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豔陽不遺餘力地傾灑在綠油油的草坪上。
直到昨天,台風帶來的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肆意飄灑。
然而,自今日清晨起,天空迅疾放晴,午後時分,熱辣辣的驕陽甚至重新勾起了人們對盛夏的記憶。
庭中的綠草、青松以及池邊盛開的美人蕉,在雨後豔陽的照耀下,閃爍着動人的光芒。
正當高伸站在旅館的窗前,出神地俯視着庭院中的風景時,門開了,煥然一新的新娘——容子出現在眼前。
隻見容子身着和服罩衫,上有金絲銀線精心繡出的圖案,頭披白色蒙頭紗,手持折扇,在高圓寺姨媽的引領下緩步入内。
迄今為止,傳統的和式新娘禮服,一律選用一塵不染的純白色罩裳。
但是當下,奢華豔麗之風似乎正在社會上大行其道。
因此,容子身上的禮服不僅連腰帶佩飾等處都加入了精美的刺繡,甚至還大膽地運用了色彩。
容子徑直來到高伸面前,臉上帶着盈盈笑意。
“瞧,更漂亮了吧!”
姨媽說的沒錯,容子生就一副端莊娴靜的相貌,穿上新娘的嫁衣簡直再合适不過了。
高伸本想來幾句機敏風趣的評價,可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早晨臨出門時,容子曾向他鞠躬行禮,并深情地說:“感謝您多年的養育之恩。
”當時,他也是一樣的笨口拙舌,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要平平安安的哦……”
平心而論,身為父親,面對即将出嫁的女兒,高伸的心情确實奇妙而複雜:既有無盡的歡欣喜悅,又有些許的落寞寂寥。
“這件禮服,重不重呀?”
思緒萬千、心潮澎湃的高伸最終脫口而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句不着邊際的閑話。
容子聽後,笑着回答說:
“沒事兒,不重。
”
如今的新嫁娘,早已不同往昔。
在她們身上,看不到即将告别爹娘的悲怆憂傷。
取而代之的,是能與心上人攜手共度一生的美好憧憬。
“浩平哥要是看到了,肯定會驚呆的!”
一旁的香織插嘴說道。
小女兒的話觸動了高伸,他多想讓妻子也看到眼前的一幕呀!
高伸當然知道,即使将盛裝的容子送去給妻子看,她也未必會明白、會開心。
可是,他很想這樣做,哪怕隻讓女兒在她的床前站一會兒也好啊!高圓寺的姨媽好像是洞穿了高伸内心的感受一般,開口說道:
“我真想讓你媽媽看看啊!”
此語一出,容子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無蹤,滿面悲容。
香織也眼目低垂,默默無語。
新人的婚禮在大飯店的宴會廳裡按部就班地舉行。
新郎新娘在媒人的簇擁下,與雙方父母、親屬共同入席。
因為遵循一切從簡的原則,所以女方出席婚禮的僅有高伸、香織、達彥和高圓寺的姨父姨媽以及千葉縣的娘舅。
雖然人數與男方等同,都是六位,但是,女方缺了一位關鍵人物——新娘的母親。
儀式開始後,在神官驅邪、誦禱文的時候,高伸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随着儀式的順利推進,兩個孩子開始宣讀結婚誓詞。
誓詞的最後,當“容子”的名字緊随在“小坂浩平”後面出現時,他真切地體會到,女兒終于離開自己身邊,成為别人家的媳婦了。
随後,新郎新娘交換婚戒,敬獻玉串。
婚禮達到了最高潮。
可是高伸自始至終都在想着妻子。
如果妻子在場,該多麼開懷呀!
妻子生性開朗活潑,有她在場,也許就能夠輕松自如地與男方家的親朋交流了。
很快,神官為新人送上祝福,衆人一起行禮祝賀,儀式宣告完成。
接下來,是必不可少的拍照留念環節。
他們移師緊鄰的照相館,兩家人合照全家福。
按慣例,新郎新娘需端坐中央,媒人夫婦分坐左右,然後是新人父母的座次。
高伸自覺地走到新娘這一側就位。
而不知情的攝影師則熱情地用手招呼後排的高圓寺的姨媽:
“新娘子的母親,您的位置在前面哦!”
頓時,姨媽一臉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在高伸颔首促請之下,終入前排落座。
“各位,都看我這邊哦!”待大家都各就各位,攝影師高聲提示道,“今天是大喜之日,各位要笑得燦爛點兒!一起說‘茄子’!”
