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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裡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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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衣服店給我買了一件紅色運動衫、一頂帽子、兩雙黑皮鞋、六雙灰襪子、兩條灰褲子和五件灰襯衫,一路上她問個不停,“你喜歡這些嗎?”“這個喜歡嗎?”由于我對深淺不一的灰色并沒有特别的偏好,所以她認為最好的我便同意。

    一個小時之内我們便搞定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抽屜裡的搖滾收藏清空了來放新衣服,還讓我穿上整套行頭。

    他們都在樓下大笑,尤其當我戴上紅帽子的時候。

    山姆說我看上去像一個星際郵差。

    一連三個晚上,她讓我用指甲锉擦膝蓋,把埋在皮膚裡的龌龊去掉。

     接着便到了星期天,返校前一天,我最後一次和珍妮、艾麗斯一起駕船出去。

    晚上我就要幫着皮特和山姆把我的船拉上小路,穿過草坪,收到車庫裡過冬。

    我們還要再修建一個碼頭,一個更堅固的。

    這是那個夏天最後一次行船。

    我在碼頭上穩住船,珍妮把艾麗斯托進船裡,自己也爬了進去。

    我揮槳劃離岸邊時,珍妮開始唱起一支歌。

    耶稣啊你能降臨嗎,耶稣啊你能降臨嗎,耶稣啊你能降臨嗎,啦啦啦啦啊,啦啦。

    艾麗斯站在珍妮兩膝當中看着我劃槳。

    她覺得我使勁前俯後仰的樣子很好玩。

    她以為那是我們在和她玩的一個遊戲,把臉一會兒湊近她又移走。

    有點奇怪,我們在河上的最後一天。

    珍妮唱完她的歌以後,許久都沒有人說話。

    隻有艾麗斯在沖我笑。

    河面寂寥,她的笑聲飄過,不知所終。

    太陽發散出黯淡的黃光,似乎在夏日之末也燃盡了自己。

    岸上的樹林裡沒有風吹,沒有鳥鳴,連槳在水裡也悄無聲息。

    我逆流而上,陽光斜射在脊背上,但孱弱得難以察覺,蒼白得甚至照不出影子。

    前面岸邊有一個老人站在橡樹下釣魚。

    我們行到和他并排處,他擡頭瞪着船裡的我們,我們也回瞪着岸上的他。

    他看着我們,面無表情。

    我們也報之以無動于衷,沒有人說“嗨”。

    他嘴裡銜着一片草葉,我們經過時,他把它松開悄悄吐進了河裡。

    珍妮把手探進緩滞的水中,望着河岸,似乎那是她頭腦中唯一能看見的東西。

    這讓我覺得她并非真的想和我一起到河上來。

    她來,隻是因為我們曾經一起劃過那麼多次船,因為這是今年夏天的最後一次。

    想到這裡我不免有點難過,槳劃得更吃力了。

    我們這樣走了半小時,她微笑着看我,我意識到先前覺得她不想來河上完全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因為她開始聊起這個夏天,聊起我們一同做過的所有事情。

    她把一切說得很有意思,遠比實際美妙。

    我們冗長的漫步,和艾麗斯一起沿河岸劃行,我教她如何劃槳和辨認不同的鳥鳴,還有那些我們在别人還在沉睡時便起來蕩舟河上的清晨時光。

    她也帶動了我,回憶起我們做過的種種,比如有一次我們以為看見了一隻太平鳥,而另一次我們在某個晚上守在灌木叢後面等待一隻獾出洞。

    很快我們就真的興奮起來,對着沉悶的空氣大喊大笑,為一個如此美妙的夏天,為我們明年計劃要做的事情。

     這時珍妮說,“明天你要戴上紅帽子去上學咯。

    ”她裝出嚴肅并帶有責備的語氣,一個手指在空中指點,那樣子讓這句話變成我聽過的最好笑的話。

    言下之意也是,整個夏天幹了那麼多有意思的事情,最後卻要戴上一頂紅帽子去上學。

    我們哈哈大笑,似乎停不下來。

    我不得不放下雙槳。

    我們的咯咯聲和喘息聲越來越響,因為死寂的空氣沒有帶走聲音,它還留在船上萦繞着我們。

    我們一看到對方的眼睛就笑得更起勁更大聲,最後肚子都笑疼了,我拼命想打住。

    艾麗斯開始大哭,因為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讓我們更加欲罷不能。

    珍妮把身體傾向船外,這樣就可以不看到我。

    可她的笑聲變得越來越緊繃和幹啞,細小而急促的嘶聲像一個個小石子從她喉嚨裡蹦出來。

    她粉紅的大臉和粉紅的胖胳膊晃動着,掙紮着,剛喘上一口的氣,又随着一個個小石子跑掉了。

    珍妮回轉身。

    她的嘴在笑,但眼神看上去驚恐而幹澀,雙膝一軟倒了下去,手捂着笑疼了的肚子,把艾麗斯也撞倒了。

    船翹了起來,因為珍妮跌倒在船的一側,她是那麼大,我的船又那麼小。

    船很快就翻了個,快得就像照相機的快門喀嚓一下,刹那間我就到了暗綠色的河底,手背抵到了冰冷的軟泥,臉邊有水草拂動。

    我能聽到像塊塊石子入水般的笑聲,就在耳邊。

    但當我浮上水面時,卻感到四下無人。

    河面黑黢黢的,我一定是在下面沉了很久。

    有東西碰着了我的頭,我意識到自己被壓在翻覆的船裡。

    我又潛下去從另一邊浮起,過了好長時間才喘過氣來。

    我繞船遊着,一遍遍呼喊珍妮和艾麗斯。

    我還把嘴埋在水裡叫她們的名字。

    沒有人答應。

    沒有東西劃破水面。

    河面上隻有我。

    于是我懸在船邊,等待她們冒上來。

    我等了很久,随船漂流,腦子裡仍然回蕩着笑聲。

    我望着河水和西沉的太陽打在上面的片片黃色光斑。

    有時一個大寒戰穿透我的腿和背,但大多數時候我是平靜的,挂在綠色的船殼上,腦子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隻是望着河水,等着水面被沖開,黃斑散碎。

    我漂過那個老人釣魚的地方,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早已不見,原先站過的地方隻有一個紙袋。

    我是那麼疲憊,我閉上雙眼,感覺好像是躺在家裡的床上,是冬天,媽媽來我房裡道晚安。

    她關掉燈,而我把船滑進了河裡。

    于是我又記起來了,呼喊珍妮和艾麗斯,又望着河水,然後我的眼睛開始合上,我媽媽又來我房裡道晚安并關掉燈而我又沉入水中。

    很長時間我忘了呼喊珍妮和艾麗斯,我隻是挂在船沿,漂流而下。

    我現在看到岸上有個地方,是我很久以前熟悉的。

    那裡有一小片沙灘,碼頭邊有一方草岸。

    黃斑已沉入水中,我推開小船,任它一路漂去倫敦,而我在黑色的水中慢慢朝碼頭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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