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又傳來西瑟爾的哀号。
你拿着那個想幹嗎?一時間我感到握着撥火棍的手松了,我們都明白,那不是一隻普通的老鼠,這也不是一場刺激的遊戲。
與此同時,阿德裡安在手舞足蹈,對,那個,就用那個。
阿德裡安幫我把書搬到屋子中間,我們圍着抽屜櫃壘了一堵牆,隻在中間留了一處缺口供老鼠通過。
西瑟爾還在不停地問,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想用這個做什麼?不過她不敢離開床。
我們壘好了牆,我遞給阿德裡安一隻衣架,讓他用來把老鼠趕出來,忽然西瑟爾跳過來想從我手裡奪過撥火棍。
把它給我,她叫喊着吊在我仰起的胳膊上。
就在這時老鼠從書牆的缺口處沖出來,它直奔我們,我看見它咬牙切齒的樣子。
我們四下逃竄,阿德裡安跳上桌子,西瑟爾和我又退到床上。
老鼠在屋子中央停頓了片刻,而後繼續向前沖,這下我們幾個有時間打量它了,我們有時間看清它有多壯、多胖、多快;它的整個身體是如何顫抖;它的尾巴是如何像條附着的寄生蟲一樣拖在身後。
它認識我們,我覺得,它要直取我們。
我不敢去看西瑟爾。
當我站在床上,舉起撥火棍瞄準它時,她發出尖叫。
我使盡力氣擲出撥火棍,它先擊中地闆,離老鼠削尖的腦袋僅幾英寸遠。
它立刻調轉身,跑回書堆的缺口中。
我們聽見它用爪子刨地的聲音,而後把自己藏在抽屜櫃後面,不動。
我掰開鐵絲衣架,把它拉直然後對折,交給阿德裡安。
他現在安靜多了,更有一點害怕。
他姐姐則雙手抱膝坐在床上。
我站在離書堆缺口幾英尺遠的地方,雙手緊握着撥火棍。
我向下掃了一眼,看見自己蒼白的雙腳,一隻老鼠的幽靈正龇着牙把趾甲從肉上咬掉。
我大聲叫道,等會兒,我得穿上鞋。
可是已經太遲,阿德裡安在用鐵絲朝抽屜櫃後面猛戳,我不敢走開。
我蹲得稍稍低一點,像個闆球手一樣壓住撥火棍。
阿德裡安爬上抽屜櫃,将鐵絲對準角落直刺下去。
他正對我喊着什麼,我沒聽清,氣急敗壞的老鼠沖出缺口,朝我的腳奔襲過來尋仇。
它像老鼠幽靈一樣龇着牙。
我雙手向下揮舞撥火棍,不偏不倚正好擊中它的肚子底下,它飛離地面,由半空劃過,伴随着西瑟爾從捂着嘴的指縫中發出的持久尖叫,它狠狠地砸在牆上,那一瞬間我在想,一定摔斷了脊梁。
它跌落地上,四腳朝天叉開,像隻熟果子。
西瑟爾沒有把手從嘴邊撤下來,阿德裡安在抽屜櫃那邊沒動,我也保持着揮擊時的重心,誰都沒敢出氣。
一股淡淡的氣味在屋子裡蔓延,腥腐而私隐,宛如西瑟爾的經血。
這時阿德裡安放了個屁,他從膽怯的畏縮中笑了出來,他的人體之氣混入彌漫的老鼠氣味之中。
我站在老鼠前,用撥火棍輕輕戳了戳它。
它翻向一側,它的肚子上有一條深深的傷口,從裡面淌出一個半透明的紫色胞衣,裡面蜷縮着五個暗淡的身形,雙膝頂着下颌。
當胞衣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我看見裡面動彈了一下,是一條未出世的老鼠的腿在抽搐,仿佛在盼望,可老鼠媽媽已經無望地死去,任何盼望都已不再。
西瑟爾跪在老鼠旁邊,阿德裡安和我像保镖一樣站在她身後,那情形似乎她擁有某種特權,她蹲在那兒,長長的紅裙子鋪滿四周。
她用拇指和食指分開老鼠媽媽的傷口,把胞衣塞進去,合上血肉模糊的皮毛。
她繼續跪了一會兒,我們默默地站在後面。
然後她把幾個碟子從水槽移開好洗手。
現在我們都想到外面去,于是西瑟爾用報紙把老鼠包起來,我們裹着它下樓。
西瑟爾掀開垃圾桶的蓋子,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去。
忽然我想起來,我告訴他們兩個等等我,我又跑回樓上。
是那條鳗魚,它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麼丁點兒水裡,我差點以為它也死了,還好我把桶拎起來的時候看到它在扭動。
風已經停了,浮雲在散開,我們在交錯的陽光和雲陰中走向碼頭。
潮水漲得很快。
我們走下石階來到水邊,我把鳗魚倒進河裡,看它拂動身體,像在褐色的河水下面閃過一道白,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
阿德裡安跟我們道别,我以為他會擁抱他姐姐。
他猶疑片刻,跑開了,又轉過臉來喊了句什麼。
我們大聲應他,祝他假期愉快。
回去的路上西瑟爾和我停下腳步遠望河對岸的工廠。
她告訴我,她會辭去那裡的工作。
我們把床墊擡到桌子上,在敞開的窗前躺下,面對面,像夏日伊始那樣。
我們有一絲清風吹進,帶來淡遠如煙的秋天氣息,我感到恬靜,無比清澈。
西瑟爾說,下午我們先清理房間,然後去遠行,沿着河道去遠行。
我把掌心按在她溫暖的肚子上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