高伸眼睛盯着鏡頭,心裡卻在想着病房裡的妻子。
此時此刻,妻子在幹什麼呢?是一成不變地躺在窗簾緊閉的房間裡獨自昏睡呢,還是睜着雙眼凝望空中呢?随着閃光燈的快速閃爍,妻子的面龐消失在光影的深處。
婚宴在下午四時準時開席。
地點就在同一家大飯店的鳳凰廳,與會賓朋多達一百五十人。
高伸帶領高圓寺的姨媽、千葉的娘舅以及香織、達彥剛在女方嘉賓席坐定,新人就在婚禮進行曲中緩步入場。
全場熱烈的掌聲中,兩位新人在聚光燈的指引下穩穩地在主桌就座。
新郎浩平上着帶有家徽的和式禮服,下配和服褲裙,新娘還是婚禮上的行頭,許是略有些緊張之故,她的臉色顯得十分蒼白。
不久,司儀自我介紹後,請媒人上台緻辭。
他們的媒人是浩平所在的制衣公司的社長,他身材矮小,六十五歲年紀,聲音聽起來卻相當年輕而有活力。
按照慣例,他首先向現場來賓通報了不久前在同一家大飯店成功舉行的婚禮,宣告兩家順利完成聯姻。
接着,他開始介紹新郎新娘。
通過他的描述,大家了解到:新郎浩平年輕有為,是公司裡最具活力的核心業務員之一。
他興趣愛好廣泛,不僅熱衷于棒球、賽艇等體育活動,還是公司爵士樂隊的成員,單簧管的演奏令人叫絕。
此外,他頗具朋友緣,身邊有一大堆的死黨。
接着,媒人又介紹了新郎的家庭情況。
小坂家在仙台經營着婦孺皆知的水産品加工企業,是曆史悠久的名門世家。
父親是企業的掌舵人,德高望重。
接下來又一一介紹了新郎的母親及主要親友。
随後,媒人開始介紹新娘容子。
“新娘容子小姐是福士高伸先生的長女……”
聽到這兒,香織和達彥都緊張得全神貫注起來。
“正如大家有目共睹的那樣,她美麗出衆……”
盡管媒人語調誇張,但是贊美之詞聽來依舊格外順耳。
“新娘的父親是玫瑰皂業的企劃設計室主任,他是公司的中流砥柱,多年來一直備受器重……”
高伸不經誇,難為情地低下頭。
隻聽媒人又介紹到了妻子。
“新娘的母親開朗大方,善于交際。
多年來,她對新娘精心呵護,疼愛有加。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她今天卻無法親臨女兒的婚宴現場。
因為自今年春天開始,她就抱恙在身,現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
豪華的婚宴會場陡然掠過一片陰雲。
“如果她能健康地出席,看到今天的盛況,該是多麼欣喜呀!這也是我們唯一的遺憾。
”
聽了媒人的講述,高伸忽然覺得,盡管妻子昏迷不醒,但隻要她還活着,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媒人的演講結束後,由新郎的頂頭上司——營業部的部長,作為男方代表上台緻賀詞。
女方派出的代表則是容子以前供職的那家銀行的管理幹部,他緻辭後,提議大家舉杯同慶。
緊接着,新郎新娘站在高過頭頂的婚禮蛋糕前,攜手同心分切蛋糕。
一時之間,全場掌聲如潮,閃光燈頻頻閃爍。
對于兩位新人來說,他們正沉醉于一生一次的盛大慶典之中。
可高伸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病房裡的妻子。
他隻能把這份感傷暫時深埋心底。
宴會廳裡已經布置妥當,圓桌上擺滿了豐盛的中國菜,賓客們開始進餐,兩位新人退場換裝。
不久,新人重新閃亮登場。
這次,新娘身着一襲粉色婚紗,手持花束,新郎則換上了無尾晚禮服。
最近,新郎也需要在婚宴上更換不同的服裝,而新娘的婚紗也不再局限于純白色。
這些細節都表明當今的風尚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随後,來賓們紛紛開始席間緻辭。
從兩人相識相遇之初,到約會中的種種小插曲,都被一一爆料出來。
其中,有一位醫生自稱是浩平的摯友,他說道:
“新郎在五月份的時候,突然關心起疾病的常識,頻繁地向我咨詢。
我當時心裡很疑惑,後來才知道,他是在擔心未來嶽母的病情。
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這個男人體貼的一面!”
