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思考之外,别無他法。
請教别人的意見很重要,但不能人雲亦雲。
”
“是的。
”
“還有,要比懷疑别人更深刻地懷疑自己。
成見不論大小,都一定會妨礙了解真實。
”
松岡先生說話愈來愈像個禅和尚了呢。
老闆說。
“怎麼會呢?我……我和老闆不一樣,并未出家,甚至從未聽過和尚說法。
我不懂何謂禅、何謂悟道,目前也沒有興趣。
不過如果雙眼盲目,就什麼都看不見,而讓人盲目的,多半是我這個成見使然,我隻是切身地體認到這一點而已啊,老闆。
不過……”
松岡先生交抱起雙臂。
明小姐拘謹萬分。
“我原本以為這可以成為寶貴的資料,結果卻少了什麼。
您不這麼覺得嗎,老闆?”
“我還無法掌握松岡先生擁有什麼樣的構想,因此難以回答。
記得之前您說是……地方的民衆史?”
“是人們生活的累積。
如果不知道一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有着什麼樣的生活樣貌,就無法讓鄉土變得更好。
不隻是單一地區而已,我認為倘若不了解這個國家的一切,就無法擔任中央官吏。
”
“這話真正豪壯。
”
“不,這一點都不豪壯。
連這都做不到,哪裡有臉高高在上地說自己是官僚,是大臣?藩閥更是毫無道理。
畢竟現在早就廢藩了。
那些都是我的延長吧?”
“确實,如果拘泥于藩、國,隻會蒙蔽了眼睛。
那麼,松岡先生下一步想要怎麼做呢?”
它們不是活生生的,松岡先生忽然如此喃喃道,接着說:
“這些報紙看起來總有些虛假。
”
“原來如此,意思是有某人的意志介于其中嗎?”
“是這樣沒錯……”
是不是語言?明小姐突然開口。
“語言……?”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種沒學識的小丫頭不該沒大沒小地亂插嘴,對不起。
”
在一旁俯視報紙的明小姐往後一跳,低頭行禮。
“咦,為什麼要道歉呢?怎麼會沒大沒小?平冢小姐,請務必說說你的看法。
正确的意見不論出自誰的想法、誰的口中,都是正确的。
絕對不是說身居高位的人、聰明的人說的話就是對的。
”
明小姐低下頭去。
松岡先生的口吻有時候聽起來像在诘問,但絕對不是在責備。
“明小姐。
”
即使我出聲,明小姐也不願意擡起頭來。
“這隻是小孩子的意見……”
“這跟小孩或大人都無關呀。
”
“可是女人說這種話……”
“你在說什麼呢?跟性别更沒有關系了。
輕視女性的風潮,更是不足取。
”
明小姐蹙起帶着稚氣的眉毛,露出有些疼痛的表情。
“騙人。
”
“怎麼會是騙人呢?”
“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了。
”松岡先生露出極可怕的表情來。
那不是應該對才十二三歲的少女擺出來的表情。
看來松岡先生不會因人而改變态度。
說得好聽,表示他這個人表裡一緻,但長輩可能會認為他倨傲不恭,而晚輩會覺得他咄咄逼人,心虛的人或許會覺得他令人惱恨。
不過,看來松岡先生這樣的态度是對的。
“真的隻是想到而已。
”
明小姐提心吊膽,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的同學裡,有幾個來自地方的人。
剛入學的時候,她們都用各自故鄉的方言說話。
但很快就矯正過來,現在已經不再說家鄉話了。
”
“這樣啊。
”
“老師不在的時候,她們有時會冒出家鄉話來。
我是東京人,對地方方言應該很陌生,然而聽朋友們說着家鄉話,怎麼說,真的很生動,可以聽懂。
”
松岡先生交抱起雙臂。
表情極其嚴肅。
“這沒什麼關系呢。
”明小姐垂下頭去。
但松岡先生大聲說,不,你說的很對。
“咦?”
“哪裡沒關系,這話完全切中核心。
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對,沒錯,就是語言。
”
松岡先生說道,接連拿起台子上的報紙,以驚人的速度默讀起來。
“這一份……這一份還有這一份,都是以相同的語言寫成的。
不是文言也不是口語,是莫名平均的、所謂的普通文。
”
“因為學校這樣教。
”老闆這麼說,“教科書也容忍部分文言文的慣用。
同時呼應這幾年的言文一緻運動,教科書的文章也漸漸有了變化。
”
“這樣啊。
”松岡先生的表情更凝重了,“這……該怎麼看呢?”
“這話的意思是?”
“該視為弊害嗎?”
“會是弊害嗎?”
