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上,劃了好大一條口子。
“這下好了,”梅茜一邊說着繞過我走進洗手間,“現在我們都流血了。
”說完砰地摔上門。
我拾起那隻鞋,一聲不吭地耐心等在盥洗室門外,另一隻手用手絹捂住流血的耳朵。
梅茜在裡面大約待了十分鐘,她剛一出來就被我不偏不倚擊中頭頂,沒有任何機會側身。
好一會兒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着我。
“可憐蟲。
”她吐出幾個字,然後徑直走去廚房料理傷口,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昨天晚餐的時候梅茜宣稱如果一個人在密室裡閉關,隻需憑借一副塔羅牌就能獲知一切。
那天下午她在讀這些書,牌鋪得滿地都是。
“他能從牌裡算出瓦爾帕萊索的街道圖嗎?”我問。
“你傻帽。
”她答道。
“牌能告訴他如何開洗衣店,如何煎蛋卷,如何做血透?”
“你内心如此狹隘。
”她嘟哝道,“如此狹隘,如此平庸。
”
“他行嗎?”我不依不饒,“那告訴我M是誰,還有為什麼……”
“這些無關緊要,”她咆哮道,“又不是非知不可。
”
“可是這些也是知識。
他能算出來嗎?”
她遲疑了一下,“會的,他能。
”
我笑了,沒吱聲。
“有什麼可笑?”她說。
我聳了聳肩,她氣不打一處來。
她需要被證僞。
“你為什麼總是問這些無厘頭的問題?”
我還是聳聳肩。
“我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指所有一切。
”
梅茜拍着桌子喊道,“你混蛋!你為什麼老是拿話噎我?你為什麼從不說些實在的?”說到這裡,我們彼此都認識到,我們無論談什麼都隻會導緻這樣的場面,隻得痛苦地緘口。
如果我不厘清圍繞在M身上的疑雲,日記的整理工作就無法開展下去。
在十五年裡不時來晚餐,為我曾祖父的理論提供了一大堆素材之後,M從日記裡斷然消失了。
12月6日星期二,我曾祖父還邀請M星期六來共進晚餐,盡管M來了,可曾祖父在那天的日記裡隻是簡單地寫道,“M來晚餐。
”以往他們席間的談話無不花費很長篇幅記錄。
星期一,12月5日,M也曾來赴晚餐,那天的談話内容涉及幾何,而此後這一星期的日記全都圍繞着這個主題。
看不出兩人有過絲毫龃龉。
相反,我曾祖父離不開M。
M為他提供素材,M深谙今世風尚,他對倫敦了如指掌,多次到過歐洲大陸。
他熟知社會主義和達爾文學說,在自由戀愛運動圈裡也有朋友,又與詹姆斯·辛頓相熟。
從某種意義上說,M真正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我那一生隻離開過梅爾頓·莫布雷一次赴諾丁漢的曾祖父則算不上。
從年輕時代開始,我的曾祖父就嗜好坐在爐火邊論證推理,他所需要的正是M提供的素材。
例如,1884年6月的一個晚上,剛從倫敦返回的M向我曾祖父叙述了城裡的街道如何被馬糞玷污而難行。
恰好那個星期我的曾祖父正在閱讀馬爾薩斯的著作《人口原理》,當晚他在日記裡興奮地表示他将寫一本小冊子發表,題目就叫“關于馬糞”。
這本小冊子從未發表,估計也從未寫成,但在那晚之後的兩個星期裡,日記内容卻有詳盡的注釋。
在“關于馬糞”中,他假設馬匹數量呈幾何增長,在仔細考量了道路規劃之後他預言:1935年時,倫敦将無法通行。
他所指的無法通行是以主要街道馬糞平均厚度一英尺(幹縮後)計。
他描述了在自己的馬廄外所做的确定馬糞幹縮率的實驗,并獲得了數學表達式。
當然這些都是純理論的。
他的結論是建立在此後五十年所有馬糞都不被鏟除的前提之下。
後來勸他放下這個課題的很可能也就是M。
一天早晨,在經曆了充滿梅茜夢魇的漫漫黑夜之後,我們并排躺在床上,我說,
“你究竟想要什麼呢?你為什麼不回去上班?漫無目的的散步,這些心理分析,待在家裡,一躺一上午,塔羅牌,惡夢……你想要什麼?”
她說,“我想矯正我的頭腦。
”這句話她以前說過很多遍。
我說,“你要知道,你的頭腦,你的内心,不是酒店的廚房,可以把裡面的東西像舊罐頭一樣扔掉。
它更像是一條河而不是一處所在,每時每刻都在流動和變化。
你無法矯正一條河流。
”
“别又重頭來一遍了,”她說,“我沒打算矯正一條河,我隻想矯正我的頭腦。
”
“你總得做點什麼,”我跟她說,“總不能啥也不做。
為什麼不回去上班?過去你工作的時候從不做惡夢,也從來沒有這麼不開心過。
”
“我得抽離這一切,”她說,“我不知道其中的意義何在。
”
“時髦,”我說,“都是時髦。
時髦的隐喻,時髦的閱讀,時髦的病恹。
你關心榮格什麼,比如說?一個月裡你讀了十二頁。
”
“别再說了,”她懇求道,“你知道這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
但我繼續往下說,
“可你也沒有得出過什麼結果,”我對她說,“你成事不足。
過去是個乖孩子,老天沒賜給你一個不幸的童年。
你那慈悲的佛經、過氣的玄學、焚香療法、星相雜志,沒有一樣是你自己的,你什麼都沒搞明白過。
你隻是陷了進去,陷在一個紛繁直覺的泥潭裡。
除了感覺到自己的寡歡,你根本不具備去直覺其他事物的敏感和激情。
為什麼你要把别人裝神弄鬼的一套塞進自己的腦子裡,搞得惡夢不斷?”我起床,掀開窗簾,開始穿戴。
“你好像是在小說研讨會上發言。
”梅茜說,“為什麼你總是想把我的生活弄得更糟?”自憐開始在她内心泛起,又被她強壓下去。
她接着說,“你說話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張紙,被揉成一團。
”
“也許我們是在談論小說。
”我冷冷地說。
梅茜在床上坐起來看着自己的腿。
突然間她的語氣變了。
她拍了拍身邊的枕頭溫柔地說,
“過來。
坐到這兒來。
我想抱抱你,我想你抱我……”可是我歎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