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
隻見妻子雙目微開,一個勁兒地左右搖晃腦袋。
“你怎麼啦?!”
他的詢問沒人回應。
高伸正欲再次确認時,妻子猛地倒抽了一口氣,呼吸戛然而止。
“喂,邦子,邦子……”
高伸一邊呐喊,一邊搖晃妻子的肩頭。
妻子沒有任何反應,高伸慌忙按下枕邊與護士站相連的警報器。
值班護士應聲而至,随後醫生也趕了過來。
他們當機立斷對邦子實施了人工呼吸,然後又給她戴上了人工呼吸機。
醫生全力以赴,又是測心跳,又是量脈搏。
高伸在一旁看着,心裡明白,妻子剛才突然呼吸驟停,現在正在接受全面搶救。
高伸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隻能杵在一旁,觀看這場營救生命的攻堅戰。
不久,妻子的臉色終于有所好轉,看到這個結果,高伸抽空離開病房,分别給家中和容子家打了電話。
“你媽媽,剛才突然不行了……”
剛說到這兒,高伸就哽咽起來。
“怎麼回事?!現在怎麼樣?!”
香織焦急地問道。
高伸不知該怎樣描述剛才妻子兇險的病情。
“突然停止了呼吸,幸虧醫生及時趕到,所以……”
“我馬上過去!”
高伸還用電話通知了高圓寺的姨媽。
打完電話,他一看表已經是子夜時分了。
高伸重返病房,看見妻子的臉上戴着黑色的氧氣面罩,裸露的胸膛一上一下,緩慢地起伏着。
在值班醫生、護士的全力搶救下,妻子終于起死回生了。
高伸一低頭,發現自己匆忙套上的襯衣紐扣還敞開着,趕忙重新整理妥當。
妻子的病情突變,實在令高伸措手不及。
他迷迷糊糊中聽到的異樣動靜,大概就是妻子求救的信号吧?幸虧他能在第一時間被驚醒,倘若自己睡得太沉,豈不要追悔莫及?
妻子的枕邊多了一台臨時搬來的人工呼吸機,一名值班醫生在旁目不轉睛地監控信息數據。
高伸等他把視線從顯示屏上移開,見縫插針地詢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氣管堵塞,導緻呼吸驟停。
”
“現在,沒事兒了吧?”
“及時地接通了人工呼吸機,所以您不必擔心。
我認為,目前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
”
“咻——咻——”,伴随着低沉的音響,人工呼吸機在源源不斷地輸送着氧氣。
妻子的胸口和着節拍,有節奏地一起一伏。
妻子此刻的呼吸是由機器輔助完成的。
醫生繼續觀察數據,護士忙着往輸液管裡添加新的藥物。
高伸後退了一步,繼續守候。
他現在再次深切體會到,妻子的衰弱是如此明顯。
之前一直有被子和睡衣的遮擋,高伸并不十分清楚妻子身體的情況。
現在她的内衣前襟被徹底撩開,胸部袒露無遺,高伸看在眼裡痛在心上——妻子掉了許多肉,每一條肋骨都清晰可見。
護士為了檢查導尿情況,随手揭開床單。
暴露在高伸眼前的是一根從妻子的下體延伸出來的導尿管和兩條幹癟如枯柴一般的細腿。
妻子的臉,勉強還能看出人樣,可是,她的軀幹簡直就是一具還在呼吸着的屍體而已。
過度的心痛使得高伸不忍正視,他偏過頭去,可是耳邊又傳來護士噼裡啪啦地拍打妻子肘彎的聲音。
護士想要往靜脈裡重新插入針頭,可是邦子已經枯瘦如柴且血管坍塌,所以顯得困難重重。
護士試了半天,終未得手,隻得又換到手背上繼續努力。
幸虧,妻子早已喪失了意識,她也許感覺不到疼痛。
可是高伸光是在一旁觀看,就已經痛徹心扉了。
“住手,别再搞了!”高伸強忍住即将脫口而出的呐喊,終于看到護士成功地将針頭紮進妻子的靜脈。
醫生面無表情地觀察着邦子靠機器幫助才得以上下起伏的胸部,對發生在身邊的這一幕視若無睹。
直到剛才,始料未及的突變發生前,妻子一直在安靜的鼾聲中沉睡,可是轉眼間,她就淪為一具被各式醫療器具和管線包圍的傀儡。
此時此刻,自己該做些什麼呢?如果他能盡情地發揮作用,哪怕是跑腿打下手也好呀!偏偏自己是個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他隻能迷迷糊糊地幹站着。
不一會兒,醫生離開了病房,隻剩下護士在觀察輸液的情況。
沒隔多久,醫生又去而複返,進來調節人工呼吸機的刻度。
時間已過午夜零點,往常黑暗而寂靜的病房此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高伸始終站在一旁守候着。
正在此時,忽然傳來幾記敲門聲,野中醫生推門而入。
也許是趕路過急,醫生氣喘籲籲的,身上還穿着自己的西服便裝。
高伸曾經打聽過,醫生的家遠在千葉縣,難道他是風塵仆仆遠道趕來的嗎?抑或是,他就逗留在附近,一接到醫院的通知便直接趕來了?
