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生活,才是正确的。
”
“那是這個國家古來的傳統嗎?”
“不是嗎?”
“男尊女卑是傳統嗎?”
“難道不是嗎?”
“這個嘛……”
松岡先生再次交抱手臂,歪起頭來。
應該正在尋思。
“尊敬長上确實是好事,但沒道理因為是長上,所以錯了也不能指正,而且這樣是錯的。
”
态度堅毅。
但是,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像松岡先生那樣。
明小姐似乎也這麼想。
“我理解松岡先生是這樣的觀念了,可是……”
“不,我明白,我也知道現在這樣的風潮正在蔓延。
不過,那是現今的風潮,這個國家并沒有這樣的傳統。
兩位是不是也有些誤會了呢?确實在舊幕府時代,有許多這種想法的人,但那是武家的思想,它的根基是儒學。
既然如此,那甚至不是這個國家的東西。
”
我說的沒錯吧?老闆。
松岡先生說。
老闆難得露出為難的神情,應道:
“自古以來,佛家與儒家便是水火不容。
正如同松岡先生所說,不管是朱子學還是什麼,所根據的都是儒教的思想,但依我的私見,根植于這個國家的思想,就是已經變節為這種國家形式的思想,而且被解釋為對武家禮法有利的形貌。
從這個意義來說,嗯,可以說是屬于我國的,隻是……”
這個國家并非每個人都是武士。
老闆說道。
“如果不是武士……就不是這樣嗎?”
明小姐這麼問,松岡先生回答說,就連武士都形形色色啊。
“町人[105]就不是這樣的思想嗎?”
“也不能這樣斷定。
農民與商人又不同了。
山區與平地不同,村落與城鎮應該也不同。
同時也會依據時代而變化吧。
”
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事。
松岡先生說。
啊,原來如此——我感到恍然。
“這是草野小民的曆史,鄉土的曆史。
”
“但是松岡先生,不論地點或時代如何改變,或身份不同,男人比女人偉大這一點,不都是一樣的嗎?賢妻良母才是婦人的榜樣,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
“不。
”
沒這回事的,平冢小姐。
松岡先生說。
是嗎?明小姐大剌剌地提出疑義:
“我不想當什麼賢妻良母。
”
“咦?”老闆插嘴了,“平冢小姐,賢妻良母本身應該不是什麼不好的詞語。
不過它不應該是一種規範,而應該是評價才對。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賢妻與良母,問題在于将什麼視為賢妻和良母。
這不可能是整齊劃一的。
”
“不對。
現在全部都以男士作為基準。
對丈夫順服的妻子、對家庭有助益的妻子,才叫作賢妻良母不是嗎?學校就是将女學生嵌進這種模型的地方。
”
明小姐用擠出來般的細微的聲音,明确地反駁說。
我覺得她非常了不起。
“所以我才讨厭修身課。
”
“這樣啊。
”
松岡先生見明小姐一臉認真,苦惱地摸了摸下巴,說的也是吧。
“但那并非原本就是如此,也不能說是傳統。
就像老闆說的,那是評價,而非規範。
評價是事後給予的,而非先有的。
此外,能得到贊揚的态度及樣貌,會依地點和時代而大為不同,也應該要不同。
即便強制嵌進模型裡,也實在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得到那樣的評價。
”
那不是自古以來就這樣的嗎?我問:
“難道也有不是這樣的時代、不是這樣的文化嗎?”
“是啊,這一樣是武家的觀念。
譬如說,要女人保護家庭,是因為男人是士兵,會在外頭戰死沙場,因此女人要待在家裡,養育繼承人,否則家族的血脈會斷絕。
就連婚姻,其實說穿了就是交換人質。
隻要兩家結親,就不容易彼此為敵。
讓嫡男繼承家業,也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血統就會斷絕。
現在的民法,就是采納了士族的禮法吧。
”
意思是因為四民平等了,所有人都被迫接受武士的習俗嗎?
“相對地,在農家,婦人亦是重要的勞動力。
每個人都同等地幹活。
雖然各地方不同,但應該也有由長女繼承家業的地區。
我聽說這些地方的人,因為出現這樣的法律而相當困惑。
”
“由婦人擔任戶長嗎?”
“正确地說,是以前由婦人擔任戶長。
因為現在法律禁止了。
不過即使是現在,習俗上還是敬稱家中最年長的婦人為‘刀自’對吧?這原本是戶長的意思。
”
“由女人……當戶長嗎?”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代啊。
不管怎樣,都不該由性别來決定主從關系。
商家也有女主人,古代也有女帝王。
”
明小姐以複雜的表情看向我:
“總覺得難以置信。
我無法想象有女人的地位比男人更高的時代。
”
不是更高。
松岡先生說:
“不是哪一方比較大。
角色或有不同,但應該解讀為并沒有恒常的主從上下關系。
不是說因為是男人就更偉大,反之亦然,隻是角色不同而已。
偉不偉大,是因人而異。
”
“那是……遠古以前的事對吧?”
