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得到妻子的原諒。
男人的生理需求不像女人認為的那樣,輕易就能忍耐過去。
想要的時候心急火燎,片刻也無法忍受。
可一旦獲得滿足,迅速化解掉勾魂附體的欲望,人也就老實了。
就這麼一回事,隻要是男人,該原理基本通用。
雖然嘴上這樣強調,但是高伸的頭腦中還是若隐若現病房中妻子的身影,這讓他有些膽怯。
可人當前,内心卻還在顧慮妻子,這是不是出于内疚呢?他有些茫然,不由自主輕歎了口氣,被惠理聽到了。
“你怎麼啦?”
“啊,沒……”
這聲歎息裡面的含義是不能告訴惠理的。
“有點醉了。
”
“你喝得還不到位啊?”
“我們走吧。
”
“那好吧……”
從惠理的語氣中,他似乎聽出了對方同意帶他回自己公寓的意思。
離開壽司店時将及八點,整個城市暮色初降。
高伸裝出喝醉的樣子問道:
“我可以去吧?”
“去哪兒啊?”
“你家。
”
他重複着先前的要求。
惠理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真讓人煩啊!”
“什麼?”
“我說,你現在必須得檢點些。
現在還想着去女人的房間,讓人無法想象。
”
“可是,我清心寡欲得夠久了……”
“要是你太太突然病情惡化,你怎麼辦呢?”
“不可能的。
總之,我要去。
”
說完他就義無反顧地拐進小巷子,往新橋車站走去。
惠理站住了。
“還是算了吧。
”
“為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惠理萬般無奈似的歎了口氣,然後說道,“請好好回去吧。
”
“我不願意。
”
“不管你怎麼說,就是不行!”
惠理說完看向路前方,好像是要攔找一輛空車。
“喂,等一下!”
雖然周圍人流如織,可是高伸還是大聲喊道。
“沒必要現在就回去吧?”
如果惠理現在就這樣回去了,他真不知道為什麼要見這次面。
“不是還早嗎?”
惠理好像沒聽見似的,從人行道上沒種植被的那一截橫穿出馬路,向車道上揮手攔車。
就在高伸為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發愣的時候,一輛出租車溜邊停了下來。
“你不能冷靜些嗎?”
“我很冷靜。
”
惠理回過頭,與整晚神采奕奕、有說有笑的神情判若兩人。
她那冷靜理智的眼神鎮住了高伸,然後趁勢上了出租車。
“喂……”
高伸想要緊緊拉住她的臂膀,但最終放棄了。
此時,他也完全可以強行一同鑽入車内,可是那樣反倒會招惹不快,徒增雙方的煩惱。
之所以沒有這樣做,還因為那僅存的一點理性。
在一臉錯愕、茫然呆立的高伸面前,車門“砰”的一聲閉合,汽車開走了。
惠理坐在汽車後座上,目視前方,連頭都沒有回。
怎麼會是這樣?今晚一見面,惠理就心情愉快地坐在吧台前與他對飲,之後始終興緻不減,有說有笑,看似已經欣然同意了自己的請求。
可是為什麼突然就變了卦呢?
“搞不懂……”
高伸走在高樓大廈間暑氣未散的路上,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
果然,直截了當地提出想去惠理的房間,是大錯特錯了嗎?妻子病笃,還一味求歡的男人就會被視為任性妄為、行為不檢了嗎?
可是,那一套終歸是女性的理論,用來要求男人太過殘酷了。
如果是自己求歡的用意過于明顯,惠理這才刻意躲避的話,倒還能理解,隻是究竟怎麼做才算恰當呢?
