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部略低,但是在移動身體的一瞬間,極有可能造成麻醉藥液向上逆行。
”
“但是,旁邊不是有醫生嗎?”
“當然,婦産科的醫生是在旁邊的。
但是他們正在進行手術,精力高度集中,往往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
手術本身固然重要,可是怎能對接受手術的患者置之不理呢?
“您是說,負責手術的醫生們沒有留心嗎?”
“觀察病人的工作,通常是由外圍的護士負責的……”
“那麼,也就是說,是護士們的失誤了?”
“也許她們認真觀察就不會出任何問題了。
但是手術中的一切責任都應由醫生來承擔,所以……”
“那麼,昏迷不醒的原因是婦産科的醫生們在手術過程中移動了身體的話……”
“不,不,現在還不能如此肯定。
”
“可是,三個月過去了,我妻子和死人有什麼區别啊?!”高伸說着說着,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于噴湧面出,“一兩個小時就能完事的小手術,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叫我們怎麼……”雖然知道聲嘶力竭有失風度,但他還是提高了嗓門,“我總覺得,我們被人耍得團團轉。
如果這樣的話,我妻子,還有我們全家都不會善罷甘休的。
”
“您想怎麼樣?”
“我的朋友建議我打官司。
”
“請您少安毋躁!”
“再等還能有什麼結果?”
野中醫生又忙着擦他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珠,斷斷續續、磕磕巴巴地說道:
“請……讓我……再考慮一下。
這事……能否暫時……交由我來處理?”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
看到野中醫生跪在自己面前,雙手扶地,俯身行禮,高伸再也無法繼續說出追究責任的話來。
随着梅雨季節的結束,盛夏的熱浪一鼓作氣,排山倒海般地撲面而來。
家家戶戶的房頂、高樓大廈的白牆一掃陰雨連綿日子裡的晦暗沉郁,在豔陽高照之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在這樣一個炎炎盛夏,而且與大婚儀式相距已不足兩月餘的時候,結婚雙方才舉行交換彩禮的儀式,确實顯得有些拖拉。
但是這一切都是因為女方的母親出人意料地遭遇病禍,到底是無可奈何的。
那天,上午十點半鐘,高伸帶着容子一道離開位于大倉山的住處。
交換彩禮的儀式定于十一點半在赤坂的一家飯店裡舉行。
男方家到場的是準新郎浩平及他的父母,而女方則是準新娘容子和父親高伸以及代替母親出席的高圓寺的姨媽。
最近,納彩儀式也去繁就簡了。
辦喜事的人家通常在飯店裡租下一個房間,出席儀式的隻限雙方至親,甚至連媒人也不在邀請之列。
實際上,他們結婚時會邀請浩平公司裡的上司來充當這個媒人,因為他屬于臨時客串的性質,所以也沒來出席今天的納彩儀式。
對此,高伸當然沒有什麼異議,但是浩平家是仙台的名門望族,所以男方父母對如此簡辦下聘儀式多少有些找不到感覺。
但是,未來的新郎官強烈主張“内容重于形式”,因而親家也隻好聽之任之。
按照兩個年輕人的意思:當天的活動一切從簡,不事張揚。
着裝不必刻意費神,平日生活裡的裝束就好;納彩儀式也幹脆簡化成兩家人的聚餐聯誼會。
高伸對應上述标準,給自己選了一套灰色西裝,配上一條合适的領帶,而容子則身着橙紅色的連衣裙,在耳垂和脖頸處配搭了一組珍珠項鍊和耳環。
臨出門前,香織看見穿戴整齊的姐姐,由衷地贊歎道:“哇,姐姐好漂亮!”确實,毫不誇張地說,自家的孩子隻消稍加打扮就足夠美麗出衆了。
“姐姐加油哦!”聽到妹妹為自己呐喊助威,容子忍不住笑着說,“我又不是去參加比賽!”
