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直到七點鐘,高伸才和女兒們一起用了晚餐。
雖然名為晚餐,實際上隻是醫院附近出售的簡易便當而已。
高伸之前連午飯也沒吃,卻絲毫未覺得饑餓。
容子、香織也是一樣,她們甚至都忘記了要吃晚飯。
還是容子的未婚夫浩平從公司下班後,順道來探望大家,得知他們尚未就餐,就特意從醫院附近的超市買了幾份便當。
便當裡的菜肴還算說得過去,有鲑魚肉塊和炸鱿魚,但是高伸僅扒拉了一半就撂了筷子。
大女兒容子因為未婚夫的到來,多少來了點精神,也吃了半份。
可是小女兒香織卻隻是勉強應個景,略微動了幾筷子而已。
簡單的晚餐過後,大家正喝着容子沏好的熱茶,忽聞敲門聲響起,野中醫生突然不請自來。
這是野中醫生帶他們去集中治療室探視之後,時隔四個小時後的再次現身。
這期間,大家都在一廂情願地期待着醫生的駕臨。
然而,無論是麻醉科的醫生,還是婦産科的醫生,仿佛都忘記了病房裡家屬的存在,誰也不曾露過面。
麻醉科的醫生,需要留在集中治療室,寸步不離地照看患者,他們來不了病房倒還情有可原。
但是婦産科的主治醫師平井大夫總該來過問過問,通報一下病情的進展吧。
正當大家對醫生不理不睬的态度漸漸不滿時,野中醫生就如同上帝降臨凡間一般,及時地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大夫,情況怎麼樣了?”
面對高伸的詢問,野中醫生隻略一點頭,簡短地答了一句“我們正在多方努力中”後,便鄭重其事地宣布說:
“我有事要與各位商量一下!”
野中醫生緩緩地巡視了一遍房間裡在場的五個人:高伸、容子、香織、浩平以及邦子的姐姐——高圓寺的姨媽,繼續說道:
“實際上,我是來征求大家意見的,希望你們允許我将病人轉院治療。
”
“是出現什麼新情況了嗎?”
“不,沒什麼變化,還和先前各位看到的一樣。
隻是這種狀況,從上午算起已持續将近十個小時了。
”野中醫生講到此處,略微壓低了嗓門,“如果再這樣下去,恢複起來就困難了。
所以我特意來找各位商量,看大家能否同意,讓我将病人轉移到高壓氧室去?”
高伸一時沒鬧明白,醫生說的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隻聽野中醫生繼續解釋說:
“那是一個整個空間都充滿高濃度氧氣的地方,我想把病人送到那裡試試。
正如我一開始說過的那樣,病人現在的狀況是由麻醉藥效過猛導緻呼吸減弱,最終引發了大腦供氧不足所引起的。
因此我想,如能将其移到氧氣濃度較高的房間裡接受治療,或許會更見療效。
”
聽了野中醫生的說明,他們暫時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并未就此理解轉院的必要性。
“不能在這裡接受這種治療嗎?”
“很遺憾,這邊的醫院沒有這種高壓氧室。
不過我們四谷分院的集中治療室設備齊全,所以……”
野中醫生從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拭額上的汗珠。
他面露倦容,兩頰及下巴上已經鑽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胡子楂兒。
“大夫您也能跟過去嗎?”
“我會親自護送尊夫人過去。
但那邊有專門的醫生負責,到時會由他們來接手治療。
各位以為如何?”
“我們都是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全憑您做主了。
”
“那麼,就請各位立刻準備一下吧。
”
“現在就走嗎?”
“是的,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
事起突然,被迫離開剛剛适應了的醫院,令在場的每個人都顯得惴惴不安。
可是如今之際,他們隻能遵循醫生的指令行事。
“需要帶些什麼東西呢?”
“和在這裡一樣就行了,内衣啦、換洗衣物、毛巾之類的。
我這就去叫護士來拿你們帶的物品。
”
野中醫生交代完這句話,便欲轉身離開病房。
“請問大夫,怎麼去四谷呢?”
“我現在就去安排救護車。
一會兒開救護車過去。
”
“我們也可以一塊兒去嗎?”
“沒問題,一起坐車去吧。
”
“那麼,是不是就不回這裡了?”
“那要看情況的進展,現在還說不準。
不過,這邊的出院手續可以稍後再辦。
”
聽到“出院”二字,高伸一時之間有些迷茫了。
通常,“出院”就意味着病愈離院,而現在他們離病愈還遠着呢!
“是不是接下來就要一直留在分院了?”
“那要走一步看一步了,現在不可能知道。
半個小時的時間,我想各位應該能夠準備就緒了吧?”