野中醫生隻朝高伸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就迅速奔向病床方向。
他與值班醫生三言兩語短暫交流了幾句,便掏出聽診器測量邦子的心跳。
高伸看着野中醫生的側臉,略微放下了心。
野中醫生親自出馬他才能感覺踏實,心中有底。
雖然值班醫生也在盡心竭力地投入搶救,但是兩者帶給高伸的放心程度是有所區别的。
盡管幾個小時之前,高伸心中還對這位醫生疑窦叢生,可是現在他又對他投入了全部的信任。
這到底是何緣故呢?正當高伸對自己搖擺不定的立場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野中醫生放下了聽診器,向他走來。
“尊夫人發病時,您就在病房裡吧?”
“嗯……”
“剛才,她好像是呼吸困難,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
“萬分感謝!”
此前所有的懷疑都被抛到了九霄雲外,高伸誠懇地低頭緻謝。
終于,妻子隻是暫時性的呼吸驟停,在醫生的全力搶救下,很快緩過勁兒來,當夜就撤除了呼吸機。
深更半夜倉皇趕來的女兒們和高圓寺的姨媽确認邦子病情平穩後,又于黎明時分陸續打道回府。
堅持到最後的香織要求換班陪護,高伸解釋說,自己還在假期中,完全可以應付,最終還是将其勸走了。
病房裡再次剩下高伸一個人。
妻子仿佛已經忘卻了幾個小時前的痛苦感受,安靜地睡着了。
高伸細細端詳妻子的睡容,那麼平穩,似乎根本不曾經曆剛才鬼門關前的生死徘徊。
據野中醫生解釋說,邦子雖有短暫的呼吸停止,但是由于值班醫生是擅長急救的專業麻醉師,他的處置及時果斷,所以終于成功地化險為夷。
高伸調暗燈光,躺在沙發上,重新思索數小時前的驚險一幕。
如果自己沒有陪護在病房裡,妻子也許已經撒手人寰了。
那一瞬間,妻子在痛苦地掙紮,還發出了聲音。
隻是那聲音如此微弱,睡在一旁的高伸勉強能夠聽到。
倘若自己睡得再沉些,就危險了。
倘若病房裡無人陪護,更是不堪設想。
不用說,妻子自己沒有能力按動警報器,而如果夜班護士不能及時查房,妻子就會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死去。
“太險啦!”
高伸自言自語着,同時想到,這莫非也是“冥冥之中的預兆”吧。
也許是神靈預知了妻子的險境,才命令他寸步不離地守在一旁。
以前,高伸對這類有迷信色彩的說法一概不信,即使聽到别人講起,他也隻會付之一笑。
可是,現在的高伸願意相信這一切。
妻子千辛萬苦熬過了呼吸驟停的難關,可是随後的病情卻在一路下滑。
最令人憂心的是,她身體的衰弱速度愈發驚人,完全不見任何變好的征兆。
這種狀态,真不知她還能堅持多久?現在,高伸隻覺得自己是在束手無策地等待,不是等待令人欣喜的“生”,而是等待可怕的“死神”的臨近。
高伸無法忍耐這份煎熬,跑去求醫生再為妻子注射一些可以固本培元的營養液。
然而,無論是野中醫生,還是值班醫生都婉言拒絕了。
“我們該做的都做了。
現在,病人的内髒全面衰竭,即使輸液也毫無反應了。
”
他們的語氣仿佛是在宣告,事到如今,已經萬事皆休了。
“可是,怎麼會衰弱得這麼快呢?”
“久卧病床,一旦開始衰弱,就會勢不可當的。
”
“拜托您,想想辦法吧!”
高伸能做的就是苦苦哀求。
但是,當他看着意識全無、骨瘦如柴、衰弱至極的妻子時,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強求醫生們做些什麼?
