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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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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織說道。

    可是,容子已經出嫁,由不得高伸替她拿主意了。

     高伸也好,孩子們也罷,都是頭一回在如此忐忑不安和心神不甯的狀态中迎接年關的到來。

     在臘月嚴寒的空氣中,日子随着日曆牌一頁頁地翻過。

     年關将近,轉眼到了年三十,高伸借公司放假之際,來到墓園祭拜妻子。

     午後時分,香織與達彥都在家中,高伸羞于啟齒,獨自走出了家門。

    據天氣預報稱,晨間氣溫下降明顯,但是由于天氣晴朗,從中午開始氣溫有所回升。

     高伸把車停在寺院門前的銀杏樹下,步行邁進寺院大門。

     臨近新年,寺院内有些冷清,正殿門前似乎可以抽神簽,紅白兩色的幕布疊放在一起。

     高伸由旁邊繞過去,從正殿後面進入墓園。

     高伸此番祭拜沒有特别的原因,他隻是單純地想在過年前再到墳前看一眼罷了。

     從寺院的前院走到墓地,一路上高伸沒有遇到任何人。

    冬日的陽光駐足在枯木之間。

     高伸在淨手處給水桶加滿了水,把來墓地途中購買的冬菊放了進去。

    然後,沿着墳墓間泛白的小路緩緩前進。

     高伸今天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請僧侶們誦經的打算,他隻想獨自一人信步而至,在墓碑旁坐下來,無拘無束地與妻子聊會兒天。

    雖然家中也有佛壇,可是妻子的骸骨是在墳墓裡,所以他覺得妻子待在墳墓裡一定會感到寂寞冷清。

     走在墓園間的小路上,高伸的情緒有些亢奮。

    隻要沿着小路一直前進,很快就可以與妻子相會了。

    此時此刻,他就是這樣一種期盼的心情。

     右手邊是一大叢草珊瑚,繞過去,拐個彎,第二座就是妻子的墳墓。

     高伸手提水桶,走到灌木叢邊,看見不遠處的墳墓旁站着一個人。

    他隻能看到對方的背影,所以無法判斷準确,看身形好像是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現在,還有人來祭拜逝者嗎? 高伸一時間停下了腳步,随後又緩緩地靠近。

    他發現那個黑衣男人就站在妻子的墳墓旁邊。

     也許是在祭拜緊鄰的那座墳墓的主人吧。

    高伸暗自揣測,定睛細看,發現那人正沖着妻子的墳墓,雙手合十默默禱告。

     “會是誰呢?” 正當高伸喃喃自語時,黑衣男子轉過身來,高伸這才認出,此人正是野中醫生。

     竟然在妻子的墓前巧遇!不僅高伸大感意外,野中醫生似乎也頗為吃驚。

     “這,真是太感謝了!” 高伸忙低頭行禮表示感謝,野中醫生也點頭還禮。

     “今天開始放假了,所以來看看。

    ” “感謝您特意前來。

    ” 墓前,供奉着野中醫生帶來的土耳其桔梗花。

     “七七那天,我沒能趕來……” “您工作那麼繁忙,真讓我們過意不去!” 野中醫生似乎是因為七七那天沒到,今天特意補上的。

     “我今天連孩子也沒叫,自己單獨過來的。

    ” “我打擾到您了吧?” “沒有,沒有!” 高伸把自己帶來的菊花和野中醫生的花并排放好,擡頭看着墓碑。

     “失禮了!” 說完,高伸雙手合十,野中醫生和他并排而立,也垂下了頭。

     “我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 高伸覺得,自己和野中醫生并排站在妻子的墳前,很是令人驚訝。

     如果旁人看見會作何感想呢?如果容子、香織或浩平看見又會說什麼呢? “從您家到這裡相當遠吧?” “不,沒什麼。

    ” 野中醫生家住千葉縣的松戶,單程路途也需要一個半小時。

     “守靈夜,出殡日,您都來了,真是太感謝了!”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野中醫生說到這兒,轉頭看着墳墓,又說,“就算我祭拜的次數再多,也不能被原諒……” 高伸聽了這話,再次激發了他的沖動,他想要打聽妻子昏迷的前因後果。

