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這樣了……”副總經理歎了口氣,接着說道,“這是你唯一将功贖罪的機會!”
“實在對不起!”
無論上司怎麼批評,此刻高伸都隻能以道歉來回應。
高伸從副總經理辦公室出來,突然改變了主意,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索性來到了公司斜對面的咖啡屋。
不知為什麼,他不想立即回去,隻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
而午後靜谧的咖啡店就成了最佳選擇。
他向年輕的女招待要了一杯咖啡,自己點燃了一支香煙。
不一會兒,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就送到了眼前。
他輕輕地攪拌了幾下,抿了一口,頓時,一直緊繃着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了,整個人平靜了不少。
他趁熱又呷了一口咖啡,自言自語起來:
“真是糟糕啊!”
說老實話,他是平生第一次遭遇這麼大的劫難。
“簡直愚蠢到家了!”
在煙霧缭繞中,高伸回顧了一遍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陽光酒店集團的正式訂單是在兩個半月前,也就是六月初送來的,一接到訂單,他們就立即動手修訂設計趕制生産說明書。
最後,在七月中旬将說明書下發給了工廠。
此前,他們已經生産過一批同樣的産品,所以說明書上需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隻有包裝瓶、容量等幾組數據有些變化而已。
和上次一樣,說明書仍舊由八木澤起草,定稿後,高伸也親自過了目。
但是,他當時隻盯着那幾組有改動的數據看了兩眼,關鍵的包裝瓶和填充物的那一部分卻一掃而過。
八木澤似乎也和他犯了同樣的錯誤,以為上次生産過完全相同的一批産品,就掉以輕心,未加注意。
兩個人的疏忽大意,最終釀成了這次的大麻煩。
高伸在心裡暗暗咒罵自己,懊悔得咬牙切齒。
隻要認真仔細地浏覽一遍,這處錯誤一定能夠發現。
他自以為是,看也不看就草草地簽字蓋章了。
“我怎麼會昏了頭,捅了這麼大的婁子啊!”
高伸拼命回憶當天的情景。
想起來了,當時他剛剛去過醫生的房間,還毫不客氣地就妻子的病情向醫生提出了質詢。
那時梅雨剛過,盛夏的酷暑報複性地襲來。
人體機能本身就處于弱勢,再加上妻子久病不愈,更是令他日日心焦。
碰巧公司裡也有一大堆繁重的工作,要為完成歲末商品計劃不得不天天加班。
正是這一系列操心勞神的事情攪在一起,才令他精力衰退、注意力分散的。
“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高伸哀歎了一聲,不禁想起野中醫生也有過類似的感慨。
當天,高伸再度與工廠取得聯系,就說明書上的錯誤誠懇地向廠方道了款,并委托他們迅速重新生産出一批洗發水和護發素的專用瓶。
為了保證萬無一失,他又吩咐八木澤親赴琦玉的工廠,進行現場指導。
雖然隻是電話中的口頭承諾,隻要廠方能夠答應優先生産,加足馬力趕制貨品的話,估計在原定的交貨日一周後就能全部完工了。
高伸他們當然會使出渾身解數,用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挨個兒與相關環節的負責人軟磨硬泡,因為隻有這樣才有可能挽回敗局。
當然,這些美好願望得以實現的前提是,酒店方能夠允許他們延緩交貨的時間。
高伸首先與酒店集團總公司的物資供應部部長見了面。
他向對方說明,因為自己的工作失誤,交貨時間不得不延期一周。
然後連聲道歉,請求對方通融。
所幸,這位部長是高伸的大學校友,他們平時也有些交情,所以當下表示了充分的諒解。
隻是對方強調說:自己拿不準,不知道公司裡的存貨究竟能否應付這一周的周轉。
高伸當即自作主張,拍闆定案說,萬一貨品出現短缺,玫瑰皂業公司将無償提供其他套裝組合以應付緊急情況。
最後,高伸還誠懇地向對方發出邀請,擇日聚會以表達公司誠摯的歉意。
晚上七點鐘,高伸圓滿地完成了此行的任務,走出了酒店本部的大樓。
經過一番拼死的努力,這家超級大客戶總算被穩住了。
當然,接下來,高伸必須要認真地算一筆經濟賬,看看到底給公司帶來了多大的損失。
唯一幸運的是,現在損失全部控制在了經濟範圍之内。
高伸長舒了一口氣。
他忽然想到了新橋車站附近的那家燒烤店。
從前,高伸常和同事們一起光顧那裡,還與那位店老闆保持着十多年的交情。
每次坐在吧台前,就着杯中酒,品着烤肉串時,高伸都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輕松、暢快,仿佛一切煩惱都能抛到九霄雲外。
當高伸坐電車趕到燒烤店時,已是晚上八點多鐘,店堂内的客人已有人喝得東倒西面、酩酊而大醉了。
“咦?怎麼搞的?這麼晚了一個人……”
看到高伸突然一個人出現在面前,老闆訝異地問道。
“哎,沒什麼,糊裡糊塗地出了點岔子。
”
“怪不得,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呢!”
