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他好像剛剛結束了一場手術,正在喝酒解乏,所以我就陪飲了一會兒。
”
“醫生和爸爸一起喝酒?真少有啊!”
“我們聊了會兒天,講講你媽媽的情況,還談到了你的婚禮……”
“他又提到送賀禮的事情了嗎?”
“我幫你回絕了,不過……”
“收下它,不行嗎?”
妹妹香織在一旁插了嘴,可是高伸沒有給予回應,他默默地站在床邊。
和剛才離開前一樣,妻子始終雙目閉合安然昏睡。
隻是她的眼眶周圍肌肉松弛,沒有充分合攏的雙眼看上去就像微微睜着。
高伸一邊凝視妻子平靜但沒有生氣的臉頰,一邊重新思考着野中醫生的話。
給處于昏迷中的妻子的補償是八千萬……
這個數字,如果作為對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賠償,顯然是微不足道的。
人的生命絕非金錢可以補償。
就算能接受補償,到底意難平。
“這件事,還是應該拒絕吧……”
高伸在心中喃喃自語着,容子有些狐疑地問道:
“您在瞧什麼呢?”
“沒……”
“媽媽剛才睜了下眼睛噢!不過她馬上又閉上了,好像是受驚了似的,左右搖着頭……”
莫非妻子已感應到野中醫生提出八千萬補償的事了?
我絕不會答應!她是想表達這樣的心聲才睜開雙眼的嗎?
“我們回去吧……”
高伸在心裡對妻子道了聲“晚安”,率先離開了病房。
當天夜裡,高伸沒有将賠償費的事情告訴孩子們,他獨自一人關在房間裡思考着。
從今晚談話的情形來看,野中醫生似乎急于得到他的回話。
“怎麼辦呢……”
高伸仰面朝天地躺在沙發上,自問自忖。
現在,接受這八千萬的賠償,就等于承認妻子的病情恢複無望,就等于同意今後不再對此事提出任何異議。
高伸不知道自己是否用詞恰當,他覺得這是在放棄對妻子病情的“追索權”。
盡管妻子病情危笃,但是高伸始終抱有些許的期待,所以他才橫不下心來踏出這一步。
或許妻子還會奇迹般地康複!他還不能徹底抛開這樣的希望。
可是,既然醫生已經開口讨論賠償的問題,就說明妻子真的康複無望了。
事實上,野中醫生的語氣已經表露無遺——妻子完了。
既然醫生都已宣布回天乏術,事到如今,或許該放棄了吧。
“真沒辦法了嗎?”
高伸閉目嘟哝着,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妻子病榻上的面容。
剛才他進出病房時,妻子一直都處于半眠半醒、似睡非睡的狀态。
“醫生那樣表态了,我該怎麼辦呢?”
高伸向心海中的妻子尋求問題的答案。
“我和孩子們,都沒有放棄過啊!可是,這種情形,似乎真的無力回天了。
醫生好不容易為我們争取來賠償,我該答應他嗎?”
再問也是無濟于事,妻子的幻影當然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可以接受嗎?”
高伸沖着意識中妻子那張漸次模糊下去的面龐再次追問,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第二天,高伸利用午休時間去了趟附近的書店,他一口氣買下五本有關醫療事故的書籍,提前下班趕回家發奮啃讀。
書中的内容包羅萬象,既有醫療失誤的實例彙編,也有法院裁決的相關個案的彙總。
閱讀中,高伸開始感到觸目驚心。
醫療過失比比皆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其中,竟不乏與妻子相似的病例。
有本書的後記中赫然寫道“這些僅僅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讀及此處,高伸隻覺背後陣陣發冷。
更可怕的是,書中還強調在這些已經曝光的冰山一角的案例中,由于原告缺乏醫學常識,而院方則是專家雲集,雙方實力懸殊,所以在訴訟中往往難償所願,毫無勝算。
當高伸讀到患者家屬在訴訟中的辛酸經曆時,心中猶如烈火烹油一般,對醫生的不信任、對案件久拖不決的狂躁,一股腦地鑽出來,幾乎令他失去了繼續閱讀下去的勇氣。
目前,針對此類醫療事故的發生,社會上已經相繼出現了一些團體,如“揭批會”“對策會”等,但是若想形成合力,共同抵制不良的醫師,就必須要成立一個類似“醫療仲裁所”這樣的官方機構。
臨陣磨槍式的一目十行,高伸草草翻完了買來的書籍,他開始意識到,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并非自己一家。
社會上還有許多人和他們一樣在備受煎熬,其中有的人竟最終無可奈何地選擇了忍氣吞聲。
對比他們的遭遇,高伸一家也許算是相當幸運的一個。
他們不必像書中描述的那樣,找律師,打官司,醫生已經坦承了失誤,并主動提出由院方支付賠償金。
這樣的特例确實是絕無僅有的。
現實中,有些醫療失誤,即便是連外行也能輕易識别的事故,院方也會先發制人,占盡先機。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找出各種理由,最終輕而易舉地為自己完成辯護。
比起這些同行的醜惡嘴臉,都南醫院、野中醫生都該被稱作道德楷模了吧。
八千萬的賠償是不多,但是誠如野中醫生所言,參照以往的判決結果,這是一個恰當合理的數額。
“接受它嗎?”
