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是一隻卧床不起、動彈不得的小蟲,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地趴在病床上。
高伸也和她一樣,是一隻趴在病房裡的小蟲。
高伸全天候地陪護在病房裡,一轉眼就是十天。
他發覺自己完全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所有的信息都被隔斷了。
他唯一能感知的就是光陰的腳步,陽光會在窗戶上緩慢地推移,由早起到正午,複又進入沉寂的暗夜。
不可思議的是,人一旦适應了這種生活,竟然也會心平氣和,不會為信息閉塞而煩惱。
或許這樣下去,自己會變得視力衰退、聽力減弱、頭腦遲鈍吧。
高伸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帶着某種自虐式的痕迹。
晚秋的黃昏格外性急,來得早,去得快,你剛有所察覺,它已隐身于漫漫的黑夜之中。
高伸眺望了一會兒對面已經開始掌燈的住院部大樓,回到妻子的床邊。
他輕輕地替妻子将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歸攏整齊,用掌心溫柔地撫摸着妻子的臉頰。
妻子一如既往地昏睡着。
高伸用雙手捧住妻子的臉頰,感到指尖傳來些許的體溫。
他保持着這個姿勢,開始對妻子說話:
“你已經很努力了!”
妻子失去意識已經超過兩百天,在醫生宣布她康複困難之後又安穩地度過了一百天。
這期間,妻子雖病勢沉疴卻在頑強地堅持着。
但是她眼看着體力不支,難以為繼了。
“毋庸贅言,我們都真心期待你能活下去!可是,如果你熬得太辛苦,就閉上眼睛睡吧。
”
高伸一邊輕聲私語,一邊把手從妻子的臉頰移到胸口,溫柔地摩挲着。
“我知道,你已經筋疲力盡了。
我們不能隻顧自己,一再要求你‘堅持住,一定要活着’!”
“……”
“你就按照自己的意願做吧。
”
正如在一個人出生之時,無情地拒絕說“請不要降臨這個世界”會讓人心酸一樣,當一個人臨死之際,反複哀求說“不要離開我們”,也會令人無奈。
人之将死,就算你有滿心的眷念與不舍,唯有理智地放手,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體貼。
“生也好,死也罷,都是人的自由,所以……”
正如生是一種自由,死亦是一種自由,死神已經在召喚,家人還要苦苦強留“不要離開我們,不要死!”,這往往隻會徒增将死之人的痛苦。
“你不必強撐着了!”
高伸喃喃地說着,也許是心理作用,他發現妻子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我最清楚,你做過了怎樣的努力。
”
此刻,高伸特别想好好誇贊一番,向妻子頑強的生命力緻敬。
當天,入夜後,高伸親自替妻子更換紙尿褲。
平時他們是有規律地為邦子更換紙尿褲,全天兩次,早晚各更換一塊。
可是,晚上十點剛過,高伸忽然有點兒心理感應,他覺得妻子應該尿濕了,一檢查果然不出所料。
最初,高伸對妻子下體的護理工作從不插手。
但是随着妻子病情的日益惡化,他全天候守護在病房之後,便放下了大男子主義的顧慮,扔掉了扭扭捏捏的羞怯。
相比而言,他更在乎妻子的舒适與否,想要幫她解決更多的實際問題。
随着終日陪護左右,他竟然能夠自然地感知到妻子的一切需求:比如,紙尿褲濕了,不舒服啦,等等。
所以,當天晚上,高伸駕輕就熟地幫妻子脫下髒的紙尿褲,在她臀部的潰爛處塗上藥膏,又擦了一層爽身粉,正當他拿着一片新的紙尿褲要給她換上時,感覺後背被人輕拍了幾下。
高伸心裡很納悶,回頭一看,隻見妻子骨瘦如柴的手耷拉在自己的背上。
“怎麼啦?”
高伸輕輕地拉過妻子的手,重新放在床單上,他忽然發現妻子緊閉的雙眼中滲出了淚水。
“這算不了什麼……”
高伸拿起手邊的毛巾,一邊替妻子擦拭眼睛,一邊連連點頭。
或許剛才自己幫她換紙尿褲,妻子覺得很開心,為了表示感謝才伸出手來的。
“舒服些了吧?”
“……”
“我就為你做這麼點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
雖然照顧了這麼久,妻子幾乎沒有任何反應,但是她的内心肯定是全都知道的。
她隻是無法開口表達自己的謝意,其内心深處一定在默默地表達着感激之情。
就算把妻子的這個小動作報告給醫生,他們也隻會将其視作偶然巧合,可是高伸願意相信自己的判斷。
“謝謝!”