直白地說,高伸不能否認自己有些依戀惠理。
兩個人交往兩年多,關系一直發展得很順利。
雖然兩人并非總是如膠似漆,但是彼此很默契,在肉體關系上也堪稱琴瑟和諧。
正因為如此,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隻要自己開口,對方一定會答應,用不着繞彎子。
可是回想惠理今天的态度,他又懷疑自己是否有些一廂情願了。
“或許分開的時間有些長了……”
妻子病倒之後已經有三個月了,這期間與惠理一起吃飯隻有這區區的兩次。
雖然他們也通過幾次電話,偶爾還假借外出工作順道之便碰過頭,可是與以前正常交往時相比,見面的次數确實是少之又少了。
再加上妻子的病情,一直使高伸顧慮重重,所以兩人之間不知不覺出現了較大的隔閡。
“歸根結底,男女之間一旦有了距離,關系也就疏遠了。
”
高伸喃喃自語,呆立在車站前。
這就徑直回家嗎?一想到家中冷冷清清,連一個守候的人都沒有時,高伸委實提不起精神。
原本打算與惠理約會後,直接去她家過夜,可現在如意算盤落空,他竟不知該往何處栖身。
他想,索性找個地方喝幾杯吧。
可是形單影隻,又了無意趣。
在車站前左思右想,考慮再三的高伸最終決定去醫院。
雖然時間已近晚上九點,早已過了規定的探視時間,但是隻要跟護士站打聲招呼,還是可以如願以償的。
今晚,容子因為要商量結婚儀式的細節,外出未歸,而香織也和朋友外出就餐,所以病房裡應該是空無一人的。
此時此刻,高伸之所以下定決心去醫院,也正是因為他忽然覺得在空蕩蕩的病房裡,獨自一人纏綿病榻的妻子格外令人疼惜。
高伸站在山手線的電車上,手握着吊環,不禁扪心自問。
自己果真是深愛着妻子的嗎?……
剛才,他為了要獲得片刻的魚水之歡,全力以赴地追求惠理,所以一直刻意地忽略妻子的存在。
然而,此時此刻,他滿腦滿心都隻想着妻子一個人。
剛才,他還在為惠理的态度驟變而傷懷,可是這一刻,他蓦然發現,自己也會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當然,自己心性的轉變,是拜惠理斬釘截鐵的斷然拒絕所賜。
他求歡未遂,無處可去,才又想起回到妻子身邊。
這難道是愛嗎?……高伸不甚了了,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确實擔心妻子,一心想要陪伴在她身旁。
“我回來了……”
望着流光飛舞的窗外,高伸喃喃自語。
真是久違了,每次回家時脫口而出的這句話。
如果此刻回家,妻子能夠出來迎接自己的話,那是怎樣一種心滿意足的喜悅啊。
九點剛過,醫院正門已經關閉,他隻能從西側的偏門進入。
他進門時發現一輛救護車停在門前,而入口處不遠的候診室裡,急救隊員和家屬模樣的人正站在那裡交談着。
高伸迅速聯想到四月初的時候,自己和家人護送着妻子奔赴四谷分院急救中心時的情景。
當時他還滿心期待着妻子能夠很快恢複健康,可結果卻不見絲毫起色。
現在,這位剛剛被送來的患者的命運究竟會如何呢?他忍不住探頭張望了一下,判斷出患者似乎已經被送往急診室。
高伸從候診室左手走廊前的電梯上到二樓,穿過麻醉科的辦公室,直奔妻子的病房。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無數次。
此刻四周靜悄悄的,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高伸在門口站定,正欲擡手敲門,但轉念一想,房中隻有昏迷不醒的妻子,便徑直推門而入。
伴随着房門“吱”的一聲輕響,高伸走了進去。
隻見屋内唯有入口處亮着一盞夜燈,散發出昏暗的光芒。
房間深處模模糊糊顯現出一張病床的輪廓。
“我回來了……”
高伸在心底默念着,緩緩靠近床邊,在床前站住,病房内光線昏暗,他猜想妻子一定是在沉睡。
不曾想,借助昏暗的燈光,他發現妻子正瞪着兩隻大眼睛,凝望着自己。
“啊……”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呼,立刻脫掉外衣俯下身子,房間内光線不佳,但是借助窗外透進來的燈光,他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妻子的表情。
“你怎麼醒着呢?”
高伸微微點着頭,拿起妻子露在床單外的手,輕輕地撫摸着。
“你是在等我回來,對吧?”
妻子不言不語,隻是直勾勾地凝望着天花闆,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但是,高伸已經認定,她就是在等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是我不好……”
高伸輕撫着妻子的臉頰。
此時,他完全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與惠理不歡而散早早歸來的結局了。
妻子好不容易張開雙眼,屋内卻一團昏黑,實在是太可憐了。
高伸趕忙打開了床頭櫃旁邊的台燈。
瞬時,妻子好像受不了強光似的,眨了眨眼,瞳孔也随之收縮起來。
盡管失去了意識,她依舊能夠感受到光線的刺激。
高伸頗覺不可思議,輕聲詢問妻子:
“刺眼嗎?”
