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叫角田的人主動與我聯系過。
”幾杯酒下肚,浩平心血來潮,扯開了話題,“他是專門揭露醫療事故的檢舉會的代表。
”
“那他想幹什麼?”
“他向我們發出邀請,問我們是否有意加入他們的組織,為嶽母讨個說法。
”
面對醫療過失頻發的現象,社會上出現了一些由受害人自發組織起來的團體。
這一點,高伸曾經在書本上閱讀過,但是并未有過直接的接觸。
“以前,我也說過,我懷疑這是一起麻醉事故,當時我去過他們的檢舉會,請他們幫忙做了一些調查,所以……”
高伸并不知道,浩平竟然還去過那些地方。
“打那以後,他們偶爾會打個電話。
這次,他們是詢問我們要不要徹底查明真相?”
“不……”高伸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後,回答說,“都結束了,所以……”
“可是,現在,嶽母已經走了,我們沒有後顧之憂了,可以追究醫生的責任了呀!”
“不,這件事,到此為止。
”
高伸這句話有一半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幫我回絕他,謝謝他們的好意。
”
盡管浩平依舊不能理解自己的這一決定,但是高伸自己明白,此時,他根本無心向野中醫生宣戰。
再怎麼争來吵去,妻子也回不來了。
既然誰也不能把健康的妻子還給他,那麼聲讨、抗争又有什麼用呢?也許浩平會抱怨他膽小怕事,隻會忍氣吞聲,但是要知道,其實醫生也早已是傷痕累累了。
這一點,與醫生打過多次交道的高伸最有發言權。
“你出了不少力,我很感謝!但是,把這事兒忘了吧。
”
也許大家會說他态度消極,但是高伸已經認命了,他隻想讓妻子得到安息。
晚餐後,大家又閑聊了一會兒。
十點剛過,高圓寺的姨媽說要走,容子和浩平也應聲而起。
“房間很空,你們留下來呗!”
香織予以挽留,可是他們考慮到第二天的工作安排,還是回家更方便。
“我會再過來!”
容子說完,重新走到祭壇前,雙手合十默默禱告。
浩平和姨媽也陸續上前祭拜。
因為浩平飲了酒,所以由容子開車,他們還順路帶上了姨媽。
“那麼,回頭見!”
容子沖香織打過招呼,轉頭看着高伸,關切地說:“爸爸,您不要洩氣,振作點!”說完,揮手告别。
容子似乎在擔心失去了老伴兒的父親。
可是,高伸認為她多慮了。
自己不僅身體狀況良好,而且已經打算從下周開始上班了。
也許實話實說顯得對妻子不敬,可是比起照顧、看護一個卧床不起的人,現在,他精神上的負擔反而卸去了一大半。
高伸想說,我可沒有柔弱到需要女兒同情的程度,但是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緒,輕輕點頭表示接受容子善意的鼓勵。
載着三個人的汽車消失在拐角處,高伸領着香織、達彥返回了家中。
餐後的清理工作,容子和姨媽已經幫他們做完了,所以他們隻需收拾一下坐墊,把杯具送到廚房就行。
“晚安!”
達彥率先鑽回了自己的房間,接着香織也進了自己的閨房。
起居室裡頓時空無一人,高伸回頭打量,再次感受到妻子存在的重要性。
全家團圓,盡享天倫,這些都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需要身處核心地位的妻子的存在。
沒有了妻子,不僅失去了家庭的完整性,連這間起居室仿佛也成了多餘的擺設。
高伸本打算回二樓自己的房間,中途突然改變了主意,返身進了裡間,坐在了祭壇前。
長明燈依舊明亮,容子敬的香也還在燃燒,上方供奉着遺像,妻子正在裡面甜甜地微笑。
高伸對着相片開始傾訴衷腸。
“老婆,已經第七天了。
”
妻子離開人世已經過去六天了。
可高伸依然覺得,隻要去一趟醫院還能看到她。
“你怎麼樣?……”
比起半年多來閉目沉睡中的模樣,照片上笑意盈盈的妻子似乎更容易溝通。
“今天有些累了,我要去休息了。
”
接連幾日,每晚高伸都會對着照片打聲招呼才回房休息。
在家度過了頭七之後的周末,一到星期一,高伸就回公司上班了。
連妻子住院期間的陪護計算在内,中間整整隔了三個星期。
他一露面,公司從上至下,包括工作上的客戶都紛紛向他表示誠摯的慰問。
“節哀順變。
家裡都料理妥了嗎?”
高伸忙向關心自己的副總經理表示了誠摯的謝意,感謝他在葬禮期間的幫助,也對自己的超長假期表示了歉意。
“善後工作還有一大堆呢,你可不必太勉強噢!”