或許,堅持到今天,妻子已經生無可戀了。
一向開朗活潑的妻子或許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現狀,渴望有個痛快的死法。
平心而論,眼前的事實早已證明,妻子已經沒有康複的可能了。
在妻子被宣告為植物人之際,高伸已經多少有所明了。
盡管後來妻子在容子結婚等極少的幾次,有過臉色好轉、睜眼活動等變化,讓他不禁心生期待,以為“莫非見好了”。
可惜,這些也都隻是一時虛幻的錯覺。
這些,高伸都心知肚明。
可是當時,他起碼還有産生錯覺的餘地。
然而,隻有這一次,連高伸自己也明白,不會有奇迹了。
妻子迅速地衰竭,一天天走向死亡,已經不容他有産生美麗錯覺的餘地了。
在妻子呼吸困難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高伸為期一周的休假也滿了。
他又向公司續請了一周假期。
迄今為止,高伸從未連續請過兩周的假期。
但是高伸義無反顧地打破紀錄,他重新續假,用更多的時間陪伴在病房裡。
女兒們憂憂心忡忡,反複勸說要來替班,可是高伸不為所動,像尊石像一般,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妻子身邊。
浩平現身病房,是在高伸連續陪護第八天的傍晚。
“越縮越小了……”浩平凝視着衰弱至極的邦子喃喃地說道:“也許此時此刻談論這些有些失禮,但是我認為,這還是一種‘安樂死’,是醫生做了手腳。
”
聽了浩平的話,高伸幹脆地點頭說道:
“也許是吧……”
“那麼,您不反對嗎?”
如果醫生的所作所為是在加速妻子的死亡,這無疑是令人痛苦的。
然而,與最初有所懷疑時相比,如今的高伸能夠較為沉穩地思考這個問題了。
當然,高伸并非盼着妻子早死,隻是現實擺在眼前,他愈來愈覺得,那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就算妻子現在的迅速衰竭,是醫生放棄有效治療的結果。
但是他明白,妻子走向死亡,已經無可避免,僅僅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如果醫生們真的有助推行為,也隻是将時間略微提前而已,最終的結局還是一樣的。
“上次談話後,我找我那個醫生朋友确認過了,看樣子,醫生的确在按自己的意願加速嶽母的死亡。
”
“謝謝……”
高伸真誠地點頭表示感謝。
很明顯,浩平的懷疑和調查也許都命中了事實。
可是,高伸現在在意的是妻子的立場,而非醫生的所作所為。
在目前的狀态下,妻子真的願意繼續苟延殘喘嗎?
意識全無,終日與病榻為伍,被人在骨瘦如柴的手背上反複試針頭,在兩條枯柴般的細腿間裹紙尿褲,這樣的境遇下,她真的願意繼續生存下去嗎?
妻子真正的願望或許就是隻求速死。
雖然他無法直接詢問妻子,但是他能夠想象,妻子如能開口,一定會請求,“讓我安靜地走吧”。
“你所說的,我全知道了。
現在,我隻想陪伴在她身旁。
”
高伸說完,浩平滿臉的驚詫、疑問。
可是,在一連幾日與妻子朝夕相伴的過程中,高伸的觀念發生了轉變。
匪夷所思的是,同居一室後,高伸愈來愈覺得自己已經與妻子完全合體了。
當然,高伸是健康的,意識健全的,而妻子意識盡失,骨瘦如柴,所以他們并不是肉體上的相互交融。
最初,隻要一踏進病房,高伸就能敏感地聞到一股病人身上特有的刺鼻氣味兒,可是如今,他不僅不以為苦,反而覺得是一種無比的安慰。
妻子衰弱至極,新陳代謝減緩,新鮮健康的體臭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久卧病床後,充斥着整個病房的汗酸味兒及污物混雜的獨特味道。
可是高伸竟能完全适應,身處其間渾然不覺。
有一次,高伸去附近的浴室洗澡,他一走近,周圍的人都滿臉的厭惡之情,仿佛聞到了什麼怪味兒。
原來是他從早到晚留守病房,那種味道已經滲透到他的衣服、毛發之間。
高伸不禁愕然,但是并沒有絲毫的不快。
高伸覺得自己的這種感覺和他以前聽到的一個故事有些類似。
有一對夫婦,丈夫吸食了冰毒,妻子不忍心看他獨自遭罪,陪他一起上了瘾,最後兩人結伴在房間裡滿地打滾。
在正常人的眼中,或許覺得這是人間慘劇,肮髒穢亵,可是當事人隻是希望能夠感同身受,一起沉淪。
現在,高伸對妻子緊握的雙手間散發出的汗馊味兒、下體排洩的便溺味兒全都不以為意。
事實上,由于長期沒有攝取正常的飲食,妻子的排洩物都是液态水狀。
高伸即使看見她使用過的洇濕的紙尿褲也能處之泰然。
在幫妻子換尿布的時候,高伸會忽然産生錯覺,他覺得自己仿佛變身為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