有毫無根據的自信,接下來就隻剩下活動。
底層的自由民權就是這樣的。
搞不好這憤怒其實就是饑餓罷了。
”
“添田先生,您似乎誤會了,我并非富家子弟。
我家雖然以醫道為業,但有八個兄弟,食指浩繁,日子過得相當拮據。
當然,比下還是有餘,因此……我是不會說自己家境貧窮的。
”
“為什麼?”
畢竟我從未餓過肚子。
松岡先生說:
“因此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過,我們不曾全家團聚在一起,過得衣食無虞。
我不是被送去别人家,就是寄住在哥哥那裡,離開父母,輾轉流離,過着漂泊般的日子。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遭到抛棄,現在也仍在兄長的庇護之下,因此我不認為自己算是底層人民。
不過,我認為底層生活是不應該存在的,應該要讓它從社會上消失才對。
”
會消失嗎?添田先生說:
“哦,起初我也是想要讓它消失。
四民平等、廢藩置縣、地租改正等等,社會目不暇接地變個不停。
可是我周圍什麼都沒有改變,日子還過得愈來愈苦。
而且變來變去的都是些不曉得打哪來的高官。
”
“是啊。
”
“上京的時候,我原本想要從軍,心想當兵總比務農強。
”
“但您沒有從戎?”老闆問。
“我沒有進軍校。
我叔叔是跑船的,所以我原本想進海軍,不過仔細想想,這理由太無聊了。
這麼無聊的理由,是無法長久做下去的。
聽到壯士節,我竟覺得荒謬起來了。
忍不住想:啊,軍隊這東西,好像不是為了保護草民的生活,而是保護高官的。
‘排斥幸福權利者,來嘗嘗這自由水,歐佩卡佩、歐佩卡佩、歐佩卡佩波佩波波~’[47]”
歐佩卡佩,什麼跟什麼嘛——添田先生厲聲罵道。
“根本是在胡鬧啊。
那原本是京阪地方的噺家[48]創出來的東西不是嗎?”
這曲子曾經風行一時。
老闆說。
應該是吧。
我對這些東西不熟悉,卻也曾經聽過。
“就算是這樣,當然也沒關系,隻要能傳遞出信念就好了吧。
不管唱得有多滑稽好笑,如果裡頭有可以撥亂反正的力量,就什麼都好。
那不是思想那類高邁的東西,而是接近憤怒。
”
我明白。
松岡先生說。
“你懂嗎?嗯,看來我對你有不少誤會。
總之,那個時候我很憤怒,真正是壯士,自以為壯士、想要成為壯士。
‘作态虛飾固然好,但少那政治思想,不懂那天地真理,自由種子播心田……’可是,缺少思想的不光是政治而已。
壯士才沒什麼思想。
”添田先生說。
“這樣嗎?”
“有的隻有不滿。
”
“這樣的不滿,有時不是會萌發出思想嗎?事實上,現在也有來自這些領域的活動家。
”
我沒辦法啦。
添田先生眯起眼睛:
“我不懂什麼天地真理。
雖然心田是播下了自由的種子,卻沒法灌溉。
或許曾經是萌芽了,根卻爛了,整株都枯了。
川上音二郎在新派劇努力奮鬥,好像也準備要參政呢。
我成了演歌師,雖然是在散播類似自由民權的東西……”
添田先生說到這裡打住,眼珠子向上看着老闆。
“注意到的時候,卻成了個藝人。
”
“藝人?”
“不就是個藝人嗎?歌唱得好不好,跟自由或民權都無關。
我不是要傳達什麼,而是為了如何傳達而鑽研技巧。
然後我發現了:歌唱得爛也無所謂啊。
隻要有強烈地想要傳達的事物,憨直地述說就好了。
就算不是曲子,站在路口演說也就夠了。
何必……要用唱的?”
這是因為集會條例,禁止人民任意演說的關系吧。
松岡先生說:
“所謂演歌,其實就是演說歌啊。
”
“這我知道啊。
可是,聽到現在的演歌師的歌,有誰會發奮圖強?聽到我的歌,有人會這樣想嗎?想說:好,我也要來改革社會,我也要挺身而出。
”
嗯……松岡先生沉吟起來。
“倒不如說,我本身覺得那些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不,我跟你不同,不認為這世上沒有好壞可言。
我覺得這世道糟透了,差勁透了,又總覺得不可能變好。
我不是放棄了。
我絕對不是放棄了,隻是……”
“迷失了是嗎,對這個時代?”老闆說。
“嗯,就是這麼回事。
”
添田先生轉向旁邊。
然後一本本望向一字排開的書籍說:
“天候已經轉涼了,不過夏天那些吵得人不安甯的蟬,為什麼會叫?”