說到準備工作,确實沒啥可忙。
他們隻需帶齊妻子的随身物品就行,倒也花不了多長時間。
高伸更為擔心的還是妻子的病情。
“隻要到了分院那邊,病情就能有所好轉,是吧?”
“當然了。
我就是認為通過這種治療會令病情好轉,才決定送尊夫人過去的。
”
野中醫生離開病房後,衆人面面相觑,相顧無言。
誰也無法預料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但是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邦子的康複眼見着不再是輕而易舉之事了。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一片靜默沉寂中,香織的聲音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開口說道:
“手術之後,立即讓咱們轉院,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你說什麼呢?!”容子立即責備道,“媽媽的昏迷是氧氣不足引起的,所以野中大夫才特意為咱們安排,找一個氧氣濃度高的房間來治療呀!”
“但是,我還是害怕……”
高伸很能體會香織心中的不安。
确實,聽了醫生剛才說的一番解釋,當下去分院接受治療好像更為穩妥。
但是因此被迫從一個熟悉的地方轉入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還真是讓人心有所慮、情非所願。
莫非這又是個“冥冥之中的預兆”?但是很快高伸又自我批評起來,責怪自己太過懦弱。
“大夫是為了讓你媽媽早日康複,才特意安排的,所以咱們走吧!”
“可不是嘛!我們現在隻能靠醫生了。
”
容子的話音剛落,高圓寺的姨媽也趕忙給大家打氣說:
“好啦,好啦,都打起精神來!趕緊收拾東西吧。
”
邦子的洗換衣物、内衣之類的都在牆上的嵌入式壁櫥裡,容子和姨媽合作,将其一一納入提包和紙袋中。
“毛毯和枕頭怎麼辦?”
“這些東西,那邊的醫院也一定都有。
”
“那麼洗漱用品呢?”
容子的這個問題把高伸給難住了。
“這個嘛……”
失去意識,陷入昏睡的妻子,果真會需要牙刷口杯嗎?
“還有收音機,要不要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邦子現在不可能收聽廣播,但是他們都心存期盼,希望她需要收音機的那個時刻能夠早日來臨。
因此衆人一緻決定,所有用品一件不落,一股腦兒都帶上。
晚上八點鐘,一切準備就緒,救護車搭載着他們駛離了目黑的醫院。
這是高伸有生以來,第一次乘坐救護車。
他觀察到,車廂的正中央是停放擔架車的位置,兩側設有随行陪護人員的座位。
此刻,妻子和他們在集中治療室裡看到的一樣:頭上裹着白布,身上蓋着白床單,嘴裡插着粗管子,左胳膊上紮着輸液針頭。
一名急救人員正在一旁為她高舉着輸液瓶。
救護車内除了野中醫生和兩名急救人員之外,就是高伸、容子、香織和浩平四位家屬,大家全都神情專注地守護着邦子。
妻子依舊昏睡未醒,不過她臉上的氣色不錯。
看上去現在的病情相當穩定。
然而,救護車一路風馳電掣,笛聲凄厲,這煞有介事的陣仗,再一次提醒着他——妻子的病情依舊危笃。
晚上八點半鐘,救護車終于抵達了四谷的分院。
新醫院的四周草木繁盛,大門口的照明燈也未點亮,迎面看去就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方塊。
汽車通過大門,向左轉過一個彎,從側面一個寫着“救護車入口”的通道鑽入了地下。
穿過一條短短的隧道,前方豁然開朗,一塊寫着“急救中心”的牌子在燈光中凸顯。
剛剛經過的分院大門,淹沒在一片黑幕之中,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而此處卻是亮如白晝,入口處還配有保安。
救護車剛在急救中心門前停穩,急救隊員們就迅速打開後車門,訓練有素地将擔架車擡了出去。
高伸順勢在救護車尾部再次察看妻子的面容,隻見她依舊雙目緊閉,昏睡未醒。
“先送到ICU去。
”
野中醫生下達指令,救護人員開始推動擔架車。
香織喃喃地呼喚着:
“媽媽啊……”
随着這聲呼喚,容子也依偎在了擔架車上。
救護隊員有所顧忌似的停住腳步,緊接着用眼神勸退了女孩們,然後迅速推着擔架車消失在走廊深處。
“我去找一下這裡負責的醫生,請各位到對面的候診室稍等片刻。
”
野中醫生簡單地交代了一句,也緊随其後快步走開。
千萬要在這裡醒過來呀!高伸一邊默默祈禱,一邊目送擔架車漸漸遠去。
這時,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了過來。
“各位是剛才那位患者的家屬吧?請在這裡簽個名。
”
高伸按要求在“來訪者”一欄寫下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
“候診室就在對面。
”
順着保安給他指的方向看去,候診室似乎就在剛才擔架車經過的那條走廊的右手方向。
果然,順着昏暗的走廊繼續前行,右側有一片較為敞亮的區域,幾張長椅上已并排坐着兩個人,由于他們後背朝外,看不清長相。
沒錯,看來這裡就是所謂的候診室了。
高伸就近選了張長椅,和女兒們擠坐在一起。
一家人現在隻能固守在這裡,坐等野中醫生歸來。
五六分鐘後,剛才負責運送擔架車的兩名急救隊員重新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正疾步朝入口方向走去。
高伸剛想起身,向他們道聲感謝,卻已然錯過了時機,隻得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容子喃喃自語道:
“救護車這就要回去了吧?”
