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月中旬開始,也就是妻子在手術中意外喪失意識的第八天,他們又回到了總院,開始接受正式的治療。
當然,這并不是說,院方在妻子手術出現變故後,整整一個星期内都不聞不問。
實際上,當天晚上醫院就安排他們轉入分院,去接受高壓氧艙治療。
隻不過,妻子雖然在那裡接受了特殊的針對性很強的高壓氧艙的治療,卻并沒有得到應有的細緻入微的護理。
這當然是因為臨時轉院托管的病人,對方的醫護人員不願意多投入精力造成的。
總之,在高伸一家看來,回到總院之後,妻子的治療工作才算是真正地運轉起來。
他們從主治醫生野中那裡了解到邦子目前的基本情況和以下的護理要點:
呼吸、脈搏正常,血壓也基本平穩,收縮壓保持在85~120毫米汞柱。
抽血化驗的結果顯示,血細胞成分未見異常,肝功能也正常。
從外觀上看,四肢處有輕微浮腫的迹象。
這是由于病人長時間躺卧,心肺功能下降所緻,所以這也是無可避免的,短期内并無大礙。
另一方面是目前的護理工作。
子宮肌瘤術後的傷口已順利愈合,回總院後不久就拆線了,考慮到病人倘若長時間保持平躺姿勢,會對後背、後腰處的肌膚造成壓迫,久而久之必有引發褥瘡的危險,為防患于未然,護理中拟采取一日多次變換體位的方法,甚至要在一些受力點上加墊軟枕,同時,要堅持為邦子活動四肢,以防止關節硬化。
病人的飲食,目前采用的是鼻腔插管,推流食入胃的方法。
據說下一步将有所改變,将直接從鎖骨處的靜脈往血液中注射營養素。
消化、吸收方面目前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但要密切關注排洩物的清潔處理,以防止病人尿路感染。
邦子的病情中最核心的問題是意識障礙,由大腦缺氧造成的後遺症依舊沒有出現任何改善的迹象。
為了盡早改善症狀,醫生拟選用可加速腦細胞活動的催醒劑。
雖然該藥劑價格昂貴,但是目前選它來進行治療是最理想的。
在進行一系列新的藥物治療的過程中,必須随時注意觀察,以防出現腦水腫、腦壓亢進等不良後果。
野中醫生為他們說明的病情以及治療方案大緻就是以上内容。
“請您多多費心!”
在高伸看來,現在隻能将一切都托付給醫生。
所幸的是,這位大夫不僅肯給他們做出耐心細緻的說明,還每天親自到病房探視兩至三次,所以高伸心裡踏實了許多。
在确定了治療方案後,高伸一家的生活又重新做了調整,以配合新的一輪治療。
和轉去分院時的待遇完全不同,病人現在不僅有單人病房,而且房内還有一張可容一人留宿的沙發,所以家人留在醫院陪護變得非常方便。
容子不用上班,因此這段時間就由她留宿病房陪護母親。
香織雖然每天都要去公司上班,但她總是在下班時繞道來醫院探視,有時還和容子交替留守。
高伸和達彥也常常會在下班之後順道過來探望。
由于醫院就在目黑,離高伸的公司不算遠,所以他偶爾還會趁外出之便,臨時過來瞧瞧。
除此之外,高圓寺的姨媽和千葉的娘舅也經常來探望并幫忙照顧,所以看護的人手倒也十分充裕。
再說,真正複雜的看護工作,如變換體位、替換内衣等較為麻煩費力的任務,都有護士們從旁協助,病人用餐也隻是通過鼻孔直接送入胃裡,所以陪護起來并不十分費勁。
邦子現在意識全無,隻知道卧床昏睡,所以并不像普通患者那樣脾氣差,愛抱怨,是個令人極其省心的病人。
陪護時,隻需留意她是否因咳嗽或無意識地挪動胳膊而弄歪了輸液針頭。
醫院方面說過,并不需要家屬二十四小時的陪護,但容子和香織都表示要盡可能地陪着媽媽。
她們表面上隻強調說“把媽媽一個人留在這兒太可憐了”,而内心真實的想法是“希望媽媽一醒來,就能看見自己”!
