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伸拿不準,這種賠償費到底算什麼?不,他更不能理解的是妻子的病情怎麼可以用金錢加以補償?
說句實在話,迄今為止,高伸一直想不通,妻子為何會無緣無故地喪失意識,并最終淪為植物人?他始終想查明事情的真相。
他以浩平多方調查到的内情為依據,直接向野中醫生發出質詢,也是由于内心無法了然的緣故。
雖然高伸向醫生發難,要求給予說明,但他真正盼望的還是妻子恢複原狀。
究竟怎樣努力才能讓妻子恢複健康的原貌?正當他一門心思隻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醫生突然表态說,已經醫治無望,欲以金錢賠償,這是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答應的。
“當然,您也許會不滿意,但是我們已竭盡所能了。
”
對高伸來說,比起讨論賠償問題,他更想聽到如何治療的話題,諸如“還需要多久?”“妻子能恢複到哪種程度?”等。
就算最終不能徹底康複,至少也要給他一些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鼓勵。
醫生不是更應該說這些話的嗎?
“您認為如何?”
野中醫生小心翼翼地探詢他的口風,高伸緩緩地搖了搖頭。
高伸搖頭并不代表他對野中醫生給出的條件不滿或者否決。
這并不是“Yes”或“No”的問題,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去考慮這個解決方案。
這才是他内心最真實的想法。
“是不行嗎?”
面對野中醫生的再次詢問,高伸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在病房裡看到的妻子的面容。
如果現在回複“Yes”的話,妻子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醒來了呢?如果貿然同意接受金錢補償的話,醫生會不會放棄治療,妻子是不是就隻有死路一條了呢?
“不……”
高伸比剛才更加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就不好辦了。
”
于是,兩個人隔桌對坐,如同兩尊木頭人一般陷入了沉默。
高伸搖過頭後,把臉輕輕地扭向右邊。
而野中醫生則盯住相反方向,好像形成對照似的。
不久,野中醫生似乎難耐尴尬的沉默,故意輕咳了幾聲。
“我剛才突兀地說起這件事,您一時無法接受,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
可是,恕我直言,尊夫人的病情出現好轉是極為困難的,想要徹底康複,更是幾乎不可能的。
”
從妻子被宣布是植物人的那一刻起,這種話高伸早就聽慣了。
可是此時和賠償費的事情連在一起說,又多了一種全然不同的感受。
醫生仿佛是在強調:事情明擺着,邦子已經無藥可救、醫治無望了。
拿上錢,就放棄治療吧。
現在,高伸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就是他還無法适應這種新感覺。
“雖然這話難以啟齒,但是我不得不如實相告。
餘後的日子,患者隻會漸漸衰弱下去。
”
這樣的結果,高伸已經充分地預料到了。
可是他還不想松口說“行”。
并非是他固執,有意任性,而是他害怕自己一旦點頭同意,就等于和醫生聯手将妻子送上了死路。
一股無形的恐怖力量将高伸推向絕境,他堅持沉默着。
醫生站起來,走到半開的窗邊拉上了窗簾。
看到醫生的舉動,高伸突然想起孩子們還留在病房。
雖然來之前說過“時間不會太長”,但是這樣下去的話,不知還要耽擱多久。
“您着急嗎?”
野中醫生似乎從高伸的态度上判斷出時間所剩無幾,趕忙重新端正坐姿,以一種堅決的口吻說道:
“我非常明白,您在感情上很難接受這樣的現實。
可是,作為我們來說,這是我們唯一可以表示出誠意的方式。
這也是我與院長反複協商的結果,為了千方百計回報您的好意。
”
野中醫生闡述的理由,高伸了然于心。
如果院方存在失誤,并且想認錯道歉的話,當然首選向患者家屬支付賠償金的方式,以示謝罪之意。
在無法将妻子恢複原貌的情況下,這也許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作為我們來說,是誠心誠意替您考慮的。
”
高伸也曾有所耳聞:因醫生的失誤而引發的醫療事故屢有發生,但絕大多數的醫生或院方都會極力掩蓋事實真相,千方百計地蒙混過關。
即便家屬心有不甘,提出質疑并對簿公堂,由于涉及的都是醫學領域的專業問題,患者一方勝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橫向比較的話應當承認,野中醫生的态度是嚴謹而誠實的。
當高伸質疑妻子的病情時,他能夠比較坦率地承認自己的過失,如今更是主動地提出了院方的補償方案。
雖然也有己方一味克制,沒有擴大事态,對方感恩戴德的因素,但是從種種方面都表明,野中醫生也算得上堂堂君子,行事磊落正派。
“實際上,前段時間,别的醫院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患者當場死亡了。
雙方鬧上了法庭,最後法院判決,院方敗訴。
當時裁定的賠償金就是八千萬,所以我們希望您能夠接受這個數額……”
和往常一樣,野中醫生有些秃頂的額頭又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室内溫度适宜,不冷不熱,這樣的環境下,他還不停地冒汗,究竟是手術後暢飲啤酒的緣故呢,抑或是開誠布公後的緊張情緒使然呢?
