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時,高伸會暫時忘卻妻子的病情,然而,每當工作告一段落,得以稍作喘息之時,他又會自然而然地想起妻子來。
當然了,新婚燕爾時,工作之餘他也常常會想起妻子,常暗自揣測她在做些什麼。
而此刻,他想起妻子來,更多的是希望能趕緊回到家,一邊吃着妻子為他準備好的可口飯菜,一邊觀看電視裡轉播的棒球賽。
也就是說,與當初甜蜜溫馨的激動相比,此時更多的是一種平和安甯的渴望。
高伸這麼表白的話,也許有人要說,這并非是對妻子的思念。
但是他心底向往的這份平和安甯不正是證明了他對妻子的無條件的信賴嗎?
不管怎麼說,一個工作累了、想喘口氣的男人,能夠想到妻子想到家庭,實在是一種幸福。
說實話,這之前,高伸并沒有認識到這其中的重要性。
由于妻子、家庭帶給他的這份平和安甯總是不離左右,唾手可得,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并沒有刻意去冠以“幸福”二字挂在嘴邊。
但是如今,回到家中,既見不到妻子的身影,又見不到熱飯熱菜時,他才體會到這其中的寶貴之處。
“您是不是有些累了?”
一天,高伸處理完手頭的工作,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正神思恍惚地抽着煙,八木澤走過來詢問道。
“噢,沒什麼……”
被人突然一問,他下意識地應付了一句。
八木澤放低聲音提議道:
“要不,一起去喝一杯吧?”
一直以來,公司同事結伴出去飲酒時,大多是由高伸發起倡議,八木澤等人随聲響應。
“上‘禦福”去散散心好嗎?”
“禦福”是位于新橋的一家吧台式酒館。
八木澤的提議讓高伸意識到,他已經有兩個月沒去酒吧了。
“是啊……”
高伸一邊掐滅煙頭一邊思忖着。
要是接下來上酒吧去,定會遭遇那位稔熟的媽媽桑——一位四十多歲的半老徐娘和一群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
“對不起,我今天就不去了。
”
拒絕了八木澤的邀請之後,連他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
妻子又不在家,回家幹什麼,為何不去喝上一杯呢?
臨近四月末,也就是妻子返回總院十天之後,高伸約會了惠理。
上一次幽會,還是妻子動手術的前夜。
掐指算來,他們已有兩個多星期未曾碰面了。
這期間,兩人倒也并未完全斷了聯系。
一次是高伸打過去,另一次是惠理主動打過來的。
第一通電話裡,高伸把妻子昏迷不醒的手術結果告知了惠理,第二通電話,自然也免不了要談及妻子的病情,所以交流都是在沉悶的氣氛中結束的。
一直以來,高伸和惠理的交往中,都極力避免觸及妻子的話題,而現在張口閉口都要聊到妻子的病情,自然會影響到兩人談話的情緒。
再加上因為手術前夜的約會,耽誤了自己探視妻子的機會,高伸心中一直深有悔意。
妻子病情危笃,自己還要繼續約會其他的女人,豈不是太不檢點了?在他的意識深處,潛藏着這樣的愧疚之情也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仔細想來,沒有任何接觸的兩個多星期,或許正是他用來平複上述心情所必需的時間吧。
但是,就算現在暫時平複了心情,也無法将一切事實全部抹平。
隻要妻子的意識一天不恢複,他的羞愧之心也必将持續一日。
然而與此同時,他又那麼渴望與惠理見面,希望她能安撫自己的心靈。
換句話說,這兩個多星期,他就一直搖擺在兩種完全相左的情緒之間,現在,後一種情感終于占據了上風。
這次見面,是高伸提議的。
他主動打電話向惠理發出邀請,還把見面地點安排在了銀座大廈三樓的一家高檔西餐廳。
此前,若非生日之類的特别日子,他們兩人大多會去吧台式小餐館,或者關東煮、烤肉鋪等小吃店。
但是這一次,高伸打破常規,特意預定了銀座大廈的高級西餐廳。
至于為何要這麼做,他自己也解釋不清楚。
也許是想表達與惠理約會的興奮心情,抑或是對久未聯絡的補償吧。
再者,就是西餐廳明快宜人的浪漫氛圍,更便于愉快交談吧。
總之,高伸就是想借此番與惠理見面的機會,暫時忘卻妻子病重的事實。
高伸在預定的餐廳望眼欲穿,約定的時間過了十分鐘,惠理才翩然而至。
時隔半月再次相逢,惠理愈發顯得青春可人。
她身穿一件白色絲綢襯衫,外罩一套洋溢着初夏氣息的茶綠色套裙。
在醫院裡看多了形形色色的患者和家屬們晦暗苦悶的神情,惠理活力四射的裝扮着實令高伸眼前一亮。
“好久不見……”
“你瘦了!”