高伸的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他給妻子換上了新的紙尿褲,道了聲“晚安”,就躺到了沙發上。
和妻子同居一室,相伴而眠,幾天下來,高伸竟遊刃有餘了。
高伸不知自己睡了幾個小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妻子的呼喚,他一下子驚醒了。
幾乎就在驚醒的瞬間,高伸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陰影,他感覺到有事發生。
莫非又是“冥冥之中的預兆”?
剛才的夢境中,高伸遠遠瞅見了妻子含笑的倩影,他也搞不清具體的地點,反正不是家中院牆的籬笆前,就是蜜月旅行時曾到過的阿蘇山山麓下開滿大波斯菊的草原。
妻子身穿襯衫外罩對襟毛衣,下半身掩映在一片霞霧之中,高伸和妻子之間隔着搖曳的鮮花與綠草。
高伸招呼妻子來自己身邊,可是不知是何緣故,她隻是保持微笑,并不靠近。
高伸等得不耐煩,正欲主動跑過去,結果,妻子反而愈追愈遠。
妻子近在眼前,卻偏偏抓不住。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時,忽然聽到了妻子的呼喊,睜眼一看,自己還在病房的沙發上。
高伸的睡姿依舊像往常一樣,頭沖着妻子病床的方向,身上蓋着一床毛巾被。
房間裡,鴉雀無聲。
但是,這份寂靜非同以往,靜得有些吓人,仿佛所有生靈都被奪走了呼吸。
“怎麼?!”
高伸一個激靈,噌地一躍而起。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有事發生!
他連拖鞋也來不及穿,直接撲向妻子的病床,借着微弱的燈光,依稀可見妻子正躺在床上。
“哎呀!”
不知是何緣故,隻此一眼,高伸就已經明白,妻子走了。
雖然他沒有測脈搏、探呼吸,但是他知道,妻子已經過世了。
“邦子……”
高伸抱住妻子的胸口,搖晃她的肩膀。
“為什麼……”
雖然嘴上在問,其實,他心中沒有疑問要向妻子求解。
他現在隻想牢牢地抱住妻子,記住她的這份體溫。
高伸按鈴喊來護士,是在這數十秒之後。
走廊内立即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高伸專注地盯着妻子。
悄悄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的妻子,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痛苦,和夢中看到的一樣沉穩,臉上還殘留着些許笑意。
接下來病房裡發生的一切,高伸隻能充當一個旁觀者。
“福士女士!福士女士!”
護士突然噼裡啪啦地拍打妻子的臉頰,同時大聲呼喊她的名字,看到這一切均不奏效後,護士按下了傳喚器,并且掀開了蓋被,扯開了她的睡衣。
随即,另一名護士應聲而至。
接着,值班醫生親自出動,撲在邦子身上進行緊急心髒按壓。
緊接着,他們又給邦子戴上了黑色的氧氣罩,強行往胸腔裡輸送氧氣。
高伸站在一步開外,仔細看着,醫生回過頭來詢問道:
“您是剛發現嗎?”
“嗯,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所以……”
“她有沒有呻吟,或者叫喊?”
“沒有,沒有什麼特别的……”
準确地說,當時妻子正微笑着注視着自己。
可是,夢中的情景,醫生能信嗎?
“我湊近一看,發現已經沒有呼吸了……”
在高伸答話的間隙,年輕的護士匆忙跑出房去,而年長些的護士則調快了輸液器的速度,值班醫生繼續扶着面罩,堅持輸送氧氣,全力以赴地進行搶救。
在亮如白晝的房間裡,大家都在各司其職。
隻有高伸無事可做,他精神恍惚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不一會兒,剛才跑出去的護士又沖了回來,她利索地将新拿來的注射液推進了輸液管中。
高伸看了一下時間,時鐘指在淩晨一點二十分。
時鐘嘀嘀嗒嗒又轉動了五分鐘,值班醫生把黑色的氧氣罩從邦子的臉上移開了。
高伸不由自主地擡起頭,與醫生四目相對。
瞬時日,醫生低下了頭輕聲宣布:
“非常抱歉……病人不行了。
”
高伸盯住年輕醫生略顯蒼白的臉,緩緩地點了點頭。
在看第一眼時,高伸就知道,妻子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也知道,後來醫生護士們的種種努力不過是個儀式罷了,隻為了能讓他接受事實。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
醫生轉向邦子躬身行禮緻敬。
高伸也随着他默默地低下了頭。
晚秋的寒氣悄悄潛入了醫院病房的走廊。
高伸像遁逃一般穿過走廊,來到電梯間,站在角落裡并排擺放的公用電話前,他首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随後又撥通了容子家的電話。
淩晨一點多鐘,大家都已香夢沉酣,等了較長的時間,大家才爬起來接聽電話。
高伸平靜地向所有人報告這一噩耗。
“你媽媽,剛剛去世了……”
聽到噩耗的瞬間,香織、容子都“呀……”的一聲,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好半天才嘟囔道:“怎麼會這樣……”
盡管大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母親的死亡已經無可避免,可是一旦成為現實,她們還是會表現得驚慌失措。
“剛才,我一覺醒來,她就已經沒有呼吸了。
”
“爸爸,您沒發覺嗎?”