妹妹香織性格開朗,活潑好動,臉龐也生得清秀俏麗。
而姐姐容子則恰好相反,她面如滿月,目光如水,給人的整體印象是溫柔娴靜,端莊大方。
高伸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妻子年輕時的模樣,他很想說,“你真像你的媽媽”,可是又自知此言一出,必将勾起大家心中的隐痛,于是默默無語地鑽進了提前叫來的出租車裡。
父女二人抵達飯店時,十一點剛過,可高圓寺的姨媽已經先行到達并在大廳等候了。
姨媽平時愛穿和服,今天也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羅和服。
她看到迎面走來的容子也不禁啧啧稱歎:“好美啊!”繼而她沖着高伸打趣說,“把這麼出衆的女兒嫁給人家,實在是太可惜了。
”
三個人說笑間上了二樓,進了包廂“桔梗間”,在房間裡略等了一會兒,浩平和他的父母也如約而至。
高伸之前見過浩平的父母,所以在座的唯獨高圓寺的姨媽是初次會面。
雙方互緻了問候。
由于前期已做過溝通,通報過容子的母親因病缺席,由姨媽全權代理,所以大家并沒有感覺到别扭生疏。
浩平一身藏青色西服,而他的父親則選了一套深灰色的西服。
老頭子不愧是經營水産品加工公司的大老闆,體格健碩,西服緊緊箍在結實的身闆上。
相比之下,浩平的母親則顯得身材嬌小,她身着一件帶花紋的羅和服,臉上自始至終洋溢着愉悅的笑容。
寒暄過後,進入了正式的主題,納彩儀式開始了。
飯店方面事先在房間的一角做了一番布置,必要的清單、禮簽和聘禮等一一碼放整齊。
于是,大家在大堆聘禮前完成了一個交接儀式便宣告納彩禮成。
其中,最讓高伸感慨的就是交換戒指的環節。
小兩口大大方方為對方戴上戒指,還喜滋滋地向雙方父母展示這件美好的信物,整個過程中表現出的大方、自信确有當代青年獨特的風采。
納彩儀式的現場随即被改造成了宴會的場所。
稍事休整後,兩家人再次入席,相向而座。
浩平對面是容子,浩平的父親對高伸,浩平的母親對高圓寺的姨媽,六人對應落座,共進午餐。
浩平的父親乍看之下像個不苟言笑的人,其實頗為健談。
剛一入座,他就開口說:“我真是領略到了梅雨過後東京的酷熱天氣啰!”接着又告訴大家,“今年東北地區的氣溫也是居高不下”,後來還興緻勃勃地預測,“今年夏天鲣魚的捕獲量肯定會蔚為大觀的哦。
”浩平的母親則在席間盛贊容子的美貌,并模仿浩平弟弟的原話說:“嫁給我浩平哥真是浪費了。
”她的話語令在場的每個人都很舒心。
在與兩位親家攀談時,高伸一直時刻準備着,擔心話題遲早會轉移到妻子的身上。
但是,浩平的父母都好像是忘記了此事的存在一樣,誰也沒有觸及。
看來是浩平事先向他們講明了未來嶽母已成為植物人且恢複無望的實情,并且牢牢叮囑過他們,千萬要回避這個話題。
高伸長舒了一口氣,心裡踏實了一些。
可是他同時又深刻感受到,不願讓人提及妻子,其本身是多麼讓人痛苦和無奈啊!
用餐完畢時,時鐘已經指向了下午兩點鐘。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深入交談,雙方已經相互了解,親密無間了。
浩平的父親雖然已經一把年紀,還坐擁一家水産加工公司,但性情卻豪爽沖動,甚至還像個年輕人一樣愛好唱卡拉OK。
相比之下,浩平的母親則顯得沉靜内斂。
看樣子,小坂家實際的掌權人正是這位身材嬌小的母親大人。
表面上夫權至上,實則母親獨攬大權,這種感覺看着就令人欣喜。
享用完餐後甜點,大家正式結束用餐。
雙方再次互緻真誠的囑托:“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啊。
”此時,浩平的母親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說道:
“親家,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去看看親家母……”
高伸沒有立刻作答,而是将頭轉向高圓寺的姨媽和容子的方向。
浩平的父母能夠借此番上京的機會,特意提出去探視邦子,這份真摯的心意令高伸萬分感動。
然而,他擔心的是悲涼的現實:妻子現在喪失了意識,終日渾渾噩噩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雖然這親家老兩口似乎已經從兒子浩平的口中得知了大概情形,但是這病床之上深度昏迷的病人的模樣,他們當真能夠接受得了嗎?