急救隊員的任務就是負責運送病人,現在任務完成,自然要離去。
隻是他們的舉動,總讓高伸有一種被抛棄的感覺。
兩名隊員的身影消失後,周圍又複歸沉寂。
高伸觀察起坐在前方長椅上的兩個人。
因為看到的僅是對方的背影,所以隻能大緻推測,其中一位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另外一位則是三十上下的男子。
從他們并肩相依的姿勢,約莫可以判定出二人是母子關系。
兩個人都耷拉着腦袋,垂頭喪氣的模樣。
想必他們的親人,或因急病或因事故,也被送到這裡來了。
高伸再一次意識到,不單單是自己,還有許多人也同樣在經曆着各自的生死大戲。
然而,他們所在的位置确實有幾分怪異。
明明寫着“候診室”,應該是陪護患者的家屬們臨時落腳的地方,可是卻被安排在地下室中,既沒有門也沒有窗,冷冰冰、昏慘慘的,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間儲物倉庫。
唯有右邊靠牆擺放着的一台自動售貨機,看起來異常明亮。
走廊的深處愈發幽暗,看不清任何物體。
高伸忽然覺得瘆得慌,擔心盡頭就是陰森的太平間。
到底要在這個鬼地方等到什麼時候?高伸整個人被恐懼不安的情緒所支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就在此時,遠處響起了一連串的腳步聲。
兩名醫生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其中一位正是野中醫生,另外一位大概就是這家醫院的大夫。
高伸站起身來,女兒們也相繼離開座位,站成一排迎候醫生的到來。
野中醫生首先為高伸等人介紹了這名新醫生。
“這位是急救中心的村木醫生。
”
村木醫生身材瘦長,年紀在四十歲上下。
看樣子,他好像剛從工作台上下來,身上穿着外科專用的分體式白大褂,胸前垂着個口罩。
“接下來就交由這位醫生負責了。
”
“請您多多關照!”
高伸等人全部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
村木醫生隻輕輕地點了點頭算作還禮,随即開口道:
“病人在我們這裡,主要是接受高壓氧室的治療。
雖然具體細節要視情況而定,但是我們初步打算,目前,每天暫時進行兩到三次的高壓氧室治療。
”
高伸原本以為,隻要一辦理轉院手續,妻子就能立即被安排住進氧氣室濃度高的病房裡,誰知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高壓氧室似乎是個獨立的專用房間,病人隻能偶爾進去,接受規定時間的治療而已。
“我們就先按照這個時間表進行治療吧。
”
看到醫生作勢要離開,容子趕忙問道:
“請問病房在哪裡?我們帶了内衣和洗換衣物來的。
”
“哦,我一會兒讓護士來取。
患者留院期間一直都在集中治療室。
”
“那我們該在哪兒……”
“集中治療室閑人免進,所以你們可以回家去了。
有什麼變化我們會通知各位的。
”
“我們可不可以留在這裡?”
“當然沒問題。
護士站在這上面的一樓,如果有什麼事,你們可以從前邊的電梯上來。
”
兩位大夫緊接着又用一些專業的醫學術語簡單地交流了幾句,随後,村木醫生先行離開,隻留下野中醫生一個人。
“暫時就把尊夫人留在這裡觀察一下吧。
”
“大夫,您也要回去了嗎?”
聽到高伸的詢問,野中醫生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把所有的工作都委托給這裡的醫生了,醫生一定會妥當處置的,請各位放寬心。
”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一種像遭人抛棄的複雜情緒橫亘在心頭,令他們難以踏實。
“您還會到這裡來嗎?”
“當然會來。
就算不親自過來,我也會每天打電話來詢問進展的。
”
從今天下午,得知妻子陷入昏迷時算起,高伸僅與這位麻醉醫生打過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