确實,近來休息不足,外加飲食不規律,已影響到了高伸的身體。
可他并不希望惠理聯想到這是妻子病重的緣故,他微笑着舉起腳杯。
“我可是好久沒喝酒了。
”
“工作忙嗎?”
上次見到惠理時,他正在為那個海邊新落成的酒店忙産品創意,惠理還為産品推介方案提供了中肯的意見。
“是啊,這不,又在忙歲末商品的計劃呢!”
惠理點點頭,随後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
“你太太的情況怎麼樣了?”
高伸内心極力想避開這個話題,但二人都惦記着此事,不交代清楚,根本無法進行其他的對話。
“還算比較穩定……”
他記得,上一次打電話時,他有些誇張了妻子的病情。
“那麼,意識呢?”
“還是沒有恢複。
”
高伸想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但是惠理卻似乎反而更加在意了。
高伸不由得意識到,妻子病重的事實已然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如果妻子依舊身體健康,那麼兩個人在餐間的閑談中就根本不會出現關于她的任何話題。
“那麼,你每天都要去醫院吧?”
“也不是每天都去。
”
“真是辛苦你了……”
高伸一邊介紹妻子的病情,一邊漸漸體會到自己目前所處的尴尬境地,在惠理面前,如果無視病情危重、昏迷不醒的妻子,一味表現出久别重逢的歡喜,勢必會讓她認為自己是個冷血之徒。
可是,如果他因此就喋喋不休地描述妻子的情況,又等于是在向她宣示自己對妻子的炙熱愛情。
因此,他想盡快将關注的焦點從妻子的問題轉移到别的話題上去。
比如,他可以就現在正在籌劃的歲末商品的方案,向惠理征求些意見。
惠理在城市飯店這種人員流動頻繁的地方工作,對時尚風潮的把握一向頗為敏銳,所以,她的審美直覺很值得參考。
他們還可以繞開工作方面的話題,聊一聊最近看過的影視作品,甚至還可以讨論黃金周的計劃,确認下一次見面的時間,以便調整日程安排加以配合。
以前,他倆聊到這類話題的時候,總是嫌時間過得太快。
可是今天,無論談什麼都是幹巴巴的三言兩語,很快便無話可說了。
比如,當高伸将話題引到目前正在風靡一時的熱播劇上時,惠理僅回了一句“最近的節目都太幼稚,無聊得很”便不肯開口了。
這個話題自然無法再繼續。
在這種情況下更不用奢談去讨論黃金周的幽會安排。
即使将自己的心願如實表白,也終難獲得一緻的意見。
二人相交這麼久,從未出現過冷場的局面。
但是今天,他們頻頻遭遇尴尬的沉默。
高伸千方百計地做補救,沒話找話地東拉西扯,總算在難熬的氣氛中把這一頓飯打發過去了。
按慣例,他們會在飯後繼續找家酒吧坐一坐,然後一起去惠理的住處。
可是今天,還未等高伸找到合适的機會提議,惠理就搶先說道:
“百忙之中還特意邀約,真是太感激了!”