“請您理解我們的誠意。
”野中醫生異常渴望得到最後的答複,他一個勁兒地追問道,“金額方面,您覺得如何?”
高伸明白,已有的案例顯示,八千萬是個行情,對方的說法他無力抗争。
可是,如此一來就要他接受妻子的死亡,他依舊會抵觸到底。
縱然獲得一億、兩億的賠償,也無法彌補患者家屬心靈的創傷。
與數萬、億計的金錢相比,他更希望讓妻子恢複健康的原貌。
通過訴訟途徑打赢官司的那些家屬,他們的目的也絕不是為了金錢。
借助法院的裁決,令院方低頭認罪,承認醫生的過失,這才是他們内心最為強烈的願望。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幾千萬也好,幾十億也罷,賠償數額的多寡是沒有分别的。
就在高伸躊躇如何應對之時,野中醫生幾乎是在呐喊了:
“恕我如實奉告,八千萬對于我們來說也是一筆巨款啊!”
八千萬的數額,變成明晃晃的現實,壓迫着高伸必須做出反應。
“這筆錢,是您……”
“不,我個人是無論如何也支付不起的。
我已請求過院長,由醫院想辦法解決。
當然其中有一部分要從我的工資裡扣除,大部分則由醫院……”
聽了野中醫生的叙述,高伸第一次體會到支付賠償費一方的痛楚。
醫生不僅要如實坦承自己的失誤,還要千方百計地斡旋,讓醫院拿出近八千萬的賠償費,這絕對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雖然高伸并不清楚醫院的内幕,但是他幾乎能夠推測到,野中醫生是如何忍辱負重、低聲下氣地說服院長的。
“也許您會覺得數額太少,可是這也是我好不容易争取來的……”
在野中醫生的房間裡已經滞留了二十分鐘。
是否接受這筆八千萬的賠償金?這個問題最終要有一個結論,可是,當場表态是他絕對辦不到的。
“您以為如何?”
當野中醫生再次追問的時候,高伸開口回答:
“剛才,我已經聽明白了您和院方的心意。
可是,這個問題太……所以請給我一些時間考慮!”
“現在答複不了嗎?”
“事出突然,我需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那麼,能盡快給我回複嗎?明天,或者後天也行……”
野中醫生表現得異常迫切,也許是他的底牌全部曝光,已經沒有任何退路的緣故吧。
“我會盡快給您回話的。
”
“還有一事,今天的談話,拜托您千萬不要對任何人提及,消息外洩就糟糕了。
”
“我明白。
”
高伸行過一禮,正欲起身告辭,野中醫生忙又遞過來一罐啤酒。
“再來一杯如何?”
“不了,孩子們都在等着我。
”
“今晚你們好像都到齊了啊。
”
“是的,大家一塊兒吃了頓飯……”
野中醫生再一次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同時說道:
“是令愛的慶祝會嗎?”
“也可以算是吧。
”
當高伸正式起身離席時,野中醫生千叮萬囑道:
“恕我啰唆,方才的談話請您務必保守秘密。
”
“我知道了。
”
高伸再次行禮,抽身告辭。
高伸回到病房,孩子們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你們聊什麼呢?”
容子率先發問。
高伸一時語塞。
剛才,野中醫生提到賠償費的時候,高伸還一直暗自思忖:此事必須要與全家人共同商議。
可是現在身處孩子們的包圍之中,他突然覺得很難啟齒。
如果知道醫院欲用八千萬解決問題的話,也許孩子們反而無法冷靜,說不準會冒出各種過激的言論。
眼下,他們雖然對醫院的處置方式多少有些懷疑,但是總體上是心平氣和的,是信任野中醫生的。
也許不該冒這個險,重新挑起事端,破壞眼前平穩的局面。
高伸裝作沒事發生,輕松地回答道:
“啊,沒什麼要緊事。
”
“可是,您耽擱了這麼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