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反應。
“說來有些誇張,這次的教訓,多少改變了我的人生觀。
”
野中醫生在冬日的陽光裡縮成一團。
“老實說,迄今為止,我一直過分相信自己的專業技術,過分相信科學了。
但是,這件事使我懂得,我這個人比我這醫生的身份還要不可靠。
”
兩手插在口袋裡的野中醫生的影子慢慢超越近在眼前的泛白的小路,延伸至墓碑旁。
冬天的日頭短,看來太陽已經開始悄悄西斜了。
高伸看着地上一動不動的影子,反複回味醫生剛才的這番話。
自己是靠不住的,沒有遵守淺顯易懂的道理,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惹出了大禍。
聽了野中醫生的一席話,高伸忽然覺得是在說自己,他垂下了眼簾。
那時,自己分明也犯了原本不可能會發生的失誤。
四個月前,即将交付給陽光酒店的洗浴套裝發生了混裝錯誤,造成了巨大的危機。
幸好,千鈞一發之際,有人及時發現,他們得以将損害控制在最小的範圍。
如果當時發現晚了,哪怕隻晚一天,都将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而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失誤,竟來源于他工作上的失誤,他缺省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工作環節,忘記從頭到尾确認說明書。
當然,人命關天的醫學問題和微不足道的洗浴套裝不能相提并論。
一個隻是洗發水和護發素的問題,另一個則是性命攸關的大問題,所以,更應該慎之又慎。
雖然它們的重要性天差地别,但是犯錯的原因是驚人的相似。
幸運的是,高伸發現及時,總算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如果他是一名醫生的話,也許同樣要因為自己的失誤而遭到患者家屬的圍剿。
盡管醫學是性命攸關的行當,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仔細想來,野中醫生自言自語的那句“習以為常就漫不經心了……”真該令包括高伸在内的所有人警醒。
以為自己了如指掌、駕輕就熟就自信滿滿,往往會犯下低級錯誤。
麻醉這種醫學最前端的事故,往往不是技術性的失誤,也不是機器缺陷造成的,而是疏忽大意這種人為因素釀成的。
這種人禍太過殘酷,它舍棄的不單單是一條健康的生命,還把整個家庭丢進了無邊的苦海。
越是微不足道的小細節越容易造成嚴重的後果,越是讓人扼腕歎息。
高伸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他裹緊了大衣的領口,雖然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但是他還是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慢慢升騰上來。
現在,聽了野中醫生毫無保留地講述出前因後果,高伸在得到某種安慰的同時,又有一種不得要領的枉然。
安慰是因為他能夠接受野中醫生所坦白的一切。
枉然則是因為他感到委屈,一個細小的失誤竟奪走了妻子的性命。
“科技再先進,這種事還是會上演啊!”
高伸感慨着,野中醫生再次低頭行禮緻歉。
“我感到萬分的抱歉……”
“不,我不是說您……”
高伸想說的不是單個醫生的過失或責任的問題,而是想強調,無論科技如何進步,由于操作時都需要人來完成,既然有人的參與,就難保不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事故。
他想表達的正是這種苦悶和枉然的心情。
“也許,我也犯過類似的失誤。
”
“您别……”
“不,我說的是真心話。
”
高伸現在并不想提自己工作中犯下的失誤。
盡管它們的誘因是那麼相似,但畢竟是兩件完全不相幹的事情,如果硬要把兩者相等同的話,也會顯得對野中醫生無禮。
高伸想調整一下情緒,從口袋中掏出香煙,遞到野中醫生面前。
“來一支吧……”
野中醫生略一遲疑,還是說了聲“謝謝”,拿起了一根。
高伸用打火機幫他點着了火,自己也叼起一根。
于是,兩個人面朝墳墓站着,慢悠悠地吞雲吐霧。
“天,冷起來了啊!”
“嗯……”
野中醫生略微擡頭看了看天。
高伸則凝視着醫生前額微秃的側臉,心中細數與他打交道的次數。
自己曾多少次緊盯着這張臉啊!
從最初得知妻子的病情橫生枝節匆忙趕到醫院時的忐忑不安,到漸漸地産生信賴,再到度過信任危機,如今高伸總是用飽含深情的目光凝視着對方。
突然,耳邊傳來凄厲的鳥鳴聲,兩隻伯勞鳥收起雙翼從天空中掠過,一眨眼就隐沒于墓園盡頭的竹林中。
野中醫生似乎是得到了提醒,掐滅了手中的煙頭。
“我該告辭了。
”
兩個人站在墓前已聊了二十多分鐘。
“請允許我改天再來祭拜。
”
“大老遠的,真的不必了。
”
“不算遠了。
從明年起,我就挪到這附近了。
”
野中醫生的家在千葉縣,而上班的醫院在目黑。
“您要搬家了嗎?”
