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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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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容子緊緊攥住媽媽的手,“您看見我了,對吧?” 邦子沒有回答,眼睛依舊盯住容子。

     迄今為止,高伸曾無數次地幻想:妻子就會在眼前這一時刻蘇醒!可是,現實總讓他從希望的巅峰跌落到失望的谷底。

    然而,今天妻子的眼神确實迥然不同。

    雖然還和往常一樣,睜着雙眼仰望着天,可是此刻,她的眼睛睜得那麼圓,眼神也無比堅定有力。

    她不再是迷惘地看着天花闆,而像是在主動地搜尋着什麼。

     “媽媽……” 容子似乎受到母親眼神的鼓勵,把手放在媽媽身上,湊到她的面前呼喚着。

     “您明白的,對嗎?” 莫非,這一次,是真正的蘇醒?!邦子總算要從漫長的昏迷中艱難地醒來了!她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了! 高伸、容子和姨媽圍攏在邦子面前,緊張地屏息守候。

    妻子圓睜的雙眼似乎在脈脈傳情,幹涸的嘴唇眼看就要吐露出美妙的心聲。

     高伸一邊等待着激動人心時刻的到來,一邊連連向神靈禱告: 求求您,讓她醒過來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再不蘇醒,她就要永遠沉睡下去了。

     隻要能讓妻子蘇醒,做出再大的犧牲我也願意! 也許在場的三人都抱着相同的心願,他們全神貫注地守候在邦子身旁,等待她徹底地蘇醒。

     空氣仿佛已經凝固。

    高伸緊張至極,他剛想轉開視線,又忽見邦子的嘴唇微微顫動起來。

     原本緊閉的下唇在下颌的帶動下,慢慢向下拉,導緻兩唇之間露出了極小的空隙。

     “您說什麼?” 容子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姨媽也在一旁呼喊着: “你醒了嗎?” 高伸以為奇迹終于發生了。

    昏迷半年之久的妻子,竟然蘇醒了!她想要表達自己的意願了! 然而,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妻子再沒有新的動靜。

    她的下唇依舊微啟,卻無視親人熱切的企盼,停止了更進一步的動作。

    就差一步,不,就差半步,再多動一下,她就能開口說話了!可是在最最緊要的關頭,妻子的嘴唇不動了,無力地停在現有的位置上,眼睛也迅速地失去光華,緩緩地合上了眼簾。

     “媽媽……” 容子慌了神,一邊奮力呼喊,雙手一邊使勁搖晃。

     “不可以呀!快醒醒!您快醒過來呀!” 容子仿佛要抓住稍縱即逝的光明,在做最後的掙紮。

    但是妻子的雙目已經閉合,嘴唇也随之合攏,就像一朵漸欲枯萎凋零的花朵。

     “媽媽……” 容子的悲鳴響徹整個病房,随後又變成了無聲的飲泣。

     妻子在短暫地睜眼張嘴後,又退回到無邊黑暗和沉默的世界裡去了。

     雖然從時間上來講,不過是極其短暫的瞬間,還不足一分鐘,可是妻子真的是凝視着容子,想要開口說話的。

    高伸堅信不疑,他看到的事實就是如此。

     “容子……”高圓寺的姨媽喃喃地勸慰着已經哭倒在床邊的容子,“你媽媽看見你了!她明白的!” “……” “你媽媽知道你特意來看她,才努力睜開眼,還動了動嘴呢!” 聽到姨媽的勸慰,容子擡起身,用一雙模糊的淚眼看着母親。

     “你媽媽拼盡力氣,看過你了。

    她累了!” 容子終于輕輕地點了點頭,認同了姨媽的說法。

     “你媽媽看到你這身新娘子的打扮,心滿意足地閉眼睡覺了。

    ” 妻子似乎在努力配合這一解讀,閉着眼睛安詳地睡去。

     “行了,咱們走吧。

    看過就安心了。

    ” 在姨媽的催促下,容子用手輕撫母親的臉頰,小聲地說道: “媽媽,謝謝您!謝謝您能睜開眼睛看看我。

    ” 也許是聽懂了女兒的感激,邦子的睡容前所未有的安靜祥和。

     辦完容子的婚事,高伸有一種完成了重要使命的感覺。

     在妻子缺位的情況下,總算把女兒嫁出去了。

    雖然他并沒有親自參與任何具體的細節,而是把一切都全權委派給周圍的人打理,盡管如此,他還是感到了些許疲勞。

    許是第一次經辦家庭大事之故吧。

     高伸聽說,女兒出嫁後,做父親的會處于短暫的放松狀态。

    在這個階段,他們不會感覺到特别寂寞,反倒是一種完成了為人父母的職責與使命的強烈的安心感牢牢地占據上風。

     可是,當他在家中偶爾有事想托女兒代勞,開口欲喊“容子”時,他才會猛然意識到,這個女兒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這不禁令他黯然神傷,久久地陷入沉默。

