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一張。
這東西原本就是代替賀年片的,不需要寄給身邊最親密的人。
再說,他也從來沒給惠理寄過賀年片。
該怎麼辦好呢?高伸在思索的過程中忽然萌生出聽聽對方聲音的願望,于是,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惠理家裡的号碼。
“你在家呢……”
高伸嘟囔了一句,趕忙向惠理表示感謝,感謝她親自前來吊唁。
“我很意外,沒想到你會來。
”
“葬禮挺隆重的,我看見來了那麼多人。
你現在平靜多了吧?”
“住院時間很長了,所以,我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高伸說完,索性試探着說道,“如果方便,我想見你一面……時間由你定。
”
“你肯定還很忙吧?”
“我不忙。
重要的是,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而且咱們之間又有點兒誤會,所以……”
“我,沒誤會!”
“總之,這樣稀裡糊塗的,我的心裡也很難安甯。
再說,我也得對你親自來敬香表示感謝呀……”
“謝就不必了。
我自己想去,就不請自去了,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
“總之,咱們就見一面吧!”
高伸再次提議後,惠理向他攤了牌:
“咱們就此一刀兩斷吧!”
“一刀兩斷?”
“我去敬香的時候,在靈堂裡第一次見到您太太的照片,她本人長得那麼漂亮,我當場就向她賠了罪,說完我心裡也輕松多了。
”
說實話,在告别儀式上看到惠理的身影時,高伸既感到意外同時又覺得心軟。
雖然此前,他們鬧了别扭還不歡而散,但是得知他遭遇喪妻之痛,惠理還是心軟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成了鰥夫,惠理是特意趕來表達同情和慰問的。
但是,這些不過是高伸自以為是的想法。
現在,惠理坦言,她參加告别儀式,是為了向邦子表達歉意,并下定決心與他分道揚镳。
她沖着妻子的遺像雙手合十就是為了起這樣的誓言嗎?
高伸還是搞不清楚惠理的想法。
妻子去世後,自己不就是單身了嗎?孤獨寂寞是有的,可是他從此也就無所顧忌,徹底自由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最先想到的就是惠理。
和她已經交往多年,脾氣性情一概全知。
雖然偶爾會有小摩擦,可是以後,他們之間沒有了多餘的障礙,應該可以輕松自如地交往了。
但是,惠理偏偏要說,喪妻之後正是分手之時。
她為什麼要如此刻闆教條地思考問題呢?她為什麼不能選擇更靈活些的生活方式呢?
高伸不能理解。
或許堅持原則、不懂得妥協正是惠理的優點所在吧。
“真的不行嗎?”高伸緊接着又問道,“是因為,你有别的喜歡的人嗎?”
“我沒有喜歡别人!”
“那麼,你也不必急着分手啊。
”
“問題不在這兒!”惠理停頓了片刻接着說道,“我們以後,還是做回朋友吧。
”
“朋友?”
“對,我做你最好的聽衆,你什麼都可以對我說。
我也把我的心事講給你聽。
就是這樣的朋友關系,行嗎?”
高伸很是費解,在他沉默中,惠理繼續說道:
“做朋友吧!那樣可以更長久些!”
高伸還是搞不懂惠理的感情,既然她堅持改變,他也隻能順從了。
妻子去世一個月後,高伸才終于習慣了沒有妻子的事實。
話雖如此,也隻不過是不再産生類似的錯覺而已:突生一念,今天要去趟醫院啦,或者心下琢磨,妻子的病情如何如何啦。
在這些錯覺消失的同時,心中的思念卻在與日俱增。
近來,妻子頻頻出現在夢中,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佐證吧。
最近一次夢境中,高伸正與惠理在公園裡漫步,突然看見妻子遙立遠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高伸驚慌失措,剛想要開口解釋,自己不過是與惠理一道随便走走,可妻子僅沖他點了點頭,似乎是在說“這有什麼關系”,微笑無語中翩然而去。
世人都說,夢境是現實生活中一個個印象深刻的記憶片斷串聯而成的。
照此解釋,似乎長久以來,自己心中一直渴望得到的答案。
妻子會不會同意自己與惠理交朋友,終于在夢中揭曉了。
盡管如此,夢中的妻子依舊是笑容滿面,這究竟是因為受到了喪禮中擺放在祭壇上的遺照的影響呢,抑或是,在妻子的世界裡本來就始終充滿着陽光呢?
