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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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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寄一張。

     這東西原本就是代替賀年片的,不需要寄給身邊最親密的人。

    再說,他也從來沒給惠理寄過賀年片。

    該怎麼辦好呢?高伸在思索的過程中忽然萌生出聽聽對方聲音的願望,于是,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惠理家裡的号碼。

     “你在家呢……” 高伸嘟囔了一句,趕忙向惠理表示感謝,感謝她親自前來吊唁。

     “我很意外,沒想到你會來。

    ” “葬禮挺隆重的,我看見來了那麼多人。

    你現在平靜多了吧?” “住院時間很長了,所以,我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高伸說完,索性試探着說道,“如果方便,我想見你一面……時間由你定。

    ” “你肯定還很忙吧?” “我不忙。

    重要的是,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而且咱們之間又有點兒誤會,所以……” “我,沒誤會!” “總之,這樣稀裡糊塗的,我的心裡也很難安甯。

    再說,我也得對你親自來敬香表示感謝呀……” “謝就不必了。

    我自己想去,就不請自去了,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 “總之,咱們就見一面吧!” 高伸再次提議後,惠理向他攤了牌: “咱們就此一刀兩斷吧!” “一刀兩斷?” “我去敬香的時候,在靈堂裡第一次見到您太太的照片,她本人長得那麼漂亮,我當場就向她賠了罪,說完我心裡也輕松多了。

    ” 說實話,在告别儀式上看到惠理的身影時,高伸既感到意外同時又覺得心軟。

     雖然此前,他們鬧了别扭還不歡而散,但是得知他遭遇喪妻之痛,惠理還是心軟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成了鰥夫,惠理是特意趕來表達同情和慰問的。

     但是,這些不過是高伸自以為是的想法。

     現在,惠理坦言,她參加告别儀式,是為了向邦子表達歉意,并下定決心與他分道揚镳。

    她沖着妻子的遺像雙手合十就是為了起這樣的誓言嗎? 高伸還是搞不清楚惠理的想法。

     妻子去世後,自己不就是單身了嗎?孤獨寂寞是有的,可是他從此也就無所顧忌,徹底自由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最先想到的就是惠理。

     和她已經交往多年,脾氣性情一概全知。

    雖然偶爾會有小摩擦,可是以後,他們之間沒有了多餘的障礙,應該可以輕松自如地交往了。

     但是,惠理偏偏要說,喪妻之後正是分手之時。

     她為什麼要如此刻闆教條地思考問題呢?她為什麼不能選擇更靈活些的生活方式呢? 高伸不能理解。

    或許堅持原則、不懂得妥協正是惠理的優點所在吧。

     “真的不行嗎?”高伸緊接着又問道,“是因為,你有别的喜歡的人嗎?” “我沒有喜歡别人!” “那麼,你也不必急着分手啊。

    ” “問題不在這兒!”惠理停頓了片刻接着說道,“我們以後,還是做回朋友吧。

    ” “朋友?” “對,我做你最好的聽衆,你什麼都可以對我說。

    我也把我的心事講給你聽。

    就是這樣的朋友關系,行嗎?” 高伸很是費解,在他沉默中,惠理繼續說道: “做朋友吧!那樣可以更長久些!” 高伸還是搞不懂惠理的感情,既然她堅持改變,他也隻能順從了。

     妻子去世一個月後,高伸才終于習慣了沒有妻子的事實。

     話雖如此,也隻不過是不再産生類似的錯覺而已:突生一念,今天要去趟醫院啦,或者心下琢磨,妻子的病情如何如何啦。

    在這些錯覺消失的同時,心中的思念卻在與日俱增。

     近來,妻子頻頻出現在夢中,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佐證吧。

    最近一次夢境中,高伸正與惠理在公園裡漫步,突然看見妻子遙立遠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高伸驚慌失措,剛想要開口解釋,自己不過是與惠理一道随便走走,可妻子僅沖他點了點頭,似乎是在說“這有什麼關系”,微笑無語中翩然而去。

     世人都說,夢境是現實生活中一個個印象深刻的記憶片斷串聯而成的。

     照此解釋,似乎長久以來,自己心中一直渴望得到的答案。

    妻子會不會同意自己與惠理交朋友,終于在夢中揭曉了。

     盡管如此,夢中的妻子依舊是笑容滿面,這究竟是因為受到了喪禮中擺放在祭壇上的遺照的影響呢,抑或是,在妻子的世界裡本來就始終充滿着陽光呢? 無數次,高伸在夢中與妻子對話,可是正如逝者不能言語一樣,妻子始終隻是微笑,從不開口。

