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而已,但是内心深處已經對他抱有了親切感。
和此前負責為妻子診治的婦産科醫生冷若冰霜的态度相比,這位大夫可謂是全力以赴、面面俱到。
再者,野中醫生身材矮小,前額微秃,單在外形上就與英姿飒爽、高高在上的外科醫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現在雖然也是西裝伴身,但是裡面的襯衫已略顯破舊,領帶也歪在了一邊。
他這種不修邊幅、忙前跑後的随和樣子反倒更容易讓人親近與依賴。
“在這裡,病情不會突然惡化吧?”
面對高伸的疑慮,野中醫生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名片,并在上面寫了一串電話号碼。
“這是我家裡的電話,有急事請随時與我聯系。
”
從電話号碼上推算,野中醫生的家大概是在千葉縣方向,所以他即便現在就動身離開醫院,到家也應該很晚了。
“謝謝您為我們做了這麼多。
”
“哪裡哪裡,我也沒做什麼……”
聽到高伸開口道謝,野中醫生也連忙低頭還禮。
“謝謝您!”
很快,野中醫生微微彎曲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急救中心入口處,候診室裡隻剩下了高伸、容子、香織和浩平四個人。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顯得無話可說。
到目前為止,高伸所能了解到的情況,就是妻子病情危笃,為今之計,隻有寄希望于高壓氧室的治療效果。
此時此刻,高伸最感遺憾的便是,自己無法采取任何積極的行動。
如果妻子是因為犯了錯,惹了禍的話,他一定會挺身而出,籌錢、道歉,竭盡所能地幫她解決問題。
無論多麼辛苦,隻要自己付出的努力能夠使情況有所好轉,讓他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可是現在,妻子是因病陷入了昏迷,他隻能眼巴巴地袖手旁觀,無能為力!
“你們有什麼打算?”
高伸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我要留下。
”香織率先答道,“我想離媽媽近點兒。
”
沒錯,隻要留守在醫院,就算有突發狀況也能随喊随到。
“我也留下。
”
容子也表了态。
高伸點頭贊同。
“可是,待在這裡能行嗎?”
浩平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環境。
他們剛剛到達時,偎坐在長椅上的那對母子已經離開了。
現在留在這裡的隻有高伸一行四人。
随着夜色越來越深,地下候診室變得愈發寒意侵骨。
“我去借條毛毯來。
”
“那還不如回家去拿點毛衣、外套來更好些呢!”
雖說大家打定主意要在這裡過夜,但是如果不休息好的話,明天就很難支撐下去。
“那麼,我跟浩平君回去取些東西來。
”
容子打算和未婚夫一起回一趟家。
“可是,醫院也太差勁了,就讓咱們在這種地方等!”
浩平抱怨得沒錯,醫院對陪護而來的家屬缺乏必要的同情和關懷。
當候診室裡隻剩下自己和香織兩個人時,高伸忍不住想要抽煙解乏。
總院的病房是禁煙的,該不會這裡也不允許吧?
高伸站起身,四處搜尋,果然在前排長椅的一端發現了一隻用鐵皮罐做成的代用煙灰缸。
他把煙灰缸拿到自己身邊,叨起一支香煙。
上一支煙,是在午後抽的,中間已經隔了六七個小時。
高伸深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煙圈。
香織在一旁開口問道:
“真的不用告訴平冢阿姨嗎?”
高伸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女兒說的是妻子素描班裡的好姐妹。
“媽媽曾對我說過,‘如果我萬一有事,你們要趕緊通知平冢阿姨一聲’。
”
“萬一有事?”
“媽媽該不會是感應到冥冥之中的預兆了吧?”
聽到香織嘴裡冒出“冥冥之中的預兆”一詞,高伸也忍不住聯想起今天早晨的那張報紙。
“你媽媽竟然會跟你交代這事?”
“當然是半開玩笑說的……”高伸彈了彈手上的煙灰,香織兀自在一旁絮叨起來,“其實,我也有感覺到的。
手術前那晚,媽媽叫我幫她揉揉腰的。
可我因為正好有事,随口說了句‘等一會吧’,就沒給她揉。
當時我腦子裡就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不對媽媽溫柔體貼些,或許會有報應的’。
”
“結果,你還是沒揉,對嗎?”
“我要是給她揉一揉,就好啦……”
高伸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算作“冥冥之中的預兆”,但是很明顯,他和女兒内心裡都各自存有一份悔意。
“你也别太往心裡去!”
正當他繼續吸着香煙時,迎面昏暗的走廊裡走來一團白色的身影。
一名護士出現在他們面前。
她的護士帽上有圈黑線,看來應該是位護士長。
“請問是福士先生吧?”