“她是在睡夢中走的,很安詳。
”
“我馬上趕過去!”
高伸點頭挂斷電話,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繼續給高圓寺的姨媽、千葉的娘舅等幾處親友報了喪。
他們接聞噩耗,都驚愕不已,詢問邦子辭世的具體時間。
高伸回答說,自己淩晨一點鐘醒來時,發現妻子已經告别人世了。
所以應該就在那幾分鐘前,或者更早一些。
“她走得很平靜,沒有絲毫的痛苦,所以……”
事到如今,這算是他們唯一的安慰了。
該聯系的親友都通知到後,高伸放下了電話。
晚秋的寒氣再次迎面吹來。
高伸欲回病房,剛走幾步,發現電梯正巧停在眼前,他不假思索地任由狂風将自己卷入電梯。
他沒有明确的目的地。
深更半夜,他也沒處可去。
于是,高伸幾近麻木地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運行後,他才發現這個四方形的小空間裡隻有自己一名乘客。
電梯從一樓升至六樓,複又開始下降,高伸突然歇斯底裡地狂吼起來:
“渾蛋……”
這聲怒吼未經編排,也未經演練,就在他意識到自己是置身于密閉的電梯内的瞬間,極其突然地從胸膛裡迸發了出來。
“渾蛋……”
為什麼要罵粗口?罵的又是誰?這些,高伸自己也不清楚。
他隻知道,如果自己不發洩出來的話,回到病房後,保不準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渾蛋……”
高伸一邊狂吼,一邊用雙手奮力捶打四周,不知不覺淚水漫過了他的眼簾。
“渾蛋啊!”
高伸發出最後的呐喊,頹然地倚靠在電梯裡。
電梯返回病房所在的二樓。
高伸走出電梯,重回病房。
護士們已經為妻子淨過身,并且将她的雙手合掌放在了胸前。
高伸近身細瞧,發現妻子的臉色和在世時一模一樣。
雖然臉色蒼白,可是表情惬意,不見絲毫苦悶的神情。
“喂……”高伸保持與以往相同的心态,在心中默念,“你辛苦了!”
如果此刻房中無人,他真想牢牢地一把抱住妻子。
妻子已經咽了氣,即使緊緊地把她摟在懷中,哪怕勒斷了胸骨,哪怕透不過氣來,也不會造成更壞的結果了。
“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高伸放棄了擁抱,改握妻子的手。
她的手冰涼如鐵,仿佛在向他傳遞妻子已經辭世的訊息。
高伸蹲守在妻子身旁。
香織、達彥,随後是容子、浩平陸續趕來。
“媽媽……”
兩個女兒分别摟住媽媽哀哀哭泣,達彥努力克制住同樣的沖動,默默地站在一旁,眼中噙滿了淚水。
不久,高圓寺的姨媽也趕了過來,陪着大家一起傷心落淚。
正在這時,敲門聲響起,野中醫生出現在門外。
醫生似乎是從千葉縣的家中遠道趕來,他氣喘籲籲地沖在場的所有人行了一禮,徑直走到病床邊,默默凝視了一會兒邦子的遺容後,口中嗫嚅道:
“對不起……”
醫生低着頭似乎在默默禱告。
良久,他才緩緩地擡起頭,看了一眼高伸。
野中醫生略微秃頂的額頭在燈光的反射下,泛着晃眼的白光。
兩個人隔着床鋪,四目相對。
視線對接的瞬間,野中醫生刻意躲閃似的垂下了眼簾。
和野中醫生一樣,高伸此時也不想說話。
此刻,如果出言不慎,不僅會有說錯話之虞,還會引起家人的情緒失控。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空氣裡,高伸埋頭專注地凝視着妻子,而容子和香織則一邊一個緊緊摟住母親放聲恸哭,她們的悲咽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