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對待珍妮的态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當她是一個外來的怪物,和他們不是同類。
他們對她做的大餐和蛋糕早已習以為常,如今沒人再為此有所表示了。
有時晚上皮特、凱特、何塞和山姆圍坐在一起,用皮特自制的水煙管抽大麻,聽音樂,把音響的聲音開得很大。
這時珍妮就會上樓回自己的房間,這種時候她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我能看得出來他們因此有點不快。
雖然她是個女孩,卻沒有凱特和我哥哥的女朋友莎倫那麼美,也不像她們那樣穿牛仔褲和印度襯衫,可能是因為她找不到合身的吧。
她穿印花的裙子和一些平常的衣服,就像我媽媽或是郵局裡的女人們穿的那樣。
若為什麼事情緊張了,她就會發出嘶笑,我能感到他們把她看作某種精神病人,看他們把頭扭開的樣子我就知道。
他們還在想她那麼胖。
有時她不在場,山姆稱她為“苗條的吉姆”,這總是讓大家哄笑。
他們并不是對她不友好什麼的,他們隻是在以某種說不清的方式,把她排斥在外。
有次我們在河上,她問我關于大麻的事情。
“你是怎麼看待這個的?”她說。
我告訴她在十五歲前我哥哥不會讓我碰它。
我知道她是堅決抵制的,但她沒有再說什麼。
同一天下午我為她拍了一張抱着艾麗斯靠在廚房門上,朝着太陽微微眯眼的照片。
她也幫我拍了一張在後院撒把騎自行車的照片。
就是那輛我自己用零件組裝起來的車。
說不清從哪天起珍妮真成了艾麗斯的媽媽。
起初她隻是在凱特去會朋友的時候照看她。
後來凱特與朋友的會面越來越頻繁,幾乎每天都去。
于是我們三個,珍妮、艾麗斯和我,在河邊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
碼頭邊有一方草岸,斜下去連着一片六英尺見寬的小沙灘。
我擺弄船的時候,珍妮就坐在草岸上陪艾麗斯玩。
我們第一次把艾麗斯放進船裡的時候,她像隻豬崽那樣尖叫。
她不信任水。
過了好久,她才敢站到小沙灘上,就算她終于站上去了,眼睛也不敢離開水沿,生怕它會爬到自己身上來。
看見珍妮從船裡向她招手,很安全,她才打定主意。
我們一起劃到河對岸。
艾麗斯不在乎凱特離開,因為她喜歡珍妮。
珍妮斷斷續續唱着自己會的歌,坐在河邊草岸上一直和她說個不停。
雖然艾麗斯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她喜歡聽到珍妮的聲音源源不斷。
有時艾麗斯會指着珍妮的嘴說,“還要,還要。
”凱特面對她總是那樣沉默和憂郁,她聽不到多少直接對她講的話。
一天夜裡凱特外出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
凱特跑進來的時候,艾麗斯正坐在珍妮的膝頭,把早飯灑了一桌子,凱特一把撈起她,抱着一遍一遍地問,不給任何人回答的機會。
“她還好嗎?她還好嗎?她還好嗎?”當天下午艾麗斯又回到了珍妮身邊,因為凱特又得去一個什麼地方。
我在廚房外的大廳裡聽到她跟珍妮說天黑她會回來,幾分鐘後她出現在車道上,手裡提着一個行李箱。
過了兩天她回來時,隻是把頭伸進門看了一眼艾麗斯是不是還在那兒,然後便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一天到晚帶着艾麗斯并不總是件美差。
我們無法把船劃太遠。
二十分鐘一過,艾麗斯又怕起水來,想要回到岸上。
如果我們要走去哪裡,大部分時候都得帶上艾麗斯。
那意味着我沒法帶珍妮去看河邊我的一些秘密領地。
一天下來,艾麗斯總會凄凄慘慘,莫名其妙地又哭又鬧,都是因為累了。
我厭倦了這麼多時間和艾麗斯在一起。
白天凱特大多待在自己屋裡。
一天下午我給她端杯茶上去,發現她在椅子裡睡着了。
因為很多時間要帶着艾麗斯,我和珍妮不像她剛來那會兒聊得那麼多了。
倒不是因為艾麗斯會聽見,而是珍妮的時間全被她占掉了。
她腦子裡沒有其他事情,真的,似乎除了艾麗斯她根本不想和别人說話。
有一天晚飯過後我們都圍坐在前屋。
大廳裡凱特和什麼人在電話上吵了很久。
她挂了,走進來,噗通坐下,抓起一本什麼就看。
我看得出她很生氣,不是真的在讀。
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忽然艾麗斯在樓上哭,喊着要珍妮。
珍妮和凱特都立刻擡頭,互相對視了片刻。
然後凱特起身離開了房間。
我們裝作繼續看書,但實際上都在聽凱特上樓的腳步。
我們聽到她走進艾麗斯的房間,恰好就在這間樓上。
艾麗斯越哭越響,非要珍妮上去不可。
凱特走下樓,這次很快。
她進屋的時候珍妮擡起頭,她們又對視了一下。
而艾麗斯則一直不停地喊着珍妮。
珍妮起身,在門邊和凱特側身而過,她們都沒有說話。
其餘的人,皮特、山姆、何塞和我,都繼續在心不在焉地閱讀,聽珍妮上樓的腳步。
号哭停了下來,她在上面待了很久。
她下來時凱特已拿了本雜志坐回了椅子裡。
珍妮坐下來,沒有人擡頭,沒有人說話。
忽然夏天就過完了。
珍妮有天清早來到我房間,把床上的被單和她能找到的衣服都拖走了。
我開學前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清洗。
接着她命令我打掃自己的房間,整個夏天積攢在我床底下的那些舊漫畫書和杯碟,所有的灰塵和我刷船用的油漆罐都被清除了。
她又從車庫裡找來一張小桌子,我幫她搬進我的房間。
那将是我用來做功課的書桌。
她要帶我到村子裡請我,但不告訴我請什麼。
到那以後才發現原來她是要請我理發。
我正想逃,她拉住我的肩膀。
“别傻了,”她說,“你不能這個樣子去學校,你會一天也待不下去的。
”于是我乖乖地坐在理發師跟前,讓他剪去我的整個夏天,珍妮坐在我身後,看到我從鏡子裡瞪她便大笑。
她從我哥哥皮特那裡拿了一點錢,帶我坐上進城的巴士去買校服。
以過去我們在河上相處的經驗,現在她突然指揮起我來,感覺有些怪。
不過沒事,真的,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按她說的做。
她領着我走過商業街,在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