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伸愈發感到人體的複雜與神奇。
每當他看到昏睡不醒的妻子時,都忍不住悲傷,這副樣子豈不是與死無異?可是一看到一天好似一天的傷口,他又心生希望,因為妻子體内還蘊含着旺盛的生命力。
現在還遠遠沒到放棄的時候。
高伸也常常去向野中醫生打聽病情,以便獲得更多的信心。
比如,回到總院一周後,妻子的大便正常了,小便也順暢了。
醫生會一邊教他看統計着排尿量的記錄本,一邊評價說,“情況很不錯哦!”言語當中滿是寬慰與鼓勵。
再比如說,醫生還告訴他床頭儀器上顯示的心電圖曾出現過暫時的不穩定現象,但進入第十日,一切也都恢複了正常。
另外,也許是聽磁帶收到了一定的效果,邦子在白天睜眼的次數也略微增加了一些。
每當聽到這些消息,他們全家人都會重新燃起希望,期待着奇迹趕快出現。
但是冷靜思索後,他們又不得不承認,這些細枝末節的小問題根本就與意識的恢複毫無關聯。
“今天媽媽眼睛睜了有半個小時呢,到處看來着!”
聽了女兒們的報告,高伸心裡很是高興。
可是,第二天,情況又會急轉直下。
“今天,媽媽一次也沒睜開眼睛,手部的水腫也加劇了!”
女兒們的情緒又跌落到谷底。
野中醫生安慰說,病人的情況每天都會出現波動,這是正常現象,不必太過在意。
盡管情況的波動屬正常現象,可妻子長時間昏迷不醒卻是不争的事實。
她每天的情況都不盡相同,有時好些,有時差些,但整體來說,妻子是一天天虛弱起來了。
這樣下去果真還能行嗎?高伸的焦慮與日俱增。
最關鍵的原因在于,一月之期眼看就到了。
據親戚富田醫生所說,像妻子這種昏迷的患者,也有蘇醒的先例,不過上限是一個月。
超出這個期限,康複的可能性就相當渺茫了。
當然富田醫生是内科大夫,他見過的此類病例并不像麻醉科、腦外科醫生那樣多。
再說,現在醫學突飛猛進,治療手段層出不窮,以一月為限或許過于武斷了。
“具體的,你還是去問問主治大夫!”
富田醫生說的沒錯,可是該讓誰去向野中醫生求證呢?
病患家屬向醫生打聽病情天經地義,可是去開口詢問妻子到底能否蘇醒,其實就等于在逼問醫生到底能不能醫好病人。
當然,問這個問題也是家屬的權利,可是逼迫主治醫生給個明确的答複,似乎并不合适。
高伸之所以會有顧慮,是因為野中醫生一如既往的熱情、細緻,他誠摯的醫德醫風深深地感動了他。
這一個月,野中醫生可謂是盡心盡力了。
工作日自不必說,就連節假日也會來病房查看,還總是交代說:“我從早到晚都會留在醫院,有任何情況變化,請盡管來找我。
”
高伸不忍心将這樣一位敬業忘我的好醫生逼入困境。
盡管他沒向醫生求證過,但是也能推測出妻子的康複不是件易事。
确實,這一點,他這個門外漢也能看得出來。
明知現狀如此,還去追問醫生,還有意義嗎?再說,高伸也害怕貿然逼問,得到的會是徹底無望的答複。
但是,怎能因為前怕狼、後怕虎,就一直暧昧含糊地拖着呢?
高伸下定決心,要在黃金周假期之後,直接找野中醫生,當面問個清楚。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孩子們。
大家聽後都點頭表示同意。
過了一會兒,容子說道:
“我覺得爸爸去問醫生有點不合适。
爸爸一問,大夫一定很為難的。
”
“那麼,你去替我問吧。
”
“這事,香織最合适。
香織和大夫最談得來了。
”
确實,香織和野中醫生很投緣,從大學生活到職場工作,再到電影、音樂的喜好,幾乎無話不談。
雖然香織從小嬌生慣養,但是她性格開朗活潑,好開玩笑,所以也許野中醫生能與她輕松對話。
“你去問最合适了!”
姐姐一慫恿,香織就毫無難色地應承了下來。
“你就問,馬上要到一個月了,媽媽能不能治得好?”
或許香織去問,醫生才能實話實說。
“如果他說‘沒希望了’,我們該怎麼辦呀?”
“那個到時候再說了!”
“真不是個美差!”
聽了姐妹倆的對話,高伸忽然意識到,現在的情形确實反常,連去打探病情都必須小心翼翼。
黃金周假期一結束,香織就代表全家,直截了當地向野中醫生提出質詢。
那天,野中醫生照例上午、下午各巡視了一次病房。
由于上午查房後,他還要準備幾台手術的麻醉工作,樣子有些匆忙,所以香織是利用他下午三點左右來病房的機會提問的。
“大夫,我媽媽這個樣子下去,真的還有希望治愈嗎?”
香織鼓足勇氣脫口而出。
野中醫生吃驚地望着香織,然後反問道:
“你認為治不好了是嗎?”
“絕對沒有!隻是這都快一個月了,所以……”
聽她這麼一說,野中醫生安慰道:“我們還不可以放棄哦!”甚至還反過來給她打氣說,“有的病人昏迷了三個月,最終都醒過來了,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繼續加油呀!”
“醫生一說叫我們‘加油’,我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高伸很理解香織想哭的心情。
做大夫的尚且如此拼命地堅持,他們卻要追問出個黑白短長,确實是隻顧自己任性胡來。
這豈不就等于是在宣布,家屬已經向病魔繳械投降了嗎?
“那麼,醫生是說還有可能治好了?”