“不,我沒問題。
”
高伸非常感激副總經理的好意,但是如果再休息下去的話,他都無法找回工作狀态了。
高伸離開副總經理辦公室,回到企劃設計室。
同事們全都站起身來迎接他,默默地低頭行禮。
高伸頓時感受到一股暖流,他們在飽含深情地迎接這個剛剛承受喪妻之痛的憔悴的上司。
高伸向他們一一行禮,他為自己長期脫崗,也為他們在葬禮期間的熱心相助表示感謝。
寒暄過後,高伸坐到自己的辦公椅上。
這時,他才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終于重返公司了。
“主任,咱們立刻開始行嗎?”
副主任八木澤手捧着文件來彙報高伸請假期間的工作情況。
在此期間,他們接到了兩家公司的大筆訂單,包括産品設計在内所有的細節正在磋商中。
此外,八木澤還報告說,歲末商品的銷售行情雖然還沒有拿到具體的統計數據,但是基本上都是好評如潮。
“還有,之前我們給陽光酒店設計的洗浴套裝,也大受歡迎,他們的總務部長還特意打來電話表示感謝呢!”
高伸在陽光酒店的洗浴套裝上曾經差點捅了大婁子。
洗發水和護發素灌裝錯誤,幸好在出廠前被人及時發現,避免了危及公司信譽的大麻煩,可是因此他們延誤了交貨時間,高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協調才得以艱難過關。
現在,又是因為這套産品而備受贊譽,高伸感到頗有些難為情,同時又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命運的寵兒。
無論如何,高伸心情趨于放松,他開始浏覽休假期間的文件,給因他休假而耽擱的審批項目簽字蓋章。
這樣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高伸忽然挂念起醫院裡的情況,趕緊伸手去抓電話。
幾乎同時,他迅速意識到,妻子已經離開了人世,伸出去的手又慢慢地縮了回來。
半年多來,他已經養成了習慣,一到下午,就要打電話給醫院,詢問妻子的病情。
如今,這習慣似乎還在起作用。
恢複工作一個星期後,高伸才終于明白并切身感知妻子辭世的事實。
盡管如此,晚上下班的歸途中,他還會猛然想起要去探視住院的妻子,等反應過來後自己也驚詫莫名。
再比如,早晨上班時,電車途經妻子入住的醫院所在地目黑時,他會條件反射地緊張起來。
雖然頭腦中已經接受了妻子離開人世的事實,可是半年多養成的習慣已經沁入骨髓,非一朝一夕所能更改。
高伸最為痛切地懷念妻子,還是在夜半被尿意憋醒之後。
在病房陪護時,每當半夜醒來,他都會徑直走到妻子的床邊,将手悄悄伸進蓋毯下面,那樣就可以感受到妻子的體溫。
但是現在,即使半夜醒來,不僅看不見妻子的身影,更感受不到她的體溫了。
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孤身一人、形單影隻的寂寞。
深夜裡,他常常因為無法忍受那種孤獨,又從二樓走到一樓的裡間,呆呆地坐在祭壇前,看着妻子的遺像打發時光。
事到如今,高伸才意識到,自己真是個可憐蟲。
以前,他頗為強悍,一投入工作就會勇往直前,而且脾氣也比較火暴,可是最近他毫無幹勁。
難道,迄今為止,自己趾高氣揚的強勢都是建立在妻子這個強大的後盾之上的嗎?
如此一來,自己該如何快速适應沒有妻子的生活呢?
高伸做過橫向的比較,他發現,孩子們雖然偶爾也會神情落寞,可是他們總體來說幹勁十足。
因照顧母親而辭職的香織已經準備開始投身新的工作了。
失去母親後,他們也曾一度悲痛得難以自拔,可是年輕人到底恢複得快一些。
“振作起來!”
高伸給自己鼓勁,同時他又發現妻子所肩負的各種重擔。
自己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自不必說,就連工作和日常交際,他也是對妻子多有倚仗。
經年累月,他早已習慣在這種舒适的環境中生活,離開了妻子,他簡直無法過活。
如果香織也要出去工作,那麼這個家還真得找個鐘點工不可了。
在寂寞中,高伸開始考慮這些實際的問題。
一進入臘月,公司開始真正忙碌起來。
高伸也借此找回了自己的工作節奏,雖然喪妻後的寂寥依舊如影随形,可是高伸埋首公司的事務,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竟也無暇沉湎于感傷之中。
其中的一天,高伸利用久違的早歸時間,開始填寫明信片,通知各方親友,因妻子過世,居喪期間恕不拜年。
寫着寫着,高伸忽然想到了惠理,他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