“看到我在身邊,她會說些什麼呢?”
高伸也對這個問題的答案饒有興味。
是啊,如果妻子蘇醒過來看見自己在身邊,會說什麼呢?
“老公,怎麼啦?為什麼不去公司上班呀?”
若是白天,她一定會這麼問。
如果是晚上,她也許還會揶揄幾句:“今跑怎麼不去找漂亮姑娘呀?”
“我小的時候,一醒來,看到媽媽的大眼睛正注視着我,我就會特别開心!”
香織幸福地回憶道。
她能夠如願地出現在妻子蘇醒後的第一眼的視線中嗎?關鍵是,妻子真的會蘇醒過來嗎?
高伸每天都在日曆上畫一個×,以計算妻子昏迷的天數,如今這個符号已經積累到了十個。
回到總院後的第一個星期日下午,高伸獨自一人陪伴在妻子身邊。
以前,他總是在下班後才去醫院,病房裡一直是容子或香織在陪護。
而這天是周日,妻子的病情也比較穩定,所以高伸提出自己單獨陪護,好讓女兒們放松一下。
“但是,爸爸您一個人能行嗎?”
女兒們一是害怕父親不會看護,二來也擔心他要護理母親下體時的尴尬。
盡管他身為人夫,但是遇到像給妻子換紙尿褲、檢查導尿管這類的活,還真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在高伸那一代人眼中,似乎很難認同一個大男人去做這樣的事情,即使他願意做,妻子也未必會樂意接受。
女兒們似乎注意到了這一點,臨走前,特意換好新的紙尿褲。
“這樣堅持到傍晚都沒問題哦!”
女兒們交代完開門走了,房間内頓時陷入了沉寂。
他轉過身,見妻子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有多久沒有與妻子享受過二人世界了呢?
仔細算下來,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光真是少得可憐,他們的生活好像總是圍着其他的家庭成員轉。
最近的一次,是妻子臨住院兩周前的一個周日,高伸九點鐘起床後正要去餐室,察覺到家中隻有妻子一個人,當時她正在陽台上給花澆水。
他開口詢問孩子們的去向,妻子回答說,各自約了朋友都出門去了。
或許,上了年紀之後,他和妻子共處的時光會慢慢變多吧。
他清楚地記得,當時他一邊注視着妻子略顯粗壯的腰身,一邊無意中做出聯想。
那時的妻子多麼健康,能說會動,可他卻幾乎一聲不吭,看完報紙,就一直呆呆地守在電視機前。
時光飛逝,一晃都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高伸環視四周,仿佛要确認房間是否還有外人一般,慢慢靠近床邊。
午後柔和的陽光,透過蕾絲窗簾,鋪灑在妻子的臉上。
自打年輕時起,妻子就很講究容貌的清爽整潔,可如今她的口鼻處都插入了導管,還在臉頰上留下了淡淡的暗影。
妻子依舊雙目微合,表情平靜。
也許是久卧病床所緻,她的臉色略顯蒼白,但并沒有浮腫的迹象。
高伸在床邊站了片刻,微微俯下上半身,将臉湊到妻子跟前。
結婚二十五個年頭了,妻子始終近距離地陪伴在他左右。
但是他們如此近身貼面的凝望,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當然,熱戀時期,他們也經常相互深情對視。
隻是共同生活以後,就再也沒有過這樣親昵的舉動了。
現在,高伸帶着久違的心情,近距離地凝視着妻子的臉龐,忽然他有了新的發現。
在自己的印象中,妻子面部隻有左頰和右唇邊各有一枚黑痣。
沒想到今天細看之下,右頰和下巴上也有幾顆。
包括細小的在内,大大小小總計十餘個。
皺紋也是如此,不單單是眼睛周圍,連額頭脖頸上都有。
有的地方甚至還出現了色斑。
年近五旬,無論男女,出現皺紋和色斑都是在所難免的事。
回想當年,他和妻子是在網球俱樂部裡相識的。
那時,妻子風華正茂,年方二十,而高伸也不過剛大學畢業。
現在,妻子的身材是發福了不少,但是高伸當初向她求婚的時候,她可是嬌俏可人,身上的迷你短裙有着說不出的韻味。
雖然球技并不出衆,但是性格活潑開朗的她,頗受男孩歡迎,追求者不乏其人。
高伸一路過關斬将,終于抱得美人歸。
一眨眼,二十五年的歲月已悄然逝去。
現在,妻子臉上的皺紋與色斑,恰恰是他們共同走過的漫長歲月的印記啊!