護士在确認過高伸的身份後表明來意,自己是來取患者的洗換衣物的。
香織遞上紙袋,交代了一下裡面的物品,護士接過去後開口說道:
“患者正在接受二十四小時的全程特級護理,所以各位可以回家去休息。
”
“但是,因為是頭一個晚上……”
“病人今天剛剛轉來,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過,我想明天早晨,你們大概可以與患者見面。
”
護士隻留下這句話,就拎着紙袋離開了。
此後,高伸和香織兩人一直在候診室裡等消息,護士站那邊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晚上十點剛過,容子和浩平從大倉山的家中取來了毛衣、外套等禦寒衣物。
地下室裡雖然也開着暖氣,但是随着夜色漸濃,寒氣也越來越重。
高伸解下領帶,脫掉西服,套上毛衣,又在外面加了件大衣。
容子和香織也分别在自己的毛衣外罩了件對襟外套。
“我還給您帶了件幹淨襯衫來。
”
容子考慮到父親第二天要上班,特意給他帶了件替換的襯衣。
“明天,你們幾個有什麼打算?”
容子由于婚期在即,已經辭職在家。
而香織是因為媽媽動手術中午臨時請假過來的。
“媽媽都這樣了,我得請假。
”
高伸也想請假,可是繁重的工作令他身不由己。
“我明天直接從這兒去公司上班。
”
浩平也表态說要留下來,但是他還不是正式的家庭成員,高伸不好意思拖累他。
“不,你還是回家去休息吧。
”
“沒關系的,我沒事!”
看到容子似乎也希望浩平陪伴在自己身旁,高伸也就不再堅持。
話說回來,大家聚在一起,底氣也足些。
倘若真的隻留下一個人,那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正當四個人圍坐一團,喝着從自動售貨機上買來的熱咖啡時,達彥出現在了衆人的視線中。
達彥手裡拿着個紙包,頭發亂蓬蓬的。
看到大家齊刷刷地聚在這裡,一絲尴尬困惑的表情從他臉上一閃而過。
他挑了一張最近的長椅坐了下來。
“你上哪兒去啦?是聽了我們給你的留言吧?”容子的語氣略帶幾分責備,不等達彥答話又忽然提高嗓門叫嚷起來,“你是不是喝多啦?!”
果然,達彥滿嘴酒氣,臉色十分蒼白。
“媽媽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喝酒?!”
“算啦!”高伸攔住容子的話頭,問了一句,“吃過飯沒有?”
“嗯……”
達彥的回答雖然冷漠生硬、愛答不理的,但是看得出,由于擔心着母親的病情,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仍舊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
第二天早晨,因為聽說上午九點鐘能夠與妻子見面,高伸便試着在上班時間之前撥通了公司電話。
公司正常的上班時間是上午九點鐘,不過副主任八木澤已經到達了辦公室。
“我現在在四谷的分院,院方說九點鐘能讓家屬探視……”
高伸簡單地将昨晚轉院又熬了通宵的經曆叙述了一遍,八木澤聽後驚訝地喊了一句:“情況那麼嚴重嗎?”随後補充道,“辦公室這邊我會幫您盯着的,您放心地守在醫院裡吧。
”
高伸很感激他能這麼體貼,不過自己可不能真的一直扔下工作不管不問。
于是,高伸向八木澤表明,自己最遲中午之前便會回公司,就挂斷了電話。
之後,他又打電話通知了自己在劄幌的弟弟、弟媳。
打完電話回來,先前出現過的那位護士已經來接他們了。
“我先帶各位到ICU去。
”
高伸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目黑醫院裡一直叫作集中治療室的地方就是英文IntensiveCareunit的頭字母縮寫ICU——重症監護室。
從地下室的電梯上到一樓就是分院的重症監護室。
迎面是一扇緊閉的大門,門的上半部嵌有玻璃,從那兒可以觀察到室内的情況。
護士從門前的一排櫃子裡拿出帽子、外套和口罩,一一為他們做說明。
“每件物品都有大、中、小三個号,請各位挑選合适尺寸的穿戴好。
”
在總院的時候,他們是穿着自己的衣服,直接進入集中治療室的。
想必這裡因為有高壓氧室,所以要求也相應嚴格些。
高伸和達彥拿了大号,容子和香織選了中号。
當四個人穿好衣服又戴上帽子和口罩後,仿佛全都搖身一變,成了像模像樣的醫生。
