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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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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道而已,但是内心深處已經對他抱有了親切感。

    和此前負責為妻子診治的婦産科醫生冷若冰霜的态度相比,這位大夫可謂是全力以赴、面面俱到。

    再者,野中醫生身材矮小,前額微秃,單在外形上就與英姿飒爽、高高在上的外科醫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現在雖然也是西裝伴身,但是裡面的襯衫已略顯破舊,領帶也歪在了一邊。

    他這種不修邊幅、忙前跑後的随和樣子反倒更容易讓人親近與依賴。

     “在這裡,病情不會突然惡化吧?” 面對高伸的疑慮,野中醫生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名片,并在上面寫了一串電話号碼。

     “這是我家裡的電話,有急事請随時與我聯系。

    ” 從電話号碼上推算,野中醫生的家大概是在千葉縣方向,所以他即便現在就動身離開醫院,到家也應該很晚了。

     “謝謝您為我們做了這麼多。

    ” “哪裡哪裡,我也沒做什麼……” 聽到高伸開口道謝,野中醫生也連忙低頭還禮。

     “謝謝您!” 很快,野中醫生微微彎曲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急救中心入口處,候診室裡隻剩下了高伸、容子、香織和浩平四個人。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顯得無話可說。

     到目前為止,高伸所能了解到的情況,就是妻子病情危笃,為今之計,隻有寄希望于高壓氧室的治療效果。

     此時此刻,高伸最感遺憾的便是,自己無法采取任何積極的行動。

    如果妻子是因為犯了錯,惹了禍的話,他一定會挺身而出,籌錢、道歉,竭盡所能地幫她解決問題。

    無論多麼辛苦,隻要自己付出的努力能夠使情況有所好轉,讓他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可是現在,妻子是因病陷入了昏迷,他隻能眼巴巴地袖手旁觀,無能為力! “你們有什麼打算?” 高伸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我要留下。

    ”香織率先答道,“我想離媽媽近點兒。

    ” 沒錯,隻要留守在醫院,就算有突發狀況也能随喊随到。

     “我也留下。

    ” 容子也表了态。

    高伸點頭贊同。

     “可是,待在這裡能行嗎?” 浩平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環境。

    他們剛剛到達時,偎坐在長椅上的那對母子已經離開了。

    現在留在這裡的隻有高伸一行四人。

    随着夜色越來越深,地下候診室變得愈發寒意侵骨。

     “我去借條毛毯來。

    ” “那還不如回家去拿點毛衣、外套來更好些呢!” 雖說大家打定主意要在這裡過夜,但是如果不休息好的話,明天就很難支撐下去。

     “那麼,我跟浩平君回去取些東西來。

    ” 容子打算和未婚夫一起回一趟家。

     “可是,醫院也太差勁了,就讓咱們在這種地方等!” 浩平抱怨得沒錯,醫院對陪護而來的家屬缺乏必要的同情和關懷。

     當候診室裡隻剩下自己和香織兩個人時,高伸忍不住想要抽煙解乏。

     總院的病房是禁煙的,該不會這裡也不允許吧? 高伸站起身,四處搜尋,果然在前排長椅的一端發現了一隻用鐵皮罐做成的代用煙灰缸。

    他把煙灰缸拿到自己身邊,叨起一支香煙。

     上一支煙,是在午後抽的,中間已經隔了六七個小時。

     高伸深吸了一口,緩緩地吐出煙圈。

    香織在一旁開口問道: “真的不用告訴平冢阿姨嗎?” 高伸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女兒說的是妻子素描班裡的好姐妹。

     “媽媽曾對我說過,‘如果我萬一有事,你們要趕緊通知平冢阿姨一聲’。

    ” “萬一有事?” “媽媽該不會是感應到冥冥之中的預兆了吧?” 聽到香織嘴裡冒出“冥冥之中的預兆”一詞,高伸也忍不住聯想起今天早晨的那張報紙。

     “你媽媽竟然會跟你交代這事?” “當然是半開玩笑說的……”高伸彈了彈手上的煙灰,香織兀自在一旁絮叨起來,“其實,我也有感覺到的。

    手術前那晚,媽媽叫我幫她揉揉腰的。

    可我因為正好有事,随口說了句‘等一會吧’,就沒給她揉。

    當時我腦子裡就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不對媽媽溫柔體貼些,或許會有報應的’。

    ” “結果,你還是沒揉,對嗎?” “我要是給她揉一揉,就好啦……” 高伸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算作“冥冥之中的預兆”,但是很明顯,他和女兒内心裡都各自存有一份悔意。