    如果夢中能夠開口的話,高伸想要對妻子道一聲辛苦,感謝她長久以來的操勞。

    他還想告訴妻子,能與她攜手共度大半生,自己無怨無悔,心滿意足。

     有一連串問題是高伸最想問的,那就是她昏迷時的情景。

    究竟是經曆了怎樣的劫難,令她失去意識的?這之後的半年時間,是什麼讓她生存下來的?還有,偶爾睜開眼睛看着家人,以及臉帶笑意時,是否真的隻是無知無覺中的偶然巧合? 還有,她怎樣看待野中醫生?怎樣看待他接受醫院的賠償?高伸渴望探究的疑問不勝枚舉。

    可是,夢中的妻子隻是笑而不語,逼問得緊了,就如風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于高伸而言,夢中是他唯一可與妻子相遇的所在。

     “好,我要去見老婆了!” 晚上,臨睡時,高伸會自言自語着上床入睡。

     妻子的七七恰逢十二月末,正值年關,高伸咨詢過高僧,得知法事可以提前進行,所以考慮到大家的方便,他将日子定在了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日。

     就在三天前,高伸突然接到野中醫生的電話,詢問七七法會的事宜。

     高伸如實講明了時間、地點後,勸說道:“您真的不必特意到場。

    ”結果,野中醫生反問道:“是不是會打擾到您?” “那倒不會,您能參加,我想内子也會開心的。

    ” 野中醫生聽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斷了電話。

     星期日做法事時,寒風勁吹,天氣爽晴。

     高伸帶領兒女以及高圓寺的姨媽、千葉縣的娘舅,邀請了幾位妻子的至交好友,一起祭拜後,将邦子的骨灰送入淨法寺的墓園安葬。

     其間,高伸多次四下張望,均未見到野中醫生的身影。

     野中醫生打聽法事時,自己曾勸他“不必特意到場”,莫非他生氣了?要麼就是臨時有事?高伸帶着滿腹疑問,離開了墓地。

     回到家,與家人同吃了滿服宴。

    同時,裡間的祭壇也一并撤除,取而代之,供奉上了佛壇。

     大家陸續離開後,高伸又坐到了裡間,擡頭仰視佛壇。

    周圍依舊供着瓜果鮮花,燃着香火,有所不同的是,白布覆蓋的骨灰盒移走了,白木牌位也改成了漆木牌位。

     從葬禮到初七,再到七七,妻子身邊的裝飾越變越少,到如今隻剩下一個小小的佛壇。

    在這個過程中,高伸感受到了悲涼,但是,同時,他又覺得,至此妻子總算又成為自己獨有的了。

     高伸心血來潮,點燃了一支香,開始對牌位後面的遺像傾訴衷腸。

     “從今天開始,你就留在這兒了。

    ” 佛壇既不奢華也不寒酸,恰如其分,沉穩大氣。

     “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給你換水、打掃噢!” 佛壇深處有些暗黑,但是妻子還是保持着微笑。

     “從今往後,你會一直住在家裡了,放心吧。

    ” 妻子沒有回答,至此,喪事活動好像終于宣告結束了。

     七七的法事一結束,轉眼年關将至,高伸開始感受到喪妻後難以名狀的寂寞。

     接下來的除夕、新年,他該怎樣打發呢? 往年,他們全家會圍坐在一起,品嘗着妻子親手制作的年節菜歡度除夕,而元旦那天,他們會互緻新年的祝福,共飲屠蘇酒。

     可是今年,妻子沒有了,這樣的新年該怎樣度過?他根本不認為香織能夠做出和妻子一樣的年節菜,嫁作他人婦的容子也已經指望不上。

    最終,還是得從商場或超市買現成的年節菜了。

    而且看樣子,能夠在家一起辭舊迎新的隻有高伸、香織和達彥三個人。

     高伸仔細一想,今年,妻子死了,女兒嫁了,五口之家竟一下子少了兩個重要成員。

    當然,容子的離開是精神抖擻的,從歲末到年初,她将去浩平的老家仙台過新年。

     如此一來,高伸隻能和剩下的一兒一女三人一起辭舊歲迎新春了。

     三人一起吃年夜飯該多麼寂寥啊!而且,每年的正月初二,按照慣例,公司裡的同事都要來家中做客,今年妻子沒了,看來也隻能取消了。

    此外,每年和妻子結伴參拜神社,今年該怎麼辦?高伸愈想愈無奈,總之,今年要過一個凄惶的新年了。

     “是嗎……” 高伸由此也了解到妻子離世後留下的巨大空白。

     失去了妻子,已經不再是寂寞孤獨那麼簡單,它甚至徹底動搖了高伸和孩子們的所有生活樂趣。

    孩子們對此也深有體會,香織已經開始不安地詢問了:“就我們三個人過年嗎?” 達彥也問過高伸:“正月怎麼過?”他甚至提出,“我可不可以去滑雪呀?”高伸明白,達彥是想要借此逃離家中冷清寂寞的新年。

     “幹脆,請姐姐他們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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