一旦到了做決定的關鍵時刻,高伸又有所挂礙。
這可是在拿妻子的生命交換金錢呀。
這件事,該找子女、親友們商議,大家一起拿主意。
他們若認可,便接受;他們如反對,就拒絕。
但是,征詢孩子們的意見,一來,他們未必能意見統一,再者,輕舉妄動還存在破壞家人與醫生信賴關系的風險。
那麼,去找浩平商量嗎?雖然浩平得知醫生承認了失誤,肯定會替自己開心,但是究竟該不該接受賠償,這個問題最終還是得自己做決定。
“該如何是好啊?”
高伸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左思右想,終于拿定了主意。
既然醫生已經推心置腹地交了底,看來妻子真的是康複無望了。
如果以此為出發點思考整件事情的話,接受院方的賠償是天經地義的,因為正是他們把原本健康的邦子變成了植物人。
雖然高伸對接受金錢賠償還存在抵觸情緒,但是除此之外并無更好的方法了。
當然,讓院方謝罪認錯是第一位的,可是野中醫生已經不止一次地向他賠禮道歉,如今再老調重彈也毫無意義。
剩下的是賠償數額多寡的問題。
雖然八千萬并不理想,但這已經和法院判決類似案件時裁定的數額持平,他似乎也隻有勉強接受的份兒了。
換位思考之後,高伸不得不承認,無須法院審理,院方就主動拿出八千萬賠償,足以顯示他們的誠意了。
此外,他還必須要考慮到另一個關鍵問題——這個賠償方案是由一直精心照料着邦子的野中醫生申請來的。
如果予以回絕,就意味着拒絕和解,勢必會令野中醫生陷入兩難境地,同時也令院方尴尬。
高伸尤為擔心的是,拒絕接受賠償會令醫患關系變得緊張。
高伸可不想破壞好不容易堅持至今的融洽關系。
在備受關照的特殊禮遇下,任何争端都是不足取的。
他原本還有一個在意的問題——賠償金的出處。
據野中醫生說,一大半賠償金将由醫院負擔。
如果是單位掏錢,他是可以欣然接受的。
最後一個令他憂慮難安的問題是,一旦接受賠償是否就得放棄妻子的治療?這件事他隻能依靠野中醫生。
醫院應該不會一交付賠償金,就态度大變,翻臉不認人的。
再說,如果杞人憂天到這種地步的話,那可就沒有個頭了。
如果繼續等待下去,結局都是一樣的話,那麼不如當下就接受賠償,今後再另作打算為好吧。
“接受了吧……”
高伸下定決心之時,已近黎明破曉,窗外的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
翌日午休前,高伸還在公司上班,野中醫生的電話追了過來。
“您考慮得如何了?”
野中醫生一上來就直奔主題,足見他心中焦慮的程度。
“您是否同意了?”
“嗯……”
高伸話音剛落,野中醫生立即搶過話頭:
“您是答應啦?真是太感謝了!”
也許是心底的石頭終于落了地,野中醫生激動得聲音發顫。
“您,最近,能否抽空來一趟醫院?”
“什麼時間合适?”
“您等我電話,我這就去與院長聯系……”
“是要讓我見你們院長嗎?”
“是的,一來院長說要向您當面緻歉,二來此事最終還需院長拍闆定案,所以我一确定了院長的日程安排,就立即給您打電話。
”
“還是我打給您吧……”
“不用了。
我馬上要進手術室。
再說,我也不敢保證能否立即找到院長。
所以,您還是等我的電話吧。
”
高伸以為他會立即挂斷電話,沒想到醫生繼續說道:
“我一直在擔心,生怕您不樂意接受呢!”
高伸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脫口問出了自己關心的問題。
“我們接受賠償後,治療還會繼續嗎?”
“這是自然。
賠償金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