“不是的,我換了一家醫院。
就在前面戶冢那個方向。
”
“為什麼……”
面對高伸的疑問,野中醫生輕輕一笑,沒作回答,高伸盯着他略顯寂寥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心底冒出了一個疑間。
難道野中醫生是因為對這次的醫療事故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才改換了工作地點嗎?在這次事件當中,醫院不僅支付了不菲的賠償金,還承擔了巨額的醫藥費,更是嚴重損毀了都内頂級醫院的顔面。
而這一切責任也許都要由野中醫生一個人扛起吧……
“抱歉地問您一句,您換地方是因為這件事嗎?”
“不,是我一直有打算,想換換地方。
”
“可是,還是有關系的吧?”
在高伸的一再追問下,野中醫生索性痛快地點頭承認了:
“這樣,挺好的。
”
“那麼,果然……”
此時此刻,高伸該說什麼好呢?高伸認為,造成了如此嚴重的醫療事故,引咎辭職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真的聽說他被迫換了工作單位,高伸又覺得于心不忍。
高伸找不到合适的話說,隻能默默地伫立在原地。
這時,野中醫生把視線移向邦子的墓地。
“請允許我下次再來祭拜!”說完再次雙手合十,默默禱告了片刻之後,慢慢地回轉身道,“那麼,我先走一步……”
“我們還能再見吧?”
“等到新的醫院一切就緒後,我會與您聯系的。
”
雙方相互點頭行禮,野中醫生又欠身做了個辭行的動作,離開了邦子的墓地。
野中醫生身穿黑色大衣的背影漸行漸遠,從灌木叢前面穿過,消失在正殿的後方。
高伸獨自一人留在原地,他重新回頭凝視妻子的墳墓。
整座墓園沐浴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四周一片寂靜,墓碑被陽光照射到的那一側在閃閃發光。
高伸在墳墓外沿的石台上坐下來,開始與妻子拉家常。
“喂,野中醫生來看你了。
”
墳墓裡的妻子,應該也看見剛才的這一幕了吧?
“醫生全都坦白了,最後還道了歉。
”
“……”
“你也聽到了,對吧?把你害成這樣的原因,那麼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呀!就因為他離開了手術室一小會兒,就這麼陰差陽錯地……”
眼前的墳墓無聲無息,可是高伸卻仿佛看到了妻子的身影,她正看着自己。
“讓你受了那麼多的苦,還丢了性命……”
說到這兒,高伸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哽咽吞聲。
“怎麼可以出這種事呢?怎麼可以這樣奪人性命呢?你對我那麼重要,怎麼能說死就死了呢?”
高伸雙手抱住頭,拼命地搖晃着身體,繼續哭訴。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死了,我該怎麼辦啊?”
高伸并不是要向誰求解。
他隻是要傾訴,要呐喊而已。
不知不覺中,他的眼淚猶如斷線的珠子,紛紛跌落在地上。
“我該怎麼辦啊?!”
高伸此刻早已忘記自己是置身戶外、是在妻子的墓前。
他無視周邊物體的存在,抛開所有的顔面尊嚴,放聲痛哭。
也不知過了多久,高伸終于止住了哭泣,他像一個哭累了的小孩,慢慢地擡起頭來。
開闊的墓園裡萬籁俱寂,沒有一絲聲響。
透過幹枯尖銳的樹梢,可以看到日暮西山後的晴空一望無垠,漫無邊際。
“我又說蠢話了……”高伸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淚水,慢慢站起身,他再次沖着墓碑喃喃地說道,“還跑到這種地方哭鼻子。
”
他是第一次讓妻子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不過,沒關系!”
高伸再次深情凝望着妻子的墳墓,雙手合十。
“請原諒我……”
他一想到妻子,這句話就自然而然地溜到嘴邊。
“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會永遠銘記!”
也許妻子聽到了他的心聲。
在這一瞬間,黑色的墓石忽然被斜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
高伸沖着妻子的墳墓低語:
“我要回去了。
你會感到寂寞吧?放心,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
明亮卻無力的斜陽陡然向竹林前方的山陰裡一沉,整座墓園迅速陰冷起來。
“晚安……”
高伸又念叨了一句,豎起大衣的衣領,一手拎着桶,沿着墓間小道,邁步向正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