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氣,兀自走向廚房。
我到廚房給自己煮了點咖啡,端進書房。
夜裡忽睡忽醒之間我似乎有一種感覺,M的失蹤也許能從那些有關幾何的記述中找出線索。
過去對此我總是草草翻過,因為數學實在提不起我的興趣。
1898年12月5日星期一,M和我曾祖父讨論了vesciapiscis[1],這顯然屬于歐幾裡得第一定律的範疇,曾對許多古代宗教建築的平面設計産生過深遠的影響。
我把談話記錄仔細地讀了一遍,竭力去理解其中的幾何部分。
然後翻過一頁,我發現就在當晚,在咖啡奉上,雪茄點燃之後,M對我曾祖父講了一段長篇轶事。
我正要開始讀,梅茜走了進來,
“那你自己呢?”她說,仿佛我們先前的鬥嘴從未休戰,“你就知道書。
在舊紙堆上爬來爬去,像蒼蠅叮在一坨屎上。
”
我當然很氣憤,但還是笑笑,和顔悅色地說,“爬來爬去?嗯,至少我還在動彈。
”
“你以後别再跟我說話了。
”她說,“你像彈球機一樣耍我,就知道取樂。
”
“早上好,哈姆雷特。
”我回答道,坐在椅子裡耐心地等她的下一句。
但她什麼也沒說,輕輕把書房門帶上,走了。
“1870年9月,”M開始對我曾祖父說,
我掌握了一些重要文件,它們不但全盤否定了當今立體幾何學的基石,甚至背離了我們物理學定律的基本準則,讓人不得不重新審視在自然界框架下自我的存在。
這些論著的價值超過了馬克思和達爾文著作的總和。
它們出自一位數學家——蘇格蘭人大衛·亨特之手,而将這些文件托付給我的則是另一位年輕的美國數學家,他的名字叫古德曼。
我與古德曼的父親因為其有關月經周期理論的著作,通信有年。
難以置信的是,這一理論在本國依然被普遍認為荒誕不經。
我在維也納遇見小古德曼,他正和亨特以及來自各個國家的數學家一起參加一次國際性的數學會議。
我見到他時,古德曼面色慘淡,神情低落,準備次日返回美國,盡管會議進程還不到一半。
他把文件轉交給我的時候交代我,如果有朝一日得知大衛·亨特的下落就請交還給他。
而後,在我一再勸服和堅持之下,他告訴了我在會議第三天所目睹的一切。
會議每天上午九點半開始,宣讀一篇論文,緊接着作例行讨論。
十一點鐘供應茶點,數學家們會從他們圍坐的那張光澤可鑒的長桌邊站起身,在軒敞雅緻的會議室裡信步閑聊,三三兩兩地與同行們作非正式的交流。
會議将進行兩個星期,按照慣例,首先由最傑出的數學家宣讀論文,然後才輪到那些略遜一籌者,依此類推,次第以降整整兩個星期,如此這般難免會在這群聰明過人的紳士們中間偶爾激起強烈的妒忌。
亨特雖然是位出色的數學家,但是年紀尚輕,一出他自己所在的愛丁堡大學便無人知曉。
他申請宣讀一篇(按他自己所描述)立體幾何領域非常重要的論文,可是鑒于他在數學殿堂人微言輕,他被安排在會議結束前的倒數第二天上場,而屆時大多數重量級的人物都已返回了各自尊敬的國度。
因此在第三天上午,正當侍應生奉上茶點,亨特突然站起來,向紛紛離座的同行們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他身材高大不修邊幅,雖然年輕,卻自有一種氣度,讓嗡鳴的交談聲變為寂靜一片。
“先生們,”亨特說,“我得請求諸位原諒這種唐突的舉動,不過我有極其重要結論要告訴大家。
我發現了無表面的平面。
”在輕蔑的嘲諷和茫然的讪笑之中,亨特從桌上拿起一大張白紙。
他用小刀沿表面切開大約三英寸長,切口略微偏向一邊。
他把紙舉起來以便大家都看得清,接着在做了一連串快速複雜的折疊之後,他似乎從切口處拉出一個角,随之,紙消失了。
“請看,先生們,”亨特向衆人舉起空空如也的雙手,“無表面的平面。
”
梅茜走進我的房間,剛洗過澡,散發出淡淡的香皂氣味。
她走到我身後,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在讀什麼呢?”她說。
“日記裡的一些片段,我以前沒留意。
”她開始溫柔地揉捏我的頸底。
假如我們還是在結婚的頭一年裡,我會感到撫慰。
可現在已經是第六年,它生成的是一陣緊抽,傳遍整條脊梁。
梅茜在表達某種欲望。
為了抑制她我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隻當她是表示關心,她傾身向前,吻我的耳垂,呼吸中混有吐司和牙膏的味道。
她枕着我的肩頭。
“去卧室,”她喃喃地說,“我們差不多有兩星期沒做愛了。
”
“我知道,”我回答她,“你看……我這麼多事要忙。
”我對梅茜或其他任何女人都毫無欲念,我隻想繼續讀我曾祖父的日記。
梅茜把手從我肩膀上抽走,站在我身旁。
她的靜默中陡然充滿了惡意,我不由得像蹲在起跑線上的選手一樣全身繃緊。
她伸手操起盛有尼科爾斯船長的玻璃樽,随着她雙手高舉,裡面的陽具夢幻般地從一頭漂到另一頭。
“讓你自鳴得意。
”梅茜厲聲喝道,把玻璃樽砸向我桌子前面的牆壁。
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臉抵擋玻璃四濺。
睜開眼後,我聽見自己在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我曾祖父的。
”在碎玻璃和福爾馬林蒸騰的臭氣之間,尼科爾斯船長垂頭喪氣地橫卧在一卷日記的封皮上,疲軟灰暗,醜态畢露,由異趣珍寶變作了一具可怖的亵物。
“真可怕。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又說了一遍。
“我要去走走了。
”梅茜答道,這一次她狠狠地摔門而去。
許久,我呆坐在椅子裡沒有動彈。
梅茜摧毀了一件對我極具價值的物品。
在它生前曾經矗立在他的書房,而今一直矗立在我的書房,把我的生命和他連結在一起。
我從膝頭撿起幾塊玻璃碎片,盯着桌子上那段160年前另一個人的身體。
看着它,我想到那些曾經擁塞其中不計其數的小精蟲。
我想象它曾去過的地方,開普敦、波士頓、耶路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