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目驚心的含義。
他們守在病床邊,戰戰兢兢地端詳了片刻,才像是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一般,轉身向高伸辭行道:
“那麼,請允許我們就此告辭。
”
“您二位不辭辛苦,特意跑來探視,還請恕我們禮數不周啊!”
高伸忙代表妻子還禮答謝。
“能親眼見見親家母的面就足夠了。
看到她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精神,我就放心了。
”
妻子外表看上去并不過分的消瘦憔悴,可是顱内至關重要的大腦受到了嚴重的侵害,很難輕易康複了。
盡管高伸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卻不願意說破,仍客氣地感謝道:
“您兩位親自到醫院來看内子,我想她本人也一定是滿心歡喜的。
”
親家兩口子再次沖着邦子的位置默默地行禮禱告。
無疑,邦子是不能出席女兒的婚禮了,或許這就是雙方的最後一面了。
“請您多多保重身體!”
二人沖高伸打過招呼,安靜地退出病房。
容子和高圓寺的姨媽随行送親家夫婦至醫院的大門口,于是病房裡隻剩下高伸和小女兒香織兩個人。
“這位未來的婆婆挺面善的,姐姐好有福氣哦!”
高伸并沒有接香織的話茬兒,而是直接問道:
“你給媽媽化過妝,對吧?”
“嗯,化了點淡妝。
讓媽媽一個人素面朝天地躺在那兒,不是太可憐了嗎?”
“手藝不錯,挺漂亮的。
”
香織莞爾一笑,忽然開口說道:
“我想,如果媽媽好好的,一定有一大堆問題要跟浩平的父母商量。
”
“哦,那些事,今天你姨媽已經都和他們商議妥了……”
“我指的不是那些。
我是說,媽媽一定會千叮咛、萬囑咐地把姐姐托付給他們。
”
高伸明白,妻子深埋于心底的那份作為母親所特有的難分難舍的感情,可是如今她完全不能自主,多說也是無益的了。
“但是,今天,他們能親自過來探視,也算是懂你媽媽的這片心了。
”
“媽媽能堅持到婚禮那天吧?”
“沒什麼問題,别操心了。
”
就算康複無望,隻要認真護理,妻子還是能夠好好地活下去的。
大女兒容子的聘禮落定,高伸肩上的擔子仿佛也輕松了不少。
總算是要把女兒成功地嫁出去了。
“啊,容子也要嫁人了嗎?”
晚上回到家中,高伸獨自一人自言自語着,一股莫名的失落寂寥的情緒忽然占據了他的心房。
女兒出嫁本當是舉家歡慶的大喜事,可是對于含辛茹苦将女兒養育成人的父母而言,卻像是被人挖去了心頭肉一般。
高伸雖然在公司的同事面前滿不在乎地說“這下好了,清靜多了”,但是隻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己不過是在假充硬漢罷了。
此時此刻,如果妻子健健康康地陪在自己身旁的話,兩個人還可以彼此寬慰一番,可是如今他隻能顧影自憐、獨自心傷了。
“不行,你可得打起精神來!”
高伸急忙為自己打氣,可也許是高溫天氣來勢洶洶的緣故,他感覺渾身的倦意讓他力不從心。
最近,手頭的工作并不繁重,生活上也沒有什麼特别的難心事,可他仍舊情緒低落,精神萎靡。
是的,妻子不在身邊的狀态已經長達三個月了,它像塊磐石橫亘在必經的出路之上,一點一滴地消耗着他的體力,蠶食着他的心力。
不久前,高圓寺的姨媽也勸他說:“容子一出嫁,你就找個保姆來料理一下日常的生活起居吧。
”雇人幫忙,容易倒是容易,但他總覺得反倒是個負擔。
“算了,目前還能應付。
”
所幸,容子和香織一直都在細心周到地照料着一切。
容子一出嫁,少了一個得力的臂膀,日子似乎很難達到現在的水平了。
“邦子那邊,你别存指望了,就當她不在了吧。
”高圓寺的姨媽是妻子的親姐姐,所以她才會直言不諱地勸導他要面對現實。
确實,在思考今後的生活時,将妻子忽略不計似乎更合乎現實。
高伸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恍恍惚惚地想着心事,忽然腦海中浮現出了惠理的身影。
最近的一個月,他和惠理之間的聯系隻是通過幾次電話維系着,彼此一直沒有見過面。
這其中自然有客觀因素,高伸忙于歲末商品的展銷計劃,而惠理則去海外旅行了一趟等,雙方确實無暇約會。
但是不能否認,上次見面時生分、别扭的感覺尚未消弭。
雖然兩個人的關系有些微妙尴尬,但是還不至于鬧到發生口角、反目成仇的地步。
在妻子昏迷不醒、纏綿病榻的客觀現實下,兩個人即使見了面,不出三句話,就會談及妻子的病情。
甚至,妻子還變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交談話題,他們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享受卿卿我我的二人世界,融洽的關系自然大打折扣。
當然,高伸的内心深處還摻雜着一些内疚的情緒,對自己在妻子病重期間與情人幽會的行為進行譴責。
但是,随着高溫酷暑天氣的來臨,高伸的想法漸漸有了一些改變。
他開始籌劃,暫時忘卻妻子的存在,與惠理重返二人世界。
就算自己願意苦等,妻子也不會好轉,她隻知終日纏綿在病床之上,宛如一株植物。
既然事已至此,何不抛開枷鎖,讓自己盡情釋放一下呢?