     “你也别太往心裡去!” 正當他繼續吸着香煙時,迎面昏暗的走廊裡走來一團白色的身影。

    一名護士出現在他們面前。

    她的護士帽上有圈黑線,看來應該是位護士長。

     “請問是福士先生吧?” 護士在确認過高伸的身份後表明來意,自己是來取患者的洗換衣物的。

     香織遞上紙袋,交代了一下裡面的物品,護士接過去後開口說道: “患者正在接受二十四小時的全程特級護理,所以各位可以回家去休息。

    ” “但是,因為是頭一個晚上……” “病人今天剛剛轉來,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過,我想明天早晨,你們大概可以與患者見面。

    ” 護士隻留下這句話,就拎着紙袋離開了。

     此後,高伸和香織兩人一直在候診室裡等消息,護士站那邊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晚上十點剛過,容子和浩平從大倉山的家中取來了毛衣、外套等禦寒衣物。

    地下室裡雖然也開着暖氣,但是随着夜色漸濃,寒氣也越來越重。

     高伸解下領帶,脫掉西服,套上毛衣,又在外面加了件大衣。

    容子和香織也分别在自己的毛衣外罩了件對襟外套。

     “我還給您帶了件幹淨襯衫來。

    ” 容子考慮到父親第二天要上班,特意給他帶了件替換的襯衣。

     “明天,你們幾個有什麼打算?” 容子由于婚期在即,已經辭職在家。

    而香織是因為媽媽動手術中午臨時請假過來的。

     “媽媽都這樣了,我得請假。

    ” 高伸也想請假,可是繁重的工作令他身不由己。

     “我明天直接從這兒去公司上班。

    ” 浩平也表态說要留下來,但是他還不是正式的家庭成員,高伸不好意思拖累他。

     “不,你還是回家去休息吧。

    ” “沒關系的,我沒事!” 看到容子似乎也希望浩平陪伴在自己身旁,高伸也就不再堅持。

     話說回來,大家聚在一起,底氣也足些。

    倘若真的隻留下一個人,那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正當四個人圍坐一團,喝着從自動售貨機上買來的熱咖啡時,達彥出現在了衆人的視線中。

     達彥手裡拿着個紙包,頭發亂蓬蓬的。

    看到大家齊刷刷地聚在這裡,一絲尴尬困惑的表情從他臉上一閃而過。

    他挑了一張最近的長椅坐了下來。

     “你上哪兒去啦?是聽了我們給你的留言吧?”容子的語氣略帶幾分責備,不等達彥答話又忽然提高嗓門叫嚷起來,“你是不是喝多啦?!” 果然,達彥滿嘴酒氣,臉色十分蒼白。

     “媽媽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喝酒?!” “算啦!”高伸攔住容子的話頭,問了一句,“吃過飯沒有?” “嗯……” 達彥的回答雖然冷漠生硬、愛答不理的,但是看得出,由于擔心着母親的病情,他雖然喝了不少酒,仍舊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

     第二天早晨,因為聽說上午九點鐘能夠與妻子見面,高伸便試着在上班時間之前撥通了公司電話。

     公司正常的上班時間是上午九點鐘,不過副主任八木澤已經到達了辦公室。

     “我現在在四谷的分院,院方說九點鐘能讓家屬探視……” 高伸簡單地将昨晚轉院又熬了通宵的經曆叙述了一遍,八木澤聽後驚訝地喊了一句:“情況那麼嚴重嗎?”随後補充道,“辦公室這邊我會幫您盯着的,您放心地守在醫院裡吧。

    ” 高伸很感激他能這麼體貼,不過自己可不能真的一直扔下工作不管不問。

     于是,高伸向八木澤表明,自己最遲中午之前便會回公司,就挂斷了電話。

    之後,他又打電話通知了自己在劄幌的弟弟、弟媳。

    打完電話回來,先前出現過的那位護士已經來接他們了。

     “我先帶各位到ICU去。

    ” 高伸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目黑醫院裡一直叫作集中治療室的地方就是英文IntensiveCareunit的頭字母縮寫ICU——重症監護室。

     從地下室的電梯上到一樓就是分院的重症監護室。

     迎面是一扇緊閉的大門,門的上半部嵌有玻璃,從那兒可以觀察到室内的情況。

     護士從門前的一排櫃子裡拿出帽子、外套和口罩,一一為他們做說明。

     “每件物品都有大、中、小三個号,請各位挑選合适尺寸的穿戴好。

    ” 在總院的時候,他們是穿着自己的衣服,直接進入集中治療室的。

    想必這裡因為有高壓氧室,所以要求也相應嚴格些。

    高伸和達彥拿了大号,容子和香織選了中号。

    當四個人穿好衣服又戴上帽子和口罩後,仿佛全都搖身一變,成了像模像樣的醫生。

     護士帶領着穿戴整齊的一行人進入室内。

    沒走幾步遠,眼前出現了一排排病床。

    雖然名為分院,但是由于這裡專門以急診搶救為中心業務,所以房間竟比總院的大出許多,有近二十張床位。

    數名醫生、護士在各張病床間忙碌地穿梭着。

    角落裡,不時傳出病人痛苦的呻吟聲、沉悶的咳嗽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刺激着每個人的神經,令他們不由得雙腿發軟。