而容子的女友們則感慨不已:“你母親若是看到你今天美豔動人的風采,該多麼開心呀!”這樣的話,無疑再次提醒了全場嘉賓女方母親缺席的事實。
緊接着,幻燈機開始連續播放記錄着兩位新人成長曆程的照片,其中一幅照片正是妻子拉着容子的小手上幼兒園的畫面。
高伸看後反覺一陣心酸,默默地低下了頭。
接着,司儀開始宣讀賀電。
野中誠一郎的名字也出現在了名單之中。
高伸這才知道,野中醫生已往會場打來了賀電。
預計兩個半小時的婚宴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臨近尾聲時,司儀安排了一個向父母獻花的環節。
高伸本意想回絕,可新郎一方言辭懇切,他隻得作為容子雙親的代表,獨自站起身來。
“新郎新娘今天能夠喜氣洋洋地站在這裡舉辦婚禮,完全得益于雙方父母長久以來的悉心呵護、精心培養……”
在司儀動情的解說中,高伸從浩平手中接過花束。
同時,他在内心裡反複強調:妻子才是最有資格接受這束花的人!
婚宴結束後,年輕人将轉戰事先預定好的大飯店的頂樓社交室繼續第二輪宴會。
中間預留了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給新郎新娘換裝休整,但是容子提出要利用這段時間去醫院探望母親。
高伸原本正有此意,或許是心有靈犀吧,看來容子也急于要向母親報告婚禮順利舉行的喜訊。
他們迅速調派好車輛,高伸與高圓寺的姨媽陪新娘子一同前往。
容子已經換上了第三套服裝,身着一件水藍色晚禮服。
高伸希望妻子看到的是女兒着和式婚禮禮服或西式婚紗的模樣,但是他自知這樣的提議強人所難,不切實際。
于是,三人迅速離開飯店直奔醫院。
“去目黑,一個來回至少要一個小時喲!”
姨媽有些擔心,但是容子笑着答道:
“反正大家要玩到很晚才散呢!我遲些露面也沒關系。
”
浩平和容子今晚就住在賓館,明天直接出發去箱根蜜月旅行。
也許有人會不以為然,這年頭哪裡還有跑到箱根去度蜜月的?!其實,這是因為容子提出,母親病勢沉重,自己無心去海外遊玩,所以兩位新人才決定就近選擇的。
“對了,野中醫生打來賀電了……”
高伸說完,發現容子早就知道了,她還補充說:
“剛才,我去房間的時候,看到醫生還送來了鮮花呢!”
醫生一再表示,要送一份結婚禮物,看來他最終是選擇用鮮花表心意。
“醫生真的不必如此客氣的。
”
确實,野中醫生太過體貼入微,讓人難卻他的盛情厚意。
一路上,三人說說笑笑,閑聊一些席間緻辭的趣話,不知不覺中,汽車抵達了醫院。
已經過了晚上的七點鐘,走廊裡一片寂靜。
他們三人快步穿過走廊,直奔病房。
高伸一馬當先,打開病房的大門。
隻見病房内隻點着一盞小燈,微弱昏暗的光線中,妻子獨自靜躺在病床上。
清冷死寂的病房與富麗豪華的宴會大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裡沒有迷人炫目的水晶吊燈,有的隻是影影綽綽的昏暗光線,高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收住腳步,呆立原地。
把妻子一人孤零零地留在這冷清的地方,自己是多麼殘忍啊!高伸三步并作兩步跑向床邊。
“小邦啊,容子拜堂成親啦!她特意來看你啦!”
高圓寺的姨媽高聲報喜,可是妻子依舊雙目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就算邦子沒有睜開雙眼,在場的三人也不會有絲毫的驚訝。
容子身着婚宴上的晚禮服争分奪秒地趕來,也并非是要強迫媽媽睜開眼看見。
無論母親能否感知,容子隻是想以盛裝的打扮出現在媽媽面前而已。
“媽媽……”容子輕輕地俯身,在媽媽耳畔輕聲訴說着,“我剛剛結婚了。
”說到這兒,她有些哽咽,用手捂着眼角,“我,嫁出去了。
”
勉強說了幾句,容子就撲倒在媽媽的胸口上。
高伸和高圓寺的姨媽誰都沒有開腔。
也許,此刻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媽媽,我……”容子哭一陣,訴說一陣,“我希望您看看我呀!這衣服,還是您陪我一起挑的呢……”
高伸心裡也一陣酸楚,他默默地從床邊向後挪了一步,剛一回身,便赫然發現,妻子突然睜開了雙眼!
高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湊近細瞧。
果然,妻子的眼睛睜得溜圓。
“喂……”高伸趕忙輕拍女兒的肩膀,“醒啦!你媽媽醒啦……”
容子聞言,像彈簧一樣猛地擡起上半身,看着母親。
“瞧,快瞧!”
在高伸、容子、姨媽三人熱切地注視下,邦子的眼睛直勾勾地定在容子的臉龐上。
“媽媽……您醒啦?”
邦子沒有作聲,她完全睜開的雙眸中倒映着容子身着晚禮服的倩影。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