“不,我想也不是多久遠以前的事。
必須仔細調查才知道,但即使法令頒布下來,習俗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因此現在應該還是作為文化或風氣留存在各地。
”
不知何故,明小姐露出欲泣的表情來。
松岡先生問她怎麼了。
“我……我是受騙了嗎?”
“也不是受騙吧。
隻是……我想有許多人都誤會了。
”
“誤會了?”
“對。
他們的眼睛被蒙蔽了。
”
“被我這層膜嗎?”老闆說。
“是啊。
與其說是我,或許是被更大的……對,被國家這層膜給罩住了,所以無法看清原本的面貌。
看不到人真正的生活、鄉土的樣貌。
”
是被扭曲了——松岡先生說。
“這個國家并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更多彩多姿的。
那種整齊劃一而扭曲的過去,隻是幻象。
”
“那家父……”
家父錯了,對吧?——明小姐說。
“家父所說的日本風,就是那種扭曲的幻象。
而家父說那才是日本風。
”
“原本擁有那種西洋進步思想的人,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呢?”
我這麼問,但明小姐說沒什麼事。
“是因為家父沒有信念,沒有思想。
否則不可能會像那樣一下子變了個人。
他是反複無常。
”
真教人為難。
松岡先生對老闆說:
“這應該如何解釋才好?就像是又回歸舊思想嗎?”
“或許是有搖擺,但應該不至于回到原處吧。
”
老闆說道,走向櫃台,又拿回一沓像報紙的東西過來。
“這陣子我都在搜集各地的大小報,結果連這樣的東西都一并找齊了。
從松岡先生的需求來看,應該不需要這類以政論為主的大報,但最近不管是大小報,許多都會刊登相同的報道……”
老闆将那沓紙遞給松岡先生。
“這份報紙叫《日本》嗎?”
“呃,抱歉……”
我不明白大報和小報的差别,提出疑問。
“大報就是大啊。
”老闆攤開報紙說,“小報的尺寸,隻有這種大報的一半。
大報基本上用文章體報道政治經濟、世界形勢等新聞,而小報有插圖,刊登地方大小事與讀物。
這份報紙是以摻雜口語的普通文書寫的對吧?算是較為平易近人。
”
松岡先生讀了那份報紙一會兒,然後放下手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這是創辦《杜鵑》的俳人正岡子規[106]任職的報社。
”
“是的,主筆陸羯南[107]也是正岡先生的支持者。
正岡先生由于病魔纏身,辭去新聞撰稿工作,但後來也在這份報紙連載《予詠歌者之書》等等。
現在正岡先生似乎正纏綿病榻,情況不甚樂觀。
”
這樣啊。
松岡先生說,再次望向報紙,表情苦澀萬分。
“從創刊辭等來看,這簡而言之就是對急劇的歐化政策的反動、對我國歐化的警鐘,我這樣理解對嗎?”
“應該不錯。
同樣地,根據創刊辭,這并非政黨報也非營利報,而是獨立報,換句話說,完全是從中立立場提出的歐化批判吧。
”
“也就是說,與自由黨系的《自由新聞》、民權派的《朝野新聞》大相徑庭嗎?确實上頭也說,采納西洋文化優良的部分,融入國策是好的。
”
“是的,不過上面也提出警告,說不能變得像西方殖民地一樣。
”
“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猴子學戲般的窩囊行為,令人鄙棄。
不過如果我沒記錯,這位陸主筆是位相當激進的反薩摩派不是嗎?”
似乎有私怨夾雜其中。
老闆說。
“您知道這份雜志嗎?”老闆接着遞出一摞雜志。
封面寫着“日本人”。
這個我知道。
松岡先生回答:
“這是井上博士亦參與撰文的雜志對吧?我記得它的主旨也相當接近。
”
“是的。
”老闆将雜志放到台子上,“其他成員姑且不論,圓了先生的想法很明快,他說即便要采納異國文化,亦不能隻是模仿,而必須僅攝取益處,咀嚼消化,予以應用。
無論宗教、道德、美術、政治、生産,都不應忘掉和魂洋才的精神。
主筆志賀重昂[108]先生認為這便是保存國粹,贊賞其為國粹保存主義。
”
“國粹這字眼實在不好。
簡而言之,就是nationalism吧?”
“是嗎?”