護士帶領着穿戴整齊的一行人進入室内。
沒走幾步遠,眼前出現了一排排病床。
雖然名為分院,但是由于這裡專門以急診搶救為中心業務,所以房間竟比總院的大出許多,有近二十張床位。
數名醫生、護士在各張病床間忙碌地穿梭着。
角落裡,不時傳出病人痛苦的呻吟聲、沉悶的咳嗽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刺激着每個人的神經,令他們不由得雙腿發軟。
“就是這裡。
”
護士停在左前方的一張床位前,招手叫他們過去。
不知為什麼,隻有那張病床是有牆壁隔開的。
昨晚露過一面的村木醫生正在床邊,看護着床上的病人。
高伸隻一眼就認出了病床上的妻子。
“我們接下來就要進高壓氧室了。
”
村木醫生一聲吩咐,立即就有護士上前,麻利地将妻子搬上了旁邊的擔架車。
經過了一個漫漫長夜,說不定妻子已經好轉了。
帶着這樣的期盼,高伸仔細地打量起來。
然而,妻子仍舊雙目緊閉,意識全無。
看到雙目緊閉的妻子,一股倦意蓦地向高伸襲來。
雖然明知妻子很難輕而易舉地康複過來,但是他仍舊在候診室裡默默祈禱了一夜,希望這一晚能有奇迹出現。
然而,現實無情地擊碎了他的幻想,眼前的事實告訴他,一切都是徒勞。
擔架車向門外移動,高伸和孩子們緊緊尾随。
高壓氧室似乎就在重症監護室的隔壁。
穿過一段走廊,打開又一扇門,進入到另一個房間。
隻見房間中央橫放着一個龐然大物,它狀如坦克。
擔架車在這個筒形的大坦克的尾部停了下來。
村木醫生抓住把手,揭開圓形的艙蓋,露出裡面巨大的空洞。
這時,高伸才明白過來,所謂的高壓氧室并非是個房間,而是眼前這個長形的“大坦克”的内艙。
“大坦克”敞開的洞口處自動伸出一張平台,護士們把邦子移送上去,按下電鈕,平台連同妻子緩緩地進入了艙室。
高伸聯想到以前在電影中看過的潛水艇。
當然,這家夥比潛水艇小得多,但是吞下妻子卻不費絲毫力氣。
不一會兒,艙蓋也自動閉合了。
“請往這邊來。
”
他們跟着醫生來到“坦克”一側,它的側腹部嵌有一塊厚實的玻璃,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躺在艙室内的妻子。
高伸有些擔心起來:妻子一個人被關在這狹小的空間内,該不會恐懼不安吧?然而,妻子毫無知覺地仰面朝天躺着,紋絲不動。
村木醫生調校好時間,并按下了開關。
于是,妻子靜卧其中的艙室内,氧氣濃度迅速蹿升。
醫生一邊盯着旁邊的刻度器,一邊觀察邦子的反應。
不一會兒,濃度達到了預設的數值,于是醫生放心地從儀表上移開視線。
高伸無法準确估測出氧艙内的氣壓到底是多少,但是他覺得妻子的模樣并無明顯的變化。
一個人被獨自關在艙内,妻子會思考些什麼呢?
她是希望盡快離開這個狹小局促的空間呢,還是隻知道一念不生的橫躺着呢?正當一家人全神貫注地守望着艙内的邦子時,一旁護士發話說:
“好了,各位,我們該離開了。
”
那意思仿佛是在說,重症監護室也來了,高壓氧室也看了,所以也該配合一下,回到候診室去了。
高伸點頭默許,後退了一步,向村木醫生詢問道:
“她要在這裡待多長時間?”
“我暫時設定的是兩個小時。
”
“那麼說,要到中午了……”
“是的,下午還要再做一次。
”
原來,妻子在這裡是要接受一天兩次的高壓氧艙的治療。
“那麼,這種療法的一個療程是多久呢?”
“我們的目标是一周左右。
能否起到作用,在這期間也就一目了然了。
”
看到高伸還未挪步,剛才的那位護士又催促道:
“各位可以走了嗎?”
在護士的一再催促下,高伸一行人又全部折返回候診室。
靜下心後,高伸覺得醫生的說明很是耐人尋味。
昨天晚上,他們手忙腳亂地從目黑總院轉到這裡來的時候,野中醫生曾明白無誤地保證過,進高壓氧室接受治療肯定會有效果。
但是剛才,村木醫生的口氣仿佛是在表明,邦子即使進了高壓氧艙,也未必會見療效。
不過是以一周為限,邊治療邊觀察,看看到底能否奏效而已。
或許醫生之間早已溝通清楚,說的是一回事。
但是高伸卻從兩個的說法中捕捉到了微妙的差異。
野中醫生斷言,高壓氧艙肯定有效,而村木醫生卻說要試過以後才能知道,到底哪一種說法才是準确的呢?作為家屬,他對這種拿患者做試驗的處置方式甚為不滿。
不過,容子的不滿似乎是針對另外一個方面。
“你們不覺得這裡的大夫、護士,個個都冷冰冰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