     “就是這裡。

    ” 護士停在左前方的一張床位前,招手叫他們過去。

     不知為什麼,隻有那張病床是有牆壁隔開的。

    昨晚露過一面的村木醫生正在床邊,看護着床上的病人。

     高伸隻一眼就認出了病床上的妻子。

     “我們接下來就要進高壓氧室了。

    ” 村木醫生一聲吩咐,立即就有護士上前,麻利地将妻子搬上了旁邊的擔架車。

     經過了一個漫漫長夜,說不定妻子已經好轉了。

    帶着這樣的期盼,高伸仔細地打量起來。

    然而,妻子仍舊雙目緊閉,意識全無。

     看到雙目緊閉的妻子,一股倦意蓦地向高伸襲來。

     雖然明知妻子很難輕而易舉地康複過來,但是他仍舊在候診室裡默默祈禱了一夜,希望這一晚能有奇迹出現。

    然而,現實無情地擊碎了他的幻想,眼前的事實告訴他,一切都是徒勞。

     擔架車向門外移動,高伸和孩子們緊緊尾随。

     高壓氧室似乎就在重症監護室的隔壁。

    穿過一段走廊,打開又一扇門,進入到另一個房間。

    隻見房間中央橫放着一個龐然大物,它狀如坦克。

    擔架車在這個筒形的大坦克的尾部停了下來。

    村木醫生抓住把手,揭開圓形的艙蓋,露出裡面巨大的空洞。

     這時,高伸才明白過來,所謂的高壓氧室并非是個房間,而是眼前這個長形的“大坦克”的内艙。

     “大坦克”敞開的洞口處自動伸出一張平台,護士們把邦子移送上去,按下電鈕,平台連同妻子緩緩地進入了艙室。

    高伸聯想到以前在電影中看過的潛水艇。

    當然,這家夥比潛水艇小得多,但是吞下妻子卻不費絲毫力氣。

    不一會兒,艙蓋也自動閉合了。

     “請往這邊來。

    ” 他們跟着醫生來到“坦克”一側,它的側腹部嵌有一塊厚實的玻璃,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躺在艙室内的妻子。

     高伸有些擔心起來:妻子一個人被關在這狹小的空間内,該不會恐懼不安吧?然而,妻子毫無知覺地仰面朝天躺着,紋絲不動。

     村木醫生調校好時間,并按下了開關。

    于是,妻子靜卧其中的艙室内,氧氣濃度迅速蹿升。

     醫生一邊盯着旁邊的刻度器,一邊觀察邦子的反應。

    不一會兒,濃度達到了預設的數值,于是醫生放心地從儀表上移開視線。

     高伸無法準确估測出氧艙内的氣壓到底是多少,但是他覺得妻子的模樣并無明顯的變化。

     一個人被獨自關在艙内,妻子會思考些什麼呢? 她是希望盡快離開這個狹小局促的空間呢,還是隻知道一念不生的橫躺着呢?正當一家人全神貫注地守望着艙内的邦子時,一旁護士發話說: “好了,各位,我們該離開了。

    ” 那意思仿佛是在說,重症監護室也來了,高壓氧室也看了,所以也該配合一下,回到候診室去了。

     高伸點頭默許,後退了一步,向村木醫生詢問道: “她要在這裡待多長時間?” “我暫時設定的是兩個小時。

    ” “那麼說,要到中午了……” “是的,下午還要再做一次。

    ” 原來,妻子在這裡是要接受一天兩次的高壓氧艙的治療。

     “那麼,這種療法的一個療程是多久呢?” “我們的目标是一周左右。

    能否起到作用,在這期間也就一目了然了。

    ” 看到高伸還未挪步,剛才的那位護士又催促道: “各位可以走了嗎?” 在護士的一再催促下,高伸一行人又全部折返回候診室。

    靜下心後,高伸覺得醫生的說明很是耐人尋味。

     昨天晚上,他們手忙腳亂地從目黑總院轉到這裡來的時候,野中醫生曾明白無誤地保證過,進高壓氧室接受治療肯定會有效果。

    但是剛才,村木醫生的口氣仿佛是在表明,邦子即使進了高壓氧艙,也未必會見療效。

    不過是以一周為限,邊治療邊觀察,看看到底能否奏效而已。

     或許醫生之間早已溝通清楚,說的是一回事。

    但是高伸卻從兩個的說法中捕捉到了微妙的差異。

     野中醫生斷言,高壓氧艙肯定有效,而村木醫生卻說要試過以後才能知道,到底哪一種說法才是準确的呢?作為家屬,他對這種拿患者做試驗的處置方式甚為不滿。

     不過,容子的不滿似乎是針對另外一個方面。

     “你們不覺得這裡的大夫、護士,個個都冷冰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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