無數次,高伸在夢中與妻子對話,可是正如逝者不能言語一樣,妻子始終隻是微笑,從不開口。
如果夢中能夠開口的話,高伸想要對妻子道一聲辛苦,感謝她長久以來的操勞。
他還想告訴妻子,能與她攜手共度大半生,自己無怨無悔,心滿意足。
有一連串問題是高伸最想問的,那就是她昏迷時的情景。
究竟是經曆了怎樣的劫難,令她失去意識的?這之後的半年時間,是什麼讓她生存下來的?還有,偶爾睜開眼睛看着家人,以及臉帶笑意時,是否真的隻是無知無覺中的偶然巧合?
還有,她怎樣看待野中醫生?怎樣看待他接受醫院的賠償?高伸渴望探究的疑問不勝枚舉。
可是,夢中的妻子隻是笑而不語,逼問得緊了,就如風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于高伸而言,夢中是他唯一可與妻子相遇的所在。
“好,我要去見老婆了!”
晚上,臨睡時,高伸會自言自語着上床入睡。
妻子的七七恰逢十二月末,正值年關,高伸咨詢過高僧,得知法事可以提前進行,所以考慮到大家的方便,他将日子定在了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日。
就在三天前,高伸突然接到野中醫生的電話,詢問七七法會的事宜。
高伸如實講明了時間、地點後,勸說道:“您真的不必特意到場。
”結果,野中醫生反問道:“是不是會打擾到您?”
“那倒不會,您能參加,我想内子也會開心的。
”
野中醫生聽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斷了電話。
星期日做法事時,寒風勁吹,天氣爽晴。
高伸帶領兒女以及高圓寺的姨媽、千葉縣的娘舅,邀請了幾位妻子的至交好友,一起祭拜後,将邦子的骨灰送入淨法寺的墓園安葬。
其間,高伸多次四下張望,均未見到野中醫生的身影。
野中醫生打聽法事時,自己曾勸他“不必特意到場”,莫非他生氣了?要麼就是臨時有事?高伸帶着滿腹疑問,離開了墓地。
回到家,與家人同吃了滿服宴。
同時,裡間的祭壇也一并撤除,取而代之,供奉上了佛壇。
大家陸續離開後,高伸又坐到了裡間,擡頭仰視佛壇。
周圍依舊供着瓜果鮮花,燃着香火,有所不同的是,白布覆蓋的骨灰盒移走了,白木牌位也改成了漆木牌位。
從葬禮到初七,再到七七,妻子身邊的裝飾越變越少,到如今隻剩下一個小小的佛壇。
在這個過程中,高伸感受到了悲涼,但是,同時,他又覺得,至此妻子總算又成為自己獨有的了。
高伸心血來潮,點燃了一支香,開始對牌位後面的遺像傾訴衷腸。
“從今天開始,你就留在這兒了。
”
佛壇既不奢華也不寒酸,恰如其分,沉穩大氣。
“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給你換水、打掃噢!”
佛壇深處有些暗黑,但是妻子還是保持着微笑。
“從今往後,你會一直住在家裡了,放心吧。
”
妻子沒有回答,至此,喪事活動好像終于宣告結束了。
七七的法事一結束,轉眼年關将至,高伸開始感受到喪妻後難以名狀的寂寞。
接下來的除夕、新年,他該怎樣打發呢?
往年,他們全家會圍坐在一起,品嘗着妻子親手制作的年節菜歡度除夕,而元旦那天,他們會互緻新年的祝福,共飲屠蘇酒。
可是今年,妻子沒有了,這樣的新年該怎樣度過?他根本不認為香織能夠做出和妻子一樣的年節菜,嫁作他人婦的容子也已經指望不上。
最終,還是得從商場或超市買現成的年節菜了。
而且看樣子,能夠在家一起辭舊迎新的隻有高伸、香織和達彥三個人。
高伸仔細一想,今年,妻子死了,女兒嫁了,五口之家竟一下子少了兩個重要成員。
當然,容子的離開是精神抖擻的,從歲末到年初,她将去浩平的老家仙台過新年。
如此一來,高伸隻能和剩下的一兒一女三人一起辭舊歲迎新春了。
三人一起吃年夜飯該多麼寂寥啊!而且,每年的正月初二,按照慣例,公司裡的同事都要來家中做客,今年妻子沒了,看來也隻能取消了。
此外,每年和妻子結伴參拜神社,今年該怎麼辦?高伸愈想愈無奈,總之,今年要過一個凄惶的新年了。
“是嗎……”
高伸由此也了解到妻子離世後留下的巨大空白。
失去了妻子,已經不再是寂寞孤獨那麼簡單,它甚至徹底動搖了高伸和孩子們的所有生活樂趣。
孩子們對此也深有體會,香織已經開始不安地詢問了:“就我們三個人過年嗎?”
達彥也問過高伸:“正月怎麼過?”他甚至提出,“我可不可以去滑雪呀?”高伸明白,達彥是想要借此逃離家中冷清寂寞的新年。
“幹脆,請姐姐他們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