“老婆,辛苦了!”
高伸忽然就有了向妻子傾訴的沖動。
日常生活中自然少不了磕磕絆絆,他們兩口子也時常拌嘴、争吵,有時甚至會不理睬對方,但是抛開這些旁枝末節的小插曲,高伸還是想說,能過上如今的生活有妻子一大半的功勞。
“謝謝你!”
高伸在心中默念着,溫柔地輕撫妻子的手臂。
妻子的左臂裸露在床單外面,肘彎處插着輸液的針頭。
高伸順着她的胳膊一直慢慢摸向手腕、手掌。
妻子的手握成拳狀,他替她将每一根手指掰開、撫平。
女兒們曾經說起過,妻子掌心會出汗,常有汗酸味。
果然,現在自己摸上去也覺得有些潮濕,似乎還有些輕微的腫脹。
高伸用毛巾替妻子擦拭掌心,然後輕輕地握在手中。
有種柔軟而又溫暖的感覺。
高伸體會着這份溫暖,不經意地眼望向妻子的臉龐,于是他赫然發現,妻子原本緊閉的雙眼睜開了!
“啊……”
高伸不由自主地叫出聲,重新打量妻子的臉。
一直沉睡中的妻子真的睜開了雙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高伸剛才既沒有呼喚,也沒有傾訴,他隻是抓着妻子的手,體會着她的溫度而已呀!
“喂……”
他開口了。
小女兒香織還一直希望,媽媽醒來時,能最先看到她的模樣呢!如今妻子醒了,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臉!
“是我呀!你認出來了吧?”
妻子沒有回答,眼睛仍舊盯着他。
他甚至在妻子棕色的眼眸中央看到了自己的臉和身穿的白襯衫。
“是我,阿高呀!”
兩人新婚之初,妻子将高伸的名字略去後面的“伸”字,一直喊他“阿高”。
所以他特意使用了這個老稱呼,想幫助妻子迅速認出自己。
“我是阿高啊!”
他再一次握緊妻子的手,呼喊着。
“你認出來了嗎?”
高伸一面緊握妻子的手不放,一面又騰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搖晃她的肩膀。
他晃動了幾次之後,妻子的嘴角微微偏了偏。
“你想說什麼?”
“你醒了,對吧?你認出我來了,對吧?”
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或許她将永遠不再醒來,高伸心裡有些發急。
“是我呀!你快起來!”
高伸不由自主地去拍打妻子的臉頰,妻子下意識地将頭一偏,同時,上下眼睑如照相機的快門一閃,“唰”地閉上了。
“喂,不行呀!你不能睡呀!”
無論高伸怎麼呼喚,妻子都緊閉雙眼,仿佛疲倦至極,不想再睜開。
高伸一時間恍如置身于夢境中。
雖然現在妻子雙目緊閉,但是就在剛才,她确實睜開了雙眼瞧着自己,還動了動嘴唇想表達什麼。
無論别人會怎麼說,這些都是高伸親眼所見,千真萬确的事實。
高伸立即按響了床頭鈴,與護士站取得了聯系,通報了妻子睜開雙眼的情況。
很快,一位資深的護士趕了過來。
她細細觀察,又連聲呼喚了兩三聲,确認沒有任何反應之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病人好像并沒有蘇醒。
”
“可是,她剛才真的是睜開眼睛了……”
并且,妻子是在高伸握住她的手時睜開眼睛的,而在他興奮地想去拍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