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納彩那天要穿的衣服都妥當了?”
“嗯,沒問題了。
隻是我沒什麼把握,不知道穿出來的效果會怎麼樣。
”
“那麼,剩下的就是婚禮上的衣服喽!”
“那件用租的,樣式媽媽也陪我去看過了,基本上都拿定主意了。
”
還是妻子考慮周到,計劃周詳啊。
“嗯,那就好!”
就算現在失去了意識,昏迷不醒,妻子的腦海裡也一定會深深地烙印着住院前曾欣賞過的,女兒身着華麗禮服的靓麗身影吧。
“其他,還有嫁妝之類的要準備吧?”
“那些,也和媽媽一起去看過,隻是……”
“還沒定下來嗎?”
“可不是嘛!那時,我們連結婚後住的房子都還沒選定呢!所以,媽媽隻是給了我一些建議……”
從婚禮禮服到長袖和服都已悉數預備齊全,連日用家具也帶孩子去看過。
由此可見,在接受手術之前,妻子或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想及此處,高伸更加後悔,手術前沒能陪在妻子身邊,和她好好聊上一聊。
一旦确定按照原計劃于九月舉行婚禮,容子手頭的工作頓時應接不暇起來。
為照顧到浩平上下班的近便,小兩口打算在新宿私鐵沿線一帶尋覓結婚後單獨居住的新房。
由于暫時還沒有找到稱心如意的房子,兩個人一有空就結伴外出物色、打探。
房子的問題懸而不決,自然大件的家具、窗簾之類的物件也沒法做決定。
不過,像餐具、電器之類的小件,凡是他們看上的,他們都已經順帶着往家裡搬了。
另外,今後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被子、衣服也都在積極置辦中。
此時此刻,如果有母親在一旁加以指點,準新娘一定會底氣十足、遊刃有餘。
可是,肩負如此重要使命的母親卻偏偏昏迷不醒,纏綿病榻。
萬般無奈之下,容子也時常去找高圓寺的姨媽商量,但是,終究不能像自家母親那般輕松随意,無話不說。
因此,她常常要靠自己,一個人思前想後地拿主意、做決定。
每當看到容子操心勞神的樣子,高伸這個當父親的總想沖上前,助她一臂之力,可是自己一個大男人什麼都不會做,隻能以精神鼓勵為主。
“怎麼樣,準備工作還順利吧?”
每次在家中見到女兒,他都會問上幾句,容子總是籠統含糊地回答說:
“正在準備着,我也不知道……”
“跟浩平君商量着辦吧。
”
“他已經表态說,全都由我拿主意。
可是,婆婆的要求卻挺煩人的。
”
浩平的老家在仙台,是當地一家經營水産加工業的名門望族,所以做法與東京人多少有些不同。
“但是,婆婆說的話要盡可能聽哦!”
“這我當然知道。
準備工作所需的費用會全部替我支付吧?”
容子大婚在即,他們是準備了一筆錢的,容子也有上班時攢下一筆收入,是不是打算讓她全部帶走呢?如果妻子現在好好的話可以和她商量着定下來。
“你媽媽還病着,不宜太過鋪張……”
“但是,媽媽說過可以的呀!”
即将出嫁的容子沒法找母親商量具體事宜,确實挺可憐的。
高伸也想盡可能地為她做些事,無奈一個工薪階層的能力實在有限。
容子為婚事而忙碌,留在病房陪護的工作自然就落在了妹妹香織的肩上。
當然香織也對看護工作駕輕就熟了。
可是妻子住院已然兩個多月,小女兒的不滿也漸漸多了起來。
“最近,姐姐光顧着和浩平哥在一起,根本就不來幫我了!”
一天,高伸下班順路到醫院探望,香織像是逮着了機會似的訴起苦來。
“昨天也該是姐姐值班的,可是她說了一句‘幫幫忙吧’就走了,直到十點多才回來!”
妻子入院之初,女兒們都争着要陪伴在母親身旁。
可是現在也許是日久人乏,孩子們常常會溜号外出。
“中午給媽媽翻身的時候到了,也不見她的人影。
”
香織抱怨幾句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整天照顧一個意識全無的病人,哪怕這個病人是自己的母親,也是相當辛苦的一件事。
六月初的一天,高深自己留在病房裡,全程體驗了個中的艱辛滋味。
上午的例行檢查以及之後的吊瓶、針劑都有醫生和護士們負責,但是,除此之外,還需要進行其他各項輔助性護理。
比如,更換睡衣和變換體位,等等。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僅要把病人扶至側卧位,有時還需擡起病人的上半身并托住其後背,做這些工作都需要耗費相當大的體力。
當時,由于已有一段時間沒有接觸,高伸立刻發現妻子後腰上的褥瘡更加嚴重,後背和腳後跟處也出現了新的褥瘡。
更令他吃驚的是,或許是由于長期仰卧的緣故,妻子腋下至腰部的浮腫越發明顯,大腿至小腿内側的肌肉不再圓潤、豐盈,而是像一塊被刀削過的平闆一樣。
更令他受刺激的是,妻子的身體明顯地消瘦起來,空蕩蕩的失去了往日的感覺。
妻子原本身高一米六,身材略顯豐滿,而此刻已全無往日的風采。
單從露出被子外面的部分來看倒不是十分明顯,可是看完她整個裸露的全身就會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眼前人仿佛已經了無生氣,僅僅是一具白色的軀殼了。
兩個月的時間裡,妻子沒有離開病床半步,她的皮膚正悄悄地退去光澤,肌肉也漸漸失去了彈性。
隻有一個新發現讓高伸略存希望。