     果然出現了嗎?女兒出嫁後的寂寞…… 高伸覺得自己能夠承受住,因為這份寂寞總要比妻子不在身邊帶來的悲涼輕松多了。

     其實,容子出嫁離開後,最感寂寞的要數香織。

     自母親陷入昏迷後,香織與容子兩人搭伴合作,一直堅持到今天。

    所以她尤其無法适應被姐姐獨自抛下的孤獨感受。

     “姐姐現在在幹什麼呢?” 她常常在冒出這個問題後,呆呆地陷入良久的沉思。

     新婚後,容子第一次回大倉山的娘家,是在蜜月旅行歸來後的翌日。

     高伸家中出現了久違的熱鬧歡騰的場面,大家暢談旅行見聞。

    高伸察言觀色,斷定這對新人相處融洽,心下甚是寬慰。

     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浩平起身提議告辭,容子順從地站起身。

     接着,大家一起将兩人送出大門,目送他們鑽入車内。

    站在門口揮手告别時,高伸深切地體會到,這個女兒真的是嫁走了。

     “是啊……” 高伸點着頭,恍然大悟般地意識到,女兒口中所說的“回家”,不再是指回到父母身邊,而是奔向她自己的小家。

     進入十月,秋風乍起,家中空落落的,愈發凸顯容子離開後的寂寥。

    然而更令高伸牽腸挂肚的還是妻子的病情。

     不知是何緣故,妻子近來精神不佳。

    盡管她依舊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态,不可能親口向高伸描述自己的病況。

     可是,高伸看得出來,最近妻子在急劇消瘦。

    她的臉頰肌肉松弛,眼窩深陷,皺紋猛增,頭發也迅速地花白了。

    前不久,她雖然有些浮腫,但是胖乎乎的臉龐還顯得有些生氣,可是如今,妻子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二字可以形容的,簡直是面如土灰,肌膚也異常幹燥。

     高伸沒有親手給妻子換過内衣,對她身體的變化不是很了解,但是她四肢的肌肉明顯地在萎縮,完全暴露出了骨骼的形狀,表皮松垮脫形。

    孩子們似乎也意識到了母親的這一變化。

    十月中旬後,香織不安地說: “媽媽最近好像虛弱了許多。

    胸脯、胳膊一下子都瘦了,連骨頭都突出來了。

    ” “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 “那倒沒有。

    隻是,這樣萎縮下去,會死掉的呀!” “怎麼會……”高伸否定之後,半開玩笑地勸慰道,“你媽媽是因為容子姐姐出嫁而寂寞憔悴了。

    ” “那麼,媽媽果然知道姐姐離開身邊了呢!” 邦子這種引發父女二人心中憂慮的變化,容子似乎也強烈地感受到了。

    容子結完婚後,又要整理自己的新婚小屋,又要四處拜謝回禮,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能去醫院探視。

    正因為如此,母親的變化,在她的眼中才會顯得格外突兀。

    當天晚上,她就緻電高伸。

     “媽媽萎縮得太快了,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适呀?” “我們已經咨詢過護士,她們說一切正常。

    ” “可是,媽媽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呀!” 容子說的沒錯,妻子目前的狀況确實讓人有一種日益萎縮、漸漸消失之感。

     “您再去找野中醫生問問看吧……” 高伸也正有去咨詢的意思,隻是近來忙于歲末商品的促銷計劃,還沒抽出空去醫院。

     “我結婚那天,媽媽臉色還挺紅潤的,并且還能睜開眼睛看我呢!可是……” 和當時的情形一比較,這一個月的差異自然不言而喻。

     “是不是因為我和媽媽聊得時間太長啦?” “那怎麼會?” “浩平說,他過幾天也要去探視。

    ” 三天後,浩平果然如約去醫院探視了嶽母,那天,高伸一回到家,就聽到留言訊息,讓他給女兒的新家回個電話,他拿起電話打過去,正巧是浩平接聽的。

     “我今天去看望了嶽母。

    ”浩平剛說完這句話,就急切地詢問道,“嶽母怎麼會衰弱得那麼快呢?” 對醫學一竅不通的高伸被問得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