妻子毫無反應,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着高伸所在的方向。
“我說對了,确實晃眼了,是吧?”
高伸兀自點着頭,伸手調暗了燈光。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當他再次回頭看到妻子時,發現她的表情惬意多了。
“你果然什麼都明白的,對吧?”
高伸幹脆坐在床邊,繼續拉着家常。
“今天,我會一直在這兒陪着你的。
”
高伸自言自語着,蓦地想起了剛剛被惠理無情拒絕的那一幕。
“我剛剛被女人甩掉啦!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
”
妻子似懂非懂地聽着,兩隻玻璃珠般純淨透明的眼睛緊盯在高伸的身上。
“我隻是一時鬼迷心竅。
自始至終我還是喜歡你的!”
妻子健康之時,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羞于啟齒,現在他反倒可以毫無負擔、無所顧忌地一吐為快。
“你是最好的。
”
此話剛一出口,高伸就愣住了。
他暗暗思忖了片刻:無疑,自己對妻子的滿腔真情是如假包換的。
但是,這其中就沒有被惠理抛棄後心情寂寥的成分了嗎?如果自己沒有遭到拒絕,此刻應該是在惠理的香閨裡颠鸾倒鳳、樂不思蜀呢。
究竟還能否記得妻子的存在呢?
扪心自問後,高伸堅定地搖了搖頭。
就算與惠理重修舊好,他也絕對不會忘記妻子的。
惠理就是惠理,他絕不會因此而改變自己對妻子的愛戀。
“這和别的女人沒關系。
”高伸看着妻子喃喃自語道,“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我都會一直愛着你!”
在這一瞬間,妻子的眼珠微微轉向右側又停住了。
“你聽懂了,對吧?”
“……”
“你回答我呀!”
高伸由輕聲詢問轉為高聲呐喊,可是都無濟于事。
看着渾然無知無覺的妻子,高伸不由得悲從中來,撲倒在病床上。
夜晚九時已過,病房裡寂靜無聲。
唯有監控器頑固地發出節奏單調的鳴響。
高伸俯伏在妻子的胸口上,一動不動地趴了半天,直到感覺出自己的眼角滲出了眼淚。
高伸在黑暗中默默地拭去淚水。
他意識到,自妻子昏迷後,這是自己頭一次傷心落淚。
在這四個多月的日日夜夜,高伸親眼目睹過包括達彥在内的三個孩子或淚眼婆娑,或情不自禁地痛哭失聲,唯有他在堅持着,許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吧。
其實,肩負着多重重荷的他終日緊張忙碌,也根本無暇哭泣。
此刻,積攢了多日的眼淚,終于決堤而出了。
痛快地哭了幾分鐘,高伸忽然感覺到妻子溫暖的體溫,于是他慢慢擡起頭。
一個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真夠寒碜的。
“你都瞧見了吧?”
高伸問完,妻子似乎微微一笑。
“你一定都看見了,你肯定在笑話我沒出息了,對吧?”
無論他怎麼追問,妻子都不作回答,甚至剛剛看似露出那抹笑意的臉龐也和先前别無二緻了。
“你放心,我不會再哭了。
”
高伸喃喃地說着,像是對妻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一定不喜歡這種窩囊廢的,對吧?”
說着說着,高伸忽然有了一種沖動,他要和妻子并排躺下,一起盯着天花闆瞧瞧。
“那上面,能看出什麼來嗎?”
高伸緊挨着妻子躺下,也仰頭凝視天花闆。
房間的光源僅僅來自枕邊的小台燈,所以頭頂上的天花闆宛如研缽的缽底,四周漆黑,隻有中間塑料蓋的部分透出微弱的白光。
“你就整天看着它嗎?”
和妻子并排躺着看天花闆,高伸越發有了深刻的體會:妻子整天蟄守在狹窄的病床上,眼睛一動不動地守望同一個空間,這是多麼痛苦而悲哀的命運啊。
想到此處,高伸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妻子微微浮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