“如果文化變得均一,語言也會變得均一嗎?老闆。
這個國家絕不算幅員遼闊,但文化與習俗依然千變萬化,每一塊土地都有着重大的差異。
信息與物資沒有時間差地送達全國,是一件好事,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些事物會因此而消失。
”
老闆無聲無息地走上前來:
“松岡先生,世事會變遷,諸行本無常。
不論好壞,文化習俗會改變是當然的,會失去亦是當然的。
”
不不不,不是那樣。
松岡先生搖頭:
“當然,諸行無常的道理我也明白,但如果過去徹底消失,就無法理解現在。
不,不是這樣呢。
如果失去現在,就無法預測未來。
我完全忘了,現在總是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地變成過去。
”
語言應該要不同——松岡先生以強硬的語氣說。
“當然,如果往後将逐漸變得相同,那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不過現在還是不同。
我年幼時期流離各地,對每個土地的語言差異困惑不已。
盡管困惑,但每個土地都有其适合的語言和稱呼,也都說得通。
就像平冢小姐說的,活生生的語言更容易理解。
譬如說,這份報紙提到有幽靈出現,但當事人真的是說幽靈嗎?遇到那現象的人是怎麼說的?有可能說是怪物,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稱呼。
這樣的寫法太輕率了。
就連黃表紙[102],對話也是用當時的口語寫成的。
”
“但現在已經難以理解了。
”
“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懂。
”
“那麼,松岡先生認為應該保留每一塊土地不同的語言嗎?不需要制定作為标準的一套語言?”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老闆。
身居中央,掌理行政的人,應該要有一套能夠讓每一個國民确實理解的語言吧。
讓政令通行,是掌理國政者的職務。
以這個意義來說,是必須要有一套國家的語言——國語,也必須教育國民理解。
但是另一方面,鄉土的問題又不同了。
因為語言就是文化。
如果失去了鄉土的語言,也等于是失去了文化,不是嗎?”
我也這麼認為。
老闆說:
“畢竟在不下雪的異國,是不會有‘雪’這種詞語的。
”
“即使沒有‘雪’這個詞,還是照樣會下雪,但不普遍的事物另當别論。
像工具與習俗,真的會消失不見。
縱然原本就注定有消失的一天,但起碼必須在消失之前把它們記錄下來。
否則……”
就無法理解鄉土了——松岡先生嚴肅地說。
“作為近代國家,必須建立起一套标準語,使其滲透,這也是很重要的,但不應該以強制的政策去改變現有的語言。
這些事物是自然改變的,不能通過矯正手段去強制改變。
然後必須以會改變為前提,予以記錄、保留下來。
”
“話題又變得豪壯起來了。
”老闆說,這回松岡先生坦然說,或許吧。
“我認為這會是不下于詹姆斯·弗雷澤的困難工程。
确實,我國的國土不廣,文化卻深刻多樣。
為了了解細微的差異,我認為唯有仔細地踏遍各地每一處。
”老闆說道。
“到各地視察是嗎?”
“井上圓了先生似乎就精力十足地行腳全國,在各地采集許多不可思議的迷信……”
松岡先生的表情變得更為嚴峻。
“但遺憾的是,圓了博士沒有鄉土這樣的概念。
他僅能區别近代與過去、真理與迷妄。
或許這樣也是很好的,但與我所想的不一樣。
”
“但各地方言,不實際去到該處,就無法聽到啊。
”
“對。
但即使我能成為官吏,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吧。
要深入了解,需要時間。
能停留一處的時間應該也有限,必須去的地點更是多不勝數。
确實困難重重。
”
呃,就算去視察,是不是也沒用?明小姐說了。
“沒用?”
“即使帝都來了高官或學者,鄉下人也不會表現出平常的樣子。
他們會擺擺門面,或是隐藏一些地方……我這麼覺得。
”
說的也是呢。
松岡先生喃喃道,仰望天花闆:
“或許平冢小姐說的沒錯。
不能用視察的吧。
要了解一個地方的生活,由上而下俯視的相處方式是不行的。
就像平冢小姐說的,女學生在老師面前,也都用東京話交談。
鄉下人不會對端出官架子的外地人說出鄉土的事吧。
”
“不必松岡先生親自前往也可以吧?”我說。
松岡先生的目光轉向我。
表情很驚訝。
我覺得這很稀罕。
“不去……要怎麼調查?”