     “我總覺得這種衰弱速度不太正常。

    醫生還在按時定量地提供營養液嗎?” 最近,看起來好像還是在利用鎖骨附近的靜脈往體内輸送營養液,但是具體情況高伸并不清楚。

     翌日,在與浩平對談的促動下,高伸去醫院拜會了野中醫生。

     約定見面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高伸提前趕到,就先去了病房。

    陽光經百葉窗的過濾,減弱了威力,妻子在病房裡睡得正香。

     “早啊!” 最近,高伸無論在什麼時間見到妻子,都是開朗地問候一聲早上好,但是今天他顯得顧慮重重。

    盡管妻子看似睡相沉穩,可是臉上慘白如紙,毫無血色,雙頰瘦削,下巴塌陷,嘴角皮膚松垮。

    雖然還有微弱的喘息,可是有氣無力,讓人懷疑似乎立刻就會停止呼吸。

     “喂……”高伸拖過一張圓凳,在床邊坐下,對妻子低聲細語,“你近來精神可不大好呀!” 妻子的眼角濡濕,還沾着眼屎,高伸用紗布輕輕地替她揩幹淨。

     “你可不能因為容子終于嫁了人,就自我松懈噢!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啊!” 以前,高伸在妻子枕邊細語時總滿懷期待,希望她能夠忽然睜開眼來。

    可是他現在已經憂心如焚,因為妻子連保持正常的呼吸都在拼盡全力了。

     “還在吃飯吧?” 營養是通過輸液方式供給的,可是高伸不知道具體的底細。

     “不加油可不行啊!” 高伸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三時,野中醫生如果騰出空的話,應該派護士來請他了,可是現在遲遲不見有所動靜。

     高伸繼續陪伴在妻子身邊,他忽然想起,下午給妻子變換體位的時間到了。

     平時,一到三點,高伸就會自覺地退到走廊上等待。

    護士們會利用這段時間替邦子檢查導尿管,幫她翻身換姿勢。

    這樣做完全是為了防止某個固定的部位受到長時間的壓迫。

    可是今天她們似乎姗姗來遲了。

     正當高伸出神地看着一天比一天委頓起來的妻子時,一位年輕的護士走了進來。

     “野中醫生請您過去。

    ” 高伸略一點頭,關切地詢問道: “今天還沒有換過姿勢吧?” 護士一臉茫然地回答說: “現在,這項工作已經停止了呀!” 高伸頭一回聽說這個消息。

    這種變更究竟是何時開始的? 他來到護士站,看見野中醫生正和護士長站着聊天。

    醫生看到高伸,招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高伸會意地走進房間。

    醫生把椅子拉到擺滿病曆的書櫃前,與他相向而坐。

     “令愛,都好吧?” “托福,都好。

    ” “前幾天,她來過醫院。

    我遠遠地看見她了。

    ” 野中醫生說這番話時語調輕松,并不讓人讨厭,可是高伸總覺得他的風度是精确計算出來的,有明顯的表演痕迹。

     “今天,我想就内人的事,咨詢您一下。

    ”高伸自己主動轉入正題,“近來,她急劇消瘦,精神委頓,這樣子要不要緊呢?” 野中醫生略微皺了下眉頭,好半天才開腔答道: “确實,最近尊夫人的情況不大好。

    但是卧床不起半年多,虛弱到這種程度也是在所難免的。

    ” “可是,她的變化太快了……” “這還是因為病人久卧病床,虛弱起來勢必要比正常人快。

    ” “不能讓她像以前那樣,略微保持些精神嗎?” “我們一直在多方努力,可是依舊無法挽回内髒器官的日益衰弱,而且病人的腸胃幾乎一直沒有蠕動。

    再加上少許的感染,偶爾的發燒等等。

    我想病人明顯的衰弱,正是這些綜合原因造成的。

    ” “她現在還在發燒嗎?” “已經基本退燒了,但還不能掉以輕心。

    ” 和一個月前判若兩人,野中醫生表現得相當悲觀。

     “我剛才一直守在病房裡。

    現在,你們是不是已經不給内人變換體位了?” “是因為尊夫人最近有發燒的症狀,我們暫時停掉了。

    ” “那麼,退燒後還會恢複吧?” “那是自然。

    ” “這次發燒,是因何引起的呢……” “我想,大概是尿路感染引發的。

    病人長期卧病在床,身體極度衰弱,即便微不足道的感染也會引發高燒,并且很難治愈。

    ” “這,不能提前預防嗎?” “當然,我們也做了許多努力,可是,全身抵抗力均已告急,就算大量用藥,也難以起效,所以很難如您所願啊!” 野中醫生的談話,始終在強調“衰弱不可逆轉”的論調。

     “如果任由她繼續消瘦下去,會有什麼結果?” “我們還在繼續給病人輸液,所以我認為病勢還不至于急轉直下。

    可是,已經卧床這麼久了……” “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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