“現在好了,都解決了!”
高伸沖着老闆笑了笑,喝起了啤酒。
當他獨自吃着烤肉時,他想到了妻子。
如果此刻,你還健康地陪在我身邊,咱們聊聊這件事,你一定能為我出謀劃策、分擔煩惱的。
“這樣的失敗,我隻能和你一個人說說啊!”
高伸在心裡自言自語,形單影隻地喝着悶酒,嚼着烤肉。
當天晚上,高伸再次來到妻子的病房。
已是晚上十點多鐘,探視時間早已結束。
高伸輕車熟路地從西側的角門進入醫院,穿過麻醉科診室前長長的走廊,直達妻子所在的單間病房。
以前,每當他踏入光線昏暗的走廊時,就會情緒低落,心情沉重。
可是今天,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不僅對周圍陰森的環境視若無睹,反而情緒高漲,一心想着快點見到妻子。
這一次,他一如既往地停在門前,想要擡手敲門,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多此一舉的動作,默默地推門而入。
借助微弱的燈光,他看見妻子正在沉睡。
“你已經休息了嗎?”
高伸像做了壞事的孩子一樣,蹑手蹑腳點着頭,搬來一張圓凳,在床邊坐下。
“不要緊,你睡吧,隻要閉着眼睛聽我說說話就行……”
高伸說完,主動地将整件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在自己絮絮叨叨的聲音中,高伸回想起自己曾經不止一次向妻子傾訴過工作中的煩惱、委屈和麻煩。
剛進公司不久,遭遇上司諷刺挖苦,憤而想要辭職時;與頂頭上司意見不合,發生龃龉時;辛辛苦苦設計出的方案慘遭槍斃時……通常他和妻子談論的都是自己在事業上遭遇瓶頸、情緒低落的悲觀話題。
也許整天聽他講這些煩心事,妻子也會感到為難吧。
但是正因為妻子會在乎,能與他同喜同憂,高伸才會感到心裡踏實,隻有在妻子面前,才會毫不設防地暴露自己的真性情。
“我真是個沒用的家夥!”
也隻有在妻子面前,他才會承認自己的無能。
“這次的工作失誤,很可能會讓我降職或調任。
但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抛棄我的,對吧?”
現在,自己因為一個不起眼的小失誤,幾乎陷入了絕境,而妻子則因為醫生犯下的差錯陷入了昏迷。
“我們倆真是同病相憐啊……”
高伸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摩挲着妻子的手臂,漸漸地一股倦意向他襲來。
自從知道自己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誤,這一整天,高伸真可謂是忙得人仰馬翻。
也許用“上蹿下跳”一詞加以形容略顯不妥,可實際上他真的是為此使盡了渾身解數。
“總會有辦法的。
”
“……”
“我說的對吧?”
顯然,高伸不可能得到妻子的回應,但是一番傾訴後,他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好了,咱們睡覺吧。
”
在家的時候,他總會這樣打聲招呼,再上床休息。
此時,在與往日相同的平和心境中,高伸把頭枕在妻子的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