聽到惠理很見外地說起客套話,高伸一下子愣在了當場。
隻見她已經拿起手袋站起身來。
高伸被動地跟在她身後,追出餐廳,開口邀約道:
“方便的話,再找家酒吧坐坐吧。
”
惠理當場就搖頭拒絕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
”
“她那病,你不用太在意的……”
“但是,不行的呀!”惠理說完,又加了一句,仿佛要教育他一般,“你太太,她現在可比咱倆苦多了!”
聽到這話,高伸頓時失去了繼續挽留她的氣力。
“請保持聯系,讓我知道病情的進展。
”
惠理說完,用眼神征詢他的許可。
雖然今天的約會并沒有達到高伸所預期的歡愉效果,但是他也并沒有就此低聲下氣地乞求惠理。
他原本隻是想從與她的約會中,獲得片刻的心靈安慰而已,并沒有進一步尋歡作樂的打算。
妻子患病之後,他的那種欲望也立即随之減退。
由此看來,他的逍遙自在也是建立在妻子平安健康的基礎之上的。
高伸徹底敗下陣來,在雜沓的人群中,目送着惠理漸漸遠去的背影。
妻子患病的日子一長,家中的親人也相繼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是容子,母親入院以來,一直由她陪護在側,所以顯得身心疲憊。
雖然護理工作并不費勁,但是每天都要面對昏迷不醒的媽媽,精神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四月末,容子發了一次低燒,皮膚也出了問題,所以暫時留在家中休養。
于是,夜間陪護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香織的頭上。
醫院有二十四小時的全程特護,也明确表示過“無需家屬前來陪護”,但是邦子深度昏迷,若無家人陪伴,他們終究内心難安。
但是,香織僅陪護了三天,就提出要辭掉公司裡的工作。
香織今年才從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剛滿一個月。
她似乎是看到母親的實際病情,知道一時半會兒難以康複,才做出這個決定的。
香織向用人單位說明原委,遞出了辭呈。
回到家中和姐姐輪班陪護母親,着實緩解了容子一個人的壓力。
高伸和達彥是男同胞,自然被免除了陪護的任務,可是達彥反而很不平衡似的。
“姐姐們多好啊!”
一天,高伸聽到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便追問了一句,探出了他的心聲:“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确實,達彥是個大小夥子,不方便派他去照顧母親。
因此他顯得有些幹着急。
高伸也深有同感。
自己每次去病房,也隻能坐在一邊守着,具體的事情一件也幫不上忙。
在精神方面,對于未婚的女兒們來說,母親的病倒,也給了她們很大的打擊。
正當妙齡的女孩,有着太多的私房話要和母親說,有着太多的問題要向母親求解,可是如今,她們的母親既不能傾聽,也無法指導,怎能不備感寂寞呢?
可是,這方面的需求,他這個做父親的,無論如何也滿足不了。
不單是女兒,兒子達彥也有着相似的需求。
盡管他是個男生,但畢竟還隻是個學生,他也需要找媽媽幫他解決問題,向媽媽撒撒嬌。
忽然就失去了母親的依傍,他難免會有些驚慌失措。
了解到孩子們的切身需求,高伸唯有祈求上天,讓妻子早日康複。
在這樣的狀态中,他們迎來了黃金周的長假。
妻子依舊沒有蘇醒。
邦子依舊在長時間地沉睡。
偶爾她會睜開眼睛,漫無目的地轉動着眼球,随即又倦意十足地合上眼簾。
除此之外,她的頭部能輕微地左右轉動,嘴角也會蠕動,看似是在傾訴,抑或是在應答,但實際上卻是毫無意識的條件反射而已。
手術之後,邦子的症狀一直沒有改觀,倒是子宮肌瘤術後的刀口長勢良好,沒有出現非正常的出血現象。
妻子意識全無,可婦科手術卻相當成功,面對這樣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