妻子淪為植物人的事實,無疑讓高伸心灰意冷,但同時也讓他的心态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八月初,天氣酷熱難擋,炎炎烈日将氣溫催升至三十多攝氏度。
這天傍晚,在高溫的餘威中,高伸邀約惠理前往新橋的壽司店。
時隔三個月再次出現,惠理顯得比以往更具青春活力、更加耀眼奪目。
當天,她身着一件清涼舒爽的白色連衣裙,腰際配搭了一條紅色的腰帶。
發型也做了改變,剪成了利落的短發。
席間,高伸小心翼翼、千方百計地繞開一切能聯想到妻子的話題,可是當他們碰過酒杯,相互詢問完這段時間内的大緻情況後,話題不可避免地定格在妻子的病情上。
“您太太,後來怎麼樣了?”
“沒什麼變化……”
高伸已經将妻子成為植物人的結果告知了惠理,隻是沒有具體說明原因。
“聽你說過以後,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一個節目,裡面介紹了一個植物人患者的家庭。
”
惠理不單新換了發型,就連眉毛也精心修飾了一番,眉頭濃密,末梢上挑,看上去更加神采奕奕、活力四射。
“迄今為止,很多人都選擇了放棄。
可是,他們全家和護士們一起,堅持不懈地努力,每天在患者身邊傾訴心聲,為他洗澡按摩。
你猜怎麼着?一直毫無反應的患者竟然能夠點頭示意,想要開口說話了。
我當時看了特别感動!看來,就算是植物人,也未必說就完全沒有希望了。
”
惠理似乎是為了鼓勵自己才特意這麼說的,高伸聽在耳裡,嘴上含糊其詞地應承着:
“你說的沒錯,确實有植物人患者最終病情好轉的例子,但是我們的情況不同,一開始大腦就處于深度麻醉的狀态,所以……”
“是大腦被麻醉了嗎?”
“怎麼說好呢?總之,幾乎是毫無希望了。
”
高伸想說,造成目前嚴重後果的原因極有可能是醫院方面的疏忽。
可是,他擔心現在講出來,兩個人的情緒又會大受影響,那麼結局就無法掌控了。
于是,他一口氣飲盡杯中的啤酒,想為這段談話畫上一個句号。
“唉,對了,你怎麼剪了短發呀?”
“這個嘛,原因就是……”惠理頑皮地一笑,不當回事地說道,“夏天到了,天氣太熱了呗!”
“就為了這個?”
“那還能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比以前更年輕漂亮了。
”
“哦,是嗎?”
看着微微側歪着腦袋的惠理,高伸再次深刻體會到,所謂的活着,就該是眼前的這幕畫面:能夠輕松地交談,目光流轉,表情生動,甚至時不時給對方出點小難題,将上一軍,刁難一下。
“該不會是遇上什麼開心事了吧?”