     說實話,妻子的事情已經徹底了結了。

    現在,就算得悉妻子昏迷的原因及經過也于事無補,妻子畢竟回不來了。

    妻子的事他早已看開,并徹底接受了。

    可是為何現在又要重新打探一遍呢?現在詢問,就能保證不單單是舊事重提而已嗎? 因為情形發生了變化,現在妻子已經不在人世。

    前不久,她還躺在病床上,有呼吸,有心跳,可如今她已經變成了一小撮骨灰,深埋于墓穴之中。

     生死兩重天,野中醫生也許更容易實話實說了。

     現在,高伸對野中醫生既沒有仇恨也沒有怨怼。

    不僅如此,對悄悄來到墓前祭拜的他,還抱有一絲感激,一份親切。

     “在這裡問您這些問題也許很失禮,可是我還想再打聽一次内子昏迷的事情。

    ” 瞬時,野中醫生滿臉困惑,但是很快就緩和了表情,點頭應允。

     “可以,請便!” 墓地前方有一片竹林,擋住了陽光,竹影一直延展到他的肩膀。

     高伸為了避開樹蔭,向後退了一步,回到太陽地裡。

     “内人的昏迷,果然是因為麻藥上頭所緻嗎?” 野中醫生兩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回答道: “事後,我也找婦産科的大夫反複核實過,總之,這種看法是較為妥當的……” “那麼,是因為手術中移動了她的身體嗎?” “這點我也找婦産科的醫生确認過了,由于麻醉效果不理想,他們調整了手術台,将她的腰部擡高了一些。

    ” 在冬日的晴空下,野中醫生态度沉穩,不慌不忙。

     “那麼,這就是原因所在嗎?” “沒錯,當時應該立即停止手術。

    ” “實際上,手術還在繼續,對嗎?” “我回到手術室時,手術正進行到關鍵之處,他們正在摘除子宮……” 野中醫生的說明與以往略有不同。

    第一點,是手術中婦産科醫生究竟有沒有調整過手術台的問題,以前他是用一種猜測的語氣加以描述,而現在,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第二點變化是,他以前堅稱,一發現異常,就及時采取了應急措施,可是,他現在承認當時手術還在照常進行。

     “那麼,應急措施是在手術後才進行的嗎?” “不是的,我立即确保了她的氣管暢通,并且輸了氧。

    可是如果手術暫停的話,操作起來會更順手些……” “手術不能停嗎?” “當時正是手術的關鍵時刻。

    如果暫停的話,就得從頭再來,而且萬一是惡性腫瘤就更麻煩了。

    ”野中醫生說到這兒,又嘟囔道,“不……這些都不是關鍵的原因。

    ” “那麼,什麼才是?” “我不在手術室才是問題的關鍵。

    如果我當時在場,就不會允許他們随意移動患者的身體。

    而且,就算出現異常,也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 “僅此而已嗎?” “是的,僅此而已。

    ” 問題還是出在這兒嗎?高伸輕輕地歎了口氣。

     “我還想再問您一句,可以嗎?” “請便……” “您一開始曾經說過,是特殊體質的緣故。

    ” 忽然,野中醫生把手擡到額頭上,仿佛是在遮擋陽光似的,他保持這種姿勢回答道: “當時,覺得挺像的。

    ” “但是,那是錯誤的吧?” 看來,這“特殊體質”之說隻是臨時搪塞之詞。

     高伸目視着妻子的墳墓,繼續問道: “一開始,麻醉挺順利的吧?” “當時,麻藥推進腰椎以後,一切都挺順利,沒有任何異常。

    于是我繼續向腰部以下打麻藥,然後碰她,她也能回答說‘沒有感覺’,所以我就以為沒問題了,誰知道後來……” “發生意外了?” “迄今為止,我已經做過幾百例了,都沒出過問題,不,是我一直以為不會出問題。

    ” 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野中醫生的臉略顯蒼白。

     “但是,出問題了,對吧?” “是我自己造成的問題。

    ” 據說,野中醫生今年五十歲,如果他二十五歲開始行醫的話,已經從業二十五年之久,可以稱得上是麻醉方面的專家。

    這位專家似乎是想說,自己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變成了現實。

     “為什麼會這樣……” 高伸繼續追問,野中醫生悠悠地感慨道: “都是因為,我沒有嚴格遵守啊!” “沒有遵守?” “麻醉師不可以離開實施了麻醉術的患者。

    這是麻醉師最基本的常識。

    我把它給忘了。

    不,不是我忘記了。

    其實我記得清清楚楚。

    但是,由于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故,就掉以輕心、麻痹大意了。

    ” 野中醫生說到這兒,自嘲式地苦笑了一下。

     “總而言之,習以為常就漫不經心了。

    ” 說實話,高伸并不是百分百地信任野中醫生。

    高伸早就意識到,醫生全心全意地給妻子治療,和藹可親地對待自己的女兒,其實背後隐藏着許多為他自己着想的成分,這一點,在他出現在守靈夜和葬禮上,甚至就連剛才在墓前巧遇的那個瞬間,高伸都強烈地感受到了。

     但是,現在,他能毫無保留地坦白一切,高伸覺得沒有必要再懷疑他了。

    隻要是人,都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思考問題,這也算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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