高伸征詢的目光得到了容子肯定的回應,她用眼神表示自己欣然接受這個提議。
高圓寺的姨媽似乎也并無異議,于是高伸轉身答複浩平的母親說:
“想必您已經知道了,内子昏迷至今,意識全無,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聽兒子告訴我們說,親家母很可能是遇上了麻醉事故。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都很震驚啊!真是太不幸了!今天我冒昧地提出要去醫院探視,或許是給您添亂。
但是,你們把女兒嫁到我們家來,說什麼我們也要親自去跟親家母打聲招呼啊!”
“謝謝您的心意!”
“咱們現在就去醫院看她,您看行嗎?”
星期天下午,恰屬正常的探視時間,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于是,經過一番商議,參加午餐聚會的六個人,以家庭為單位,分乘兩輛出租車,立刻動身趕往目黑的都南醫院。
在出租車上,高伸從容子口中得知,浩平的父母早已知曉邦子的實際病情,所以沒有必要刻意回避遮掩。
至于昏迷的原因隻透露了“有可能是醫生的疏失造成的”,具體詳情并沒有細說。
“如果說是什麼‘特殊體質’的話,他們又得懷疑我這個做女兒的将來也許會有類似的麻煩了。
”
正當歡天喜地談婚論嫁的節骨眼上,容子還得顧慮到這層麻煩,真是夠招人憐見的。
高伸點頭默許,與此同時,他想起了前幾天自己親自質問野中醫生的場景。
那天晚上,那場在醫生辦公室裡進行的長達半個小時的對話,高伸還未向子女以及高圓寺的姨媽透露過任何内容。
野中醫生的說法暫時還隻是他個人的推測和猜想。
但是當時,醫生誠懇地雙手扶地,俯身懇求“請少安毋躁,靜候幾日,定當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下午三點多鐘,一行六人趕到了醫院。
容子在前面領路,帶着大家從候診區裡面的電梯來到二樓,直奔麻醉科室旁邊的病房而去。
星期天下午沒有例行的查房,所以病房内隻有香織一人陪護在側。
由于已經接到浩平的父母要來探視的通知,所以香織早已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正如她半開玩笑地保證過的那樣:“為了姐姐,我會做足功夫的!”一見面,香織就主動地向浩平的父母行禮問好,熱情地迎接他們的到來。
一番寒暄過後,浩平的父母緩步移向房間深處的病床旁。
高伸伫立在離病床一步遠的地方。
隻見邦子靜靜地躺在窗邊的病床上,雙目微合。
她的臉龐較平日白皙,五官的輪廓也更為立體生動,看來是香織提前為母親化了精緻的淡妝。
浩平的父母并排站在高伸身旁,輕輕地沖着病床行了一禮。
“内子現在正在沉睡,所以……”
雖然明知妻子現在即便睜開雙眼也是空洞迷茫、毫無意識的狀态,但是高伸隻能輕描淡寫地無話找話了。
“真漂亮啊,親家母。
”
浩平的母親在此之前,曾經與邦子會過面,所以她知道邦子健康時的模樣。
“跟我上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一點也沒變哦!”
“我記得好像是今年的二月份。
”
“那時還是天寒地凍的,你媽媽竟特意趕到賓館來看我……”
“媽媽非常喜歡您帶來的特産——‘竹圈魚糕’,特别愛吃呢!”
聽到她們的這一番對話,高伸也回憶起半年前的那一幕幕生活畫面。
“現在,你媽媽吃飯怎麼辦?”
“基本上都是靠從鼻腔和靜脈的通道直接輸送營養液……”
“看上去,倒也沒怎麼消瘦呢。
”
“也許是有些浮腫的原因吧,不太顯瘦。
”
在容子與浩平的母親一問一答之間,高伸一直都在暗暗祈禱,他多麼希望哪怕是短短的一瞬,妻子能夠睜開眼睛看看大家啊。
親家兩口子特意親自來醫院探視,哪怕能微微睜開雙眼,輕輕地點個頭也好啊。
然而,幾乎是同時,他又默默禱告,希望妻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地保持現狀,繼續沉睡才好。
因為就算妻子能夠萬分巧合地在此時睜開雙眼,也隻是茫然空洞地遙望虛空罷了。
她根本無力去做出恰當的反應。
如果看到這樣的情景,親家老兩口也許隻會更加手足無措。
“您可要早日康複啊!”
妻子表情依舊,可是連接在她身體上的多根插管以及床頭那台屏幕閃爍、“滴滴”作響的監控器,無一不在向浩平的父母呈現着冰冷殘酷的事實,似乎令他們領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