那就是每次替妻子翻身時,她都會輕微地抽動嘴角,緊皺眉頭,仿佛苦不堪言一般。
高伸心想,既然能因為移動身軀而感知疼痛,就不能說是完全喪失意識了。
另外一件同樣辛苦艱巨的工作就是給邦子洗頭和擦身。
由于不能直接去沐浴,所謂的洗頭也僅僅是在妻子的頭部下方,墊上一塊膠皮墊,用毛巾反複擦洗而已。
所幸的是,妻子的頭發已經剃光,倒還不算費事。
可是擦拭全身就顯得格外吃力了。
妻子雖然消瘦了許多,但是畢竟還有些體重,再加上整個人瘦骨嶙峋的,既坐不穩也側卧不住。
這時候,連高伸也要上前幫忙,和其中一名護士一起扶住妻子的身體,另一名護士則趁勢用熱毛巾替她擦淨全身。
雖然整天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幹,但是妻子的身體依舊會有污垢,稍稍多用一些力氣,就會像豆腐渣一般撲簌簌地往下掉。
這讓高伸明白了一點,看上去失去了生機活力的肌膚,仍舊在日複一日地進行着新陳代謝。
最後進行的工作是下身的護理。
妻子體内排出的尿液,通過導尿管引入懸挂于床側的塑料袋中,而大便則直接排洩在紙尿褲上。
看到這些,高伸才知道,由于食物都是用靜脈注射替代或通過鼻腔向體内注入流食,所以排洩物幾乎沒有異味,糞便也是稀軟的,大部分都被紙尿褲吸收了。
此項護理工作開始前,護士曾征詢過高伸的意見,問他要不要回避。
他心想,如果離開房間躲出去的話,就不會知道妻子到底有多辛苦,于是堅持留了下來。
“現在,我們要給您換上一片幹淨的哦!”
護士一邊說着,一邊替毫無反應的病人更換紙尿褲。
在一旁觀看護理的全過程,高伸終于體會到了女兒們近來倦息的根由。
女兒們并不是有意要忽略母親,也不是有意想千方百計在護理時偷懶。
隻是日複一日地重複守護,沒能換來母親的絲毫起色,她們都太壓抑,太辛苦了。
陷入昏迷不醒、意識全無的狀态是異常殘酷的。
表面上看起來宛如在安靜地沉睡,毫無痛苦,可實際上卻是悲慘至極,生不如死。
人若沒有了意識,還能算是活着嗎?
法國大思想家帕斯卡爾曾經說過,人是會思維的蘆草,如果頭腦不再運轉,那将無異于行屍走肉。
單是有心跳、有體溫、能呼吸、會排洩就可以算作是一個人了嗎?如今,病床上的妻子究竟是該視為“生”,還是“死”呢?
說實話,高伸半輩子下來,也從未曾考慮過如此深奧的人生命題。
他一直認為,生與死是該由醫生下判斷的,輪不上自己這個醫學外行來指手畫腳。
但是,橫躺在眼前的妻子,仿佛在用自己的身軀拷問着身為丈夫的他。
“我現在這副模樣,你認為是生是死呢?”
護士走後,病房内又恢複了寂靜。
高伸獨自凝視着妻子的面容,喃喃自語道:
“無論别人說什麼,我都堅信,你是活着的!”
高伸不要理會那些大道理,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妻子依舊是自己熟悉的愛人。
她隻是閉着雙眼,靜靜地休息而已。
雖然,她的臉色略顯蒼白,臉龐輕微浮腫,可是容顔依舊,高聳的鼻梁,柔美的雙唇,一絲一毫都未改變。
初夏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透進了病房。
高伸在灑滿陽光的房間内,久久地凝視着妻子。
忽然,他的内心湧動起一股被媚惑的沖動。
房間内如此寂靜,如果說有聲音的話,那也隻是監控器中傳出的宣告妻子心跳與呼吸存在的單調的“咻咻”聲。
高伸慢慢地俯下腰身,噘起嘴唇,湊近妻子的雙唇。
妻子略顯幹燥的雙唇近在眼前,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有多久沒有與妻子接吻了?好長時間了吧。
他一邊想着,一邊輕輕地吻了上去。
看上去了無生機,可實際一接觸,妻子的雙唇竟出乎意料的柔軟、溫潤。
高伸彎着腰,俯就上身,雙手輕輕放在妻子的胸前。
如果此刻有人進來看見這一幕,定會大呼小叫,以為是一個不明身份的人正壓在病人身上圖謀不軌。
但是,高伸不想放棄,他繼續親吻妻子。
最初的柔軟溫潤的感覺漸漸擴散到整個雙唇,他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又加了些勁道。
于是,妻子的雙唇微微開啟了。
高伸記得,他與妻子的初吻就是這種感覺。
當時,妻子又羞又怕,欲迎還拒,緊張得雙唇緊閉。
高伸奮力強攻,頑強突破,她才像是招架不住了似的,微微啟開了朱唇。
之後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适應他的吻,享受他的吻,并努力回應他的吻。
最後,兩人的唇舌終于幸福地、熱烈地纏繞在一起。
此時此刻,妻子微微張啟的雙唇就像當年初吻時一樣,正被動地接受着他單方面的入侵。
患病的妻子,仿佛又成了當初那個未經世事、嬌羞難當的小姑娘。
高伸又與妻子溫潤的雙唇纏綿了片刻,才緩緩地擡起頭來。
他猛然發現,妻子已經睜開了雙眼。
“喂……”
沒錯,妻子的眼睛正盯着前方,黑黑的瞳仁裡映照出高伸的面容。
“你有感覺啦……”
“……”
“你剛才接吻了,對嗎?”
高伸連續詢問了兩遍,妻子并沒有回答,但是她确确實實睜着雙眼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