高伸半開玩笑似的調侃了一句。
他想起了橫濱的那家可以看到海景的賓館,就是在那裡,他和惠理第一次有了肌膚之親。
當時,高伸恰巧承接了一項旅館浴室洗浴套裝的設計任務。
為了獲得整體而直觀的印象,他在旅館中留宿了一晚。
也正是這一晚,高伸有了與惠理對飲的機會,進而發出了共度良宵的邀請。
如何選擇一個發展兩性關系的最佳場所,向來是男人最為費心勞神的難題。
那一天,恰好得益于高檔賓館房間所營造出的豪華舒适、浪漫溫情的氛圍,令惠理心甘情願地委身于他。
自此之後,他們倆也曾頻頻幽會于東京的大飯店或情人旅館,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他們大多是在惠理租住的公寓内過夜了。
講起來有些羞于啟齒,但是僅憑高伸那點上班族的微薄薪水,每逢約會就動辄吃大餐、宿豪華酒店,還真是難以為繼。
或許也正是惠理看出了他的窘迫,才欣然同意帶他回家過夜。
惠理的公寓位于雪谷,和高伸家不是同一條乘車路線,好在從都心出發,兩處屬于相同的方位,所以距離并不算遠。
公寓位于住宅區内,是幢二層小樓,外牆裝飾有白色瓷磚,内有一大一小兩個房間,分别為十席的帶有廚房的起居室和一間六席大小的卧室。
對于單身女人而言,寬敞程度是綽綽有餘了。
從今年年初起,高伸平均每個月要登門兩至三次。
惠理由于長年在第一線工作,養成了幹練利落的行事風格,而且對于專業設計也有着較強的審美直覺,因此她的意見往往會成為高伸工作中的重要參考。
雖然兩個人相處的時光總是令高伸心情激動、血脈偾張,并縱情體會到了徹底釋放的快感,但是他從未想過要完全占有她并與她結婚。
他一直期待的是一種不離不棄,但又與家庭婚姻關系有别的、能夠得到一種刺激、獲得一份激情的情人關系。
實際上,迄今為止,兩人的關系正是以這樣的一種狀态發展着。
但是今後會何去何從,他就不得而知了。
“咱還是換日本酒吧。
”
高伸把啤酒換成涼酒,重新給惠理斟滿。
惠理頗有些酒量,啤酒、威士忌都行,但是最喜歡的還是日本酒。
每次酒酣耳熱,她的眼眶周圍就會一片暈紅,人也變得格外活潑。
隻是一旦喝醉了,就容易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但是和耍酒瘋不同的是她偏愛說一些尖酸刻薄的話。
比如“你又到處拈花惹草了吧”,或者幹脆說“你這人,處處留情,卻又偏偏無情至極”。
這些話既帶批判又滿含嬌嗔。
每當此時,高伸就會手忙腳亂、驚慌失措。
雖然自诩深愛對方,但是畢竟已有妻室,而惠理還是離異單身,所以到底矮人一截,底氣不足。
“上一次你們設計的透明香皂,内芯裡有花朵的那一款實在是太棒了。
”
惠理由衷地誇贊起高伸負責設計的中元節的香皂産品。
“那還不是多虧了有你的建議嗎?”
“我常常被那花朵吸引,忍不住就要去用它。
”
高伸被贊美得有些飄飄然,他看着惠理,發現她的眼眶周圍已經飛抹上一片桃紅。
于是,高伸幹脆挑明了自己的意思。
“好久沒去了,今天我想去。
”
“想去哪兒?”
惠理有些明知故問。
“雪谷呀。
”
高伸已有三個多月沒和惠理親熱了。
“你别太勉強。
”
“我一點也不勉強。
”
高伸有些着急,恨不能讓對方看見自己的真心。
他繼續說道:
“我想在你房間裡好好放松一下。
”
“一會兒又會挂念你太太那邊了吧?”
惠理究竟是什麼意思?從她答應赴約并且開懷暢飲的樣子來看,她好像無意回避自己。
可是,當他提出進一步要求,希望共享兩人世界、魚水之歡時,她又巧妙地躲開了。
“總之,我還是頭一次在這樣長的一段時間裡,如此清心寡欲地生活。
”
高伸非常清楚,妻子處于病危之中,如果自己還對其他女性窮追不舍,是有失檢點的。
如果這種事被兒女們知道了,一定會蔑視他。
可是,自打妻子卧床不起之後,高伸一直堅持過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說實話,頭一個月是因為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妻子的病情上,那種欲望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之後的兩個月,随着病情的穩定,他的内心又開始搖擺不定了。
今天,在約會惠理之前,高伸已經做出決定,他要徹底抛開此前的猶豫,積極追求自己的“性”福。
忍耐了這麼久,應該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