“所謂nationalism,是重用該國固有文化及傳統,借以發揚國威吧?但人很容易将差異誤認為優劣。
隔着我這層膜、國家這層膜,就會将單純的差異當成了優劣之分。
如此一來,有時亦有可能發展為偏激的排他運動。
也可能變成日本好,其他的全都不好的自大思想。
”
“此言甚是。
”
“既然說國粹,要把什麼放在這‘粹’的地方,也是個問題。
我國真的有所謂的固有文化或傳統嗎?如果有,它又是什麼樣的形态?這些真的确實掌握了嗎?但完全沒有人進行驗證,而且依現狀來看,也無從驗證。
如果國粹主義是相對于歐化主義,就必須慎重斟酌這部分才行。
況且新政府積極推動歐化,因此反歐化,也等于是反政府、反體制。
”
“确實如此。
”
“不過聽這兩位小姐的說法,似乎并非如此。
這樣說很失禮,但這是審計院的官吏,還有政府要人輩出的薩摩藩的前藩士在主張男尊女卑的半吊子武家舊思想才是傳統呢。
文明開化去哪了?這個國家不是要進化成近代國家嗎?”
松岡先生蹙起粗眉,憤憤不平地說。
“連師範學校都是這副德行的話,我們果然完全沒看到應該要看到的東西。
”
“确實如此呢。
”
“老闆,我呢,不是在那種國家長大的。
我不記得我是在輕蔑女性而男人隻要英勇戰死沙場就好的、殺氣騰騰的環境中長大的。
”
松岡先生有些激動地說。
“不,但我也不認為這個國家是好的。
因為貧窮,不得不殺死剛出生的嬰兒的國家,不可能是什麼好地方。
”
松岡先生以前說,他得知居然有因為養不起而殺死剛出生的嬰兒的習俗時,大受震驚。
光聽就令人毛骨悚然,但這也是現實吧。
“我覺得那真是殘忍的習俗。
但話又說回來,我也不認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壞的。
這個國家有它美麗的地方,也有許多優秀的、美好的部分。
留下好的,改掉壞的,這是讓國家變好的唯一方法吧。
但除非厘清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否則無從改變,也無法改正。
起碼我不認為那種半吊子的武家禮法,會是這個國家的優點。
那才是應該改變的地方吧?”
“但基于國策……也無法如此吧。
”
“是指富國強兵嗎?”
“最根本的用意,在于和列強比肩吧。
日本就是因為戰勝了,才能免于淪為殖民地,也才能發揚國威。
這樣一看,也可以說這個國家是為了變強而歐化,因為變強了,才提倡國粹。
”
那種東西是幻想。
松岡先生說:
“世人說,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是民權,平民主義和國粹主義是國權。
說得或許沒錯,兩者也是相對的。
但就我個人的想法而言,它們的方向都是一樣的,結果根本無法區分。
”
松岡先生拍打台子說。
“這兩位小姐并不是國家的一部分,而是這些人組成了國家。
不是先有國。
雖然高喊什麼自由、民權,但人民根本沒有自由,也沒有權利。
比起國粹,是隻尊崇日本這個我的日本主義。
”
“是啊。
”
老闆再次折回櫃台,又拿了别的雜志過來。
“這份雜志就叫‘日本主義’。
”
“那是……”
我們家也有。
明小姐揚聲說。
她的聲音真的很細。
“這樣啊。
我也這麼猜想。
松岡先生知道在博文館擔任雜志《太陽》主編的高山樗牛[109]先生嗎?”
“高山……是那位與森鷗外老師争論美學的美學研究者嗎?”
“沒錯。
”
“他也從事文藝評論吧?”
似乎是的。
老闆說,舉起雜志。
“這份《日本主義》雜志,也是高山先生辦的。
”
“哦?”
看來松岡先生并不知道。
“如同志名,這是一份倡導日本主義的雜志。
井上哲次郎先生亦參與了發刊。
”
“井上老師嗎?”
松岡先生伸手扶臉。
“嗯,我記得井上老師原本是研究德國唯心主義的,他也研究教育敕語,提倡國民道德,主張逐出基督教等等,是一位國家主義思想者呢。
”
從語氣聽來,我感覺松岡先生似乎并不是很欣賞那位先生。
不過,松岡先生的反應有時讓人看不透,因此或許并非如此。
而且松岡先生對交情該當深厚的朋友田山先生,語氣也相當嚴厲。
是的,沒錯。
老闆說:
“平冢小姐厭惡的修身課,雖然也受到像是井上圓了先生的《日本倫理學案》等等的影響,但基礎還是教育敕語。
而且再怎麼說,将教育敕語定位為國民教育基礎的,雖然同樣都姓井上,不過是井上哲次郎先生。
”
國君之于臣民,猶如父母之于子孫……是嗎?松岡背誦起來。
“是的。
《敕語衍義》對吧?這一段正描述了松岡先生所說的、作為我的延長的國家吧。
它把君主與臣民比拟為父子關系,而且是基于父權制倫理……與其說是基于,不如說完全就是将父權制擴大解釋了。
而井上哲次郎先生将它定位為不變之至理。
”
“他的眼睛是被蒙蔽了嗎?”明小姐這麼問。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井上哲次郎先生應該是被授予正七位、相當了不起的學者。
平常應該會對這樣的人物敬畏萬分,不敢提出這種質疑……但松岡先生說錯誤沒有長上或下屬之分,因此讓明小姐變得勇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