容子想要加以确認,香織嘟囔着說:
“他說,有過先例,病人昏迷三個月也最終醒過來了,所以……”
三個月,推算下來是七月初,那就是說還剩兩個月的時間。
如果在那之前仍舊有治愈的希望,那麼就必須再繼續接受為期兩個月的治療。
“啊,還早着呢!”
容子輕歎了一聲。
這一聲歎息仿佛是替包括高伸在内的全家發出的幽歎。
事隔兩日,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以高伸為首,容子、香織、達彥以及高圓寺的姨媽、容子的未婚夫浩平又聚集在大倉山的家中商讨邦子的病情。
這次齊聚一堂并非是事先刻意安排的。
那天,高伸順道去了醫院,正趕上香織說要回家拿些替換的衣物,而高圓寺的姨媽也恰好前來探望,于是三個人就結伴回了家。
容子和浩平本來就在家裡,這樣一來便湊巧聚齊了。
大家湊在一起,話題自然免不了要說到邦子的病情。
照例,由香織彙報了一下當日護理中的細節,當然并沒有什麼新鮮的内容。
不過,高伸卻在醫院裡遇到了稀奇事。
前一天,高伸算了算妻子住院的天數,已滿一個月,所以他便去結算窗口繳納醫療費,但是工作人員回複說,尚未正式結算,請他下次再交。
于是,今天,高伸再次去窗口繳費,卻突然被告知無須他個人繳付。
他頗感驚愕,忙詢問原因,得知治療費已經悉數減免了。
這沒道理!他是妻子法定的扶養義務人,有工作及支付能力,所以妻子不符合免費醫療的條件啊!
高伸立即返回病房,在護士站找到野中醫生一打聽,醫生很幹脆地回答說:
“是我申請了手續。
”
“但是,為什麼……”
“我考慮到各項治療加在一起,費用相當可觀,所以就決定将尊夫人轉為特殊患者。
”
野中醫生的好意令他滿心歡喜,但是又有些于心不安。
“但是,這其中還有分院的費用呢!”
“那也不成問題的。
”
“我們占用了那麼大的一間病房,還有各種醫護措施,怎麼能……”
“這些事您不必介意。
這是我們醫院提供的優惠服務。
”野中醫生說完,又追加了一句,“今後,所有的治療費用,您都不必操心了。
”
确實,繳費窗口的工作人員說了無須付賬,但是他們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嗎?是不是應該在明天或其他什麼時候,再找野中醫生談一談,讓他收取适當的費用?不管最終收與不收,醫生為他們所做的這番努力,高伸都必須找機會講給孩子們聽一聽。
碰巧,這一晚大家齊刷刷地聚在一起,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高伸便一股腦地将此事講述了一遍。
“那個大夫,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第一個發問的是容子。
她的疑問,高伸抱有同感。
“但是,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沒有看見繳費單,他們計算不出具體的數額,但是分院的高壓氧艙的治療費,每天的輸液用藥,再加上單間病房的床位費,這一項項加起來,絕對是一筆驚人的數額。
當然,邦子是醫保投保者的被扶養者,所以可以免去八成的費用,但是,老實說,高伸早已有心理準備,目前為止至少要繳納四五十萬日元。
“這些和以後的費用全都免收了嗎?”
“我沒問可免到什麼時候,但是目前是不需要的。
”
“我就說嘛,那個醫生人很好的!”
香織一副開心的樣子。
但是,這真的是一件簡簡單單值得高興的事嗎?
“可是,這種情況有過先例嗎?”浩平小聲地嘟囔着,似乎難以理解似的,“那裡是一家公立醫院,就算是内部的醫生想減免醫療費,也不一定能輕易辦到。
”
确實,私人診所倒還罷了,公立醫院的醫生想憑自己的意願減免病人的醫療費,是很難辦到的。
“您沒問問他理由嗎?”
“說是病情久拖不愈,家裡一定會很吃力,所以就……”
“這事,要不去請教一下富田醫生吧。
”
在同一家醫院内科工作的富田醫生是高圓寺姨媽的乘龍快婿,找他打聽,或許能了解到個中的内情。
于是高圓寺的姨媽自告奮勇撥通了富田醫生的電話。
電話打到富田醫生的家裡,得知他人尚未到家。
約莫過了十分鐘,富田醫生親自回了電話。
姨媽在客廳一角接聽電話,短暫地交流後,回來報告說:
“他說,他們醫院有減免患者醫療費的規定。
”
姨媽緊接着細述了三個條件:
“第一種情況是國家有特别規定的幾大疑難重症,這種情況是由國家來全額買單的。
第二種情況是患者患有罕見的疾病,醫生們想将其作為科研對象的。
第三種情況就是醫院有責任醫治的。
大緻就是這三種情況了。
”
聽了姨媽的說明,大家都你看着我,我望着你。
他們這次得到的免費待遇究竟屬于哪一類呢?
“媽媽得的可不就是疑難重病嗎?”
“國家有規定的就那麼幾種,病名都一清二楚,我們的想必不在此列吧。
”
“那麼就是極為罕見的疾病?”
“這種情況,好像在大學附屬醫院裡叫‘教學用患者’,是有特殊待遇的。
”
“那麼,媽媽會變成研究材料嗎?”
“目的不在于研究,而是因為是特别罕見、危重的疾病,所以要替家屬減輕些負擔。
”
“可是,媽媽符合這種條件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浩平歪着頭似有所思。
“這第三條,醫院有責任醫治的是指什麼呢?”
“就是說醫院負有責任,要承擔起全面治療的義務。
”
“那不就是說,醫院是有過失了嗎?”
“過失”一詞剛一出口,全家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萬一,嶽母搞成這樣,就是醫院的失誤造成的呢?”
“浩平君……”容子瞪着浩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