“請當地人調查就行了呀。
雖然這隻是我淺薄的想法。
”
“是……呢。
可是……”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隻要增加同志就行了?松岡先生的志向究竟是什麼,我實在不可能明了,不過隻要是高遠正确的志向,一定會有人贊同的。
”
“不,這……”
高明。
老闆說道:
“剛才松岡先生指出流通與通訊的發達造成的弊害,不過是不是也能反過來利用這個制度?隻要全國各地都有同道,就可以同時作業,那麼隻要進行一次,就能一舉成功了。
如果能請同道逐一報告,也可以逐步累積資料。
若是将事物作為信息搜集起來,統一管理,不管是研究還是理解,應該都能大有進展。
”
松岡先生手扶下巴,想了一下說,确實是個很高明的主意。
“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向民間廣為征求協助者。
我模糊構想的鄉土的學問,這樣的觀點或許是不可或缺的。
同時也有必要重新審視國語的樣貌吧。
大槻文彥[103]老師在編纂《言海》的時候遇到整理文法的必要性,結果厘清了我國的文法學輪廓……”
您是說語法指南對嗎?老闆說。
“對,雖然難以否認它是貼近英語而出現的副産品。
”
“嗯,冰川那位大人也說,那部作品雖然了不起,但實在刻闆得教人受不了,要是真的依着那書,連說話都錯不得半點了。
”
冰川那位大人,我想應該是在說勝海舟大人。
“是的。
畢竟大槻老師甚至指出教育敕語[104]中的錯誤。
”
教育敕語居然有錯嗎?明小姐驚聲說。
那是明小姐最讨厭的修身的基本。
“我不是說過嗎?凡事都有錯誤。
不過大槻老師指出的不是内容,而是文法上的錯誤。
”
松岡先生這樣說,但也難怪明小姐會大驚失色。
因為受教育的一方,完全不被允許有任何質疑。
“任何事物,都是人所寫、所做,而人是會犯錯的。
如果發現錯誤,改正就行了。
犯錯絕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但是知錯不改,就是愚者的證明了。
”
松岡先生說道,端正姿勢,然後對我們行禮說,感激不盡。
明小姐又瞪圓了眼睛。
“這、這怎麼……”
“不,兩位給了我可貴的啟發。
請讓我道謝。
”
“請、請别這樣。
”
“為什麼?”
松岡先生擡起頭來,又露出那種有點惡作劇的伶俐表情。
“對我、我這種……”
“就像我剛才說的,這與性别或年齡無關,平冢小姐。
”
“但、但是我從來沒想過會有年長的男士向我行禮……”
“沒辦法啊,松岡先生。
”我說,“我們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導,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挨罵。
但明小姐還是努力反抗這樣的風潮。
比起隻知道唯唯諾諾地服從的我,她了不起多了。
”
“原來你在反抗嗎?”
明小姐低下頭去:
“我隻是在逃避而已。
”
“我不這麼認為。
像我就不敢拒絕修身課,溜出學校。
你不是逃避,而是發起一個人的抗議行動。
”
“是嗎?”
松岡先生露出既驚訝又佩服的奇妙表情。
“溜出學校是不值得嘉許,但抗議本身并不是壞事吧。
無論是什麼事,隻要你覺得不對,就應該大聲指正才對。
”
“應該指正嗎?”
“當然了。
”
“但隻會落得一頓罵。
”
“因為……你是女性嗎?”
“嗯。
而且大人都說,學生糾正老師,是大逆不道的事。
不管怎麼樣,晚輩就是不可以頂撞長輩。
”
是這樣嗎?松岡先生揚起粗眉。
“這個國家不是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嗎?”
“這……應該不是吧。
學校這樣教嗎?”
我替明小姐回答:
“是的,不光是學校,家裡也是這麼教的。
”
“怎麼教?”
“婦孺不可以多嘴。
”
明小姐擡起眼睛看我,輕輕點頭。
她家應該也是一樣的。
“咦?塔子小姐的祖父似乎是薩摩武士,所以男尊女卑的風氣我還可以理解,但……原來平冢小姐家也是嗎?”
聽到松岡先生的問題,明小姐露出極悲傷的眼神說:
“我沒有問過家父是哪裡人,但他是會計檢察院的官吏,應該很聰明。
”
“會計檢察院嗎?一定非常優秀。
”
“我也這麼認為。
家父經常赴歐,也從事翻譯工作。
”
“哦?精通外語呢。
”
“家父也寫過德文的文法書等等,應該是吧。
”
“嗯……這樣說實在失禮,不過感覺與塔子小姐的祖父應該相當不同呀?”
完全不同。
祖父到現在都還會把攘夷挂在嘴邊。
“我不清楚塔子小姐家的狀況,不過……嗯,确實不一樣。
不,以前不一樣。
”
“以前?那麼現在不是了?”
“是的。
在我小時候,凡事都是西式作風。
那叫什麼呢,鼓勵西洋風的生活樣式……”
“歐化政策嗎?”
“是這麼稱呼嗎?家父說我們是這樣的家風,我也一直這麼相信。
”
“真教人羨慕。
”我說,“像我家,别說西洋風了,根本還在維新以前。
而且是薩摩風。
雖然薩摩并沒有什麼不好。
”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明小姐小聲說。
這麼說來,明小姐說過,她的父親變節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家父突然說起洋風不好,然後現在他說凡事都要日本風才行。
”
我不太懂什麼叫日本風。
松岡先生說。
“就是……”明小姐欲言又止,“不可以忤逆家長,要服侍丈夫,為丈夫、家庭、國家奉獻,才是婦人的本分,這種遵循古來的傳統、外國模仿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