問題很突兀,但松岡先生依舊平靜地答道:
“是在告知雌蟬可以交配了吧。
”
“就像是在求歡吧。
為了通知異性而唧唧鳴叫。
蟬應該聽得懂蟬的話。
那不單純是在唧唧吵鬧而已,應該把要傳達的訊息切實地傳給其他的蟬了。
”
“應該吧。
”
“但我的聲音就隻是吵而已。
我在叫聲上下了功夫,所以或許叫得好聽,其他的蟬卻聽不懂。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叫?不,這連叫都稱不上。
這是歌。
我雖然唱歌,卻像不會叫的蟬。
最重要的訊息沒法傳達給最重要的人。
”
但我就是無法停止去唱啊——添田先生接着說。
“不會叫,隻會唱歌的蟬,有什麼價值?但我無法不唱。
我忍不住要作歌。
我現在也在構思歌詞呢。
”
我這樣行嗎?——添田先生說。
“我實在不懂。
雖然如果别人說這樣就好了,我也覺得沒什麼不好。
但如果說不好,如果不指出哪裡不好,我就實在是不懂。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書。
”
“這樣啊。
”老闆摩挲下巴,“小店是做生意的,當然也想賣書給您……”
“那就賣給我吧。
這一點都不難。
可以拿來當成新歌題材的書也行。
我可以用那些書來作歌,拿它們作出不錯的演歌。
”
“松岡先生。
”不知為何,這時老闆轉向松岡先生問,“這段話……身為詩人的松岡先生聽了有何想法?”
詩人?添田先生揚聲:
“你不是學生嗎?”
“松岡先生确實是學生。
這位是不久前剛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大學政治系的優秀學生,同時亦是創作浪漫主義新體詩的詩人。
”
“别說了,老闆。
就如同我再三聲明的,我已經差不多失去作詩的熱情了。
況且我對于被評為浪漫雲雲,相當排斥。
”
抱歉。
老闆殷勤地賠罪:
“不,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請教您的看法啊,松岡先生。
依我看,偶然結識的兩位,似乎正陷于相同的苦境。
”
“哎?”添田先生發出古怪的聲音,“這是什麼話啊,頭家?聽着,我可是演歌師呢,演歌師。
作的是在露天扯開嗓門歌唱的演歌,而且是鄙俗胡鬧的歌,是歐佩卡佩呢。
不,川上音二郎的歐佩卡佩或許還有這位先生所說的思想,但我現在就連那思想都迷失了。
”
新體詩也沒有思想啊。
松岡先生說:
“稱它為詩是很好聽,但也隻不過是把文字放在一起罷了。
”
光是把字放在一起,不可能變成詩吧。
添田先生說。
這話說的不錯。
“當然是會斟詞酌句,不過也隻是挑選感覺高雅的詞彙排列在一起罷了。
而且就連這……都隻是在模仿西洋。
”
“這樣嗎?嗯,就算是壯士演歌,也會為了排列字句而搜索枯腸。
要讓它變成歌,就得配合調子什麼的,畢竟歌是有節的。
如果第一段和第二段不等長,就成不了歌,如果全是拗口的文言,就唱不出來。
調子如果不好,人家也記不住。
但就算調子好,意思不通,也成不了歌。
”
流行歌是有格律的吧?松岡先生說。
“才沒那種東西呢。
”
“有的。
您說的調子,就是一種格律。
先有格律,然後挑選詞句嵌進去。
配合曲調,唱出符合主義主張的内容,然後就會變成一首歌,對吧?雖然我不清楚,但我想歌詞多半是七音與五音的組合。
”
似乎是呢。
老闆應聲:
“當然,應該也有許多并非如此的歌,但脍炙人口的所謂流行歌,感覺多半是七音和五音組成的曲調,是嗎?”
添田先生沒有說話。
比方說——老闆說着,背誦起疑似歌詞的内容,但并不是用唱的。
“‘風雨飄搖遇亂世,忠臣義士出;翻開東西史書瞧,先達如繁星;青年男兒當挺身,責任重如山;積弱不振家國業,全憑一肩扛……’《愉快節》就是以七五音組成的呢。
”
這不是《望青年》的歌詞嗎?添田先生驚訝地說:
“頭家,你居然知道。
我也很愛唱這首歌呢。
我剛加入青年俱樂部時,和新潟來的家夥兩個人搭檔,站在街頭,成天就唱這首歌呢。
”
添田先生閉上了眼睛。
應該是想起了什麼吧。
松岡先生以細長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接着說道:
“這是因為在我國的語言裡,七音與五音的組合,能創造出悅耳的節奏吧。
因為和歌、短歌及俳句,都是這樣的組合。
不管是狂歌[49]還是川柳[50],即便目的或志向不同,都不會偏離這樣的格律。
是有格律的。
詩歌本來就有這樣的格律。
”
“格律啊……”
“也就是規定。
在這些規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