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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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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用手摸着上面的銅人,一行人,打頭的是富人,也許是新婚夫婦的親戚,全都穿得裙裾曳地,宛如大波浪,鋪滿了街道和人行道,并且全都驕傲地挺着腰;他們後面是些市民,一群烏合之衆,每人手上都拿着葡萄酒杯,跌跌撞撞,相互推搡,醉醺醺嘲笑着面前的人。

    他眼前有一扇開着的門,往裡張望,是一個卧室,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卧室,一張很大的雙人床放在中間,四面都不靠牆。

    他往裡走了幾步,床沒整理,中間拱起,這會兒他能看到有個男人臉朝下睡着,他吓了一跳,趕忙退出來回到平台,悄悄把門關上。

    他記起琳達的衣服還留在主樓梯上,于是找了來,跑上第二段樓梯到了琳達的房間。

     她正坐在床上用黑色蠟筆在一張白卡紙上畫畫。

    看見他進來,就問他,“你怎麼上氣不接下氣?”亨利坐到床上,“我跑上樓的,我看見一個男的睡在一間卧室裡,看上去像死了一樣。

    ”琳達手中的畫闆掉到地上,大笑道:“那是西奧,我不是跟你說過他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兒,“星期天我醒得很早,不過要到吃午飯才起床。

    ”他揚了揚那兩件衣服,“你媽媽給我的,我在哪兒換?”“就在這兒,當然,你腳邊有個衣架,你可以把外套放進衣櫥裡。

    ”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現在隻露出眼睛,看着他把衣服挂好,過來坐到她身邊。

    沒穿外套和褲子,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厚厚的毯子抵達他裸露的腿上。

    他把腿壓在她的上面,盯着枕頭上散開如扇的黃頭發。

    兩個人忽然迸發出一陣莫名的大笑。

    琳達從被子裡伸出手,拉拉他的胳膊肘。

    “你為什麼不也躺進來呢?”亨利站起身,“那好。

    ”她把頭縮進被子裡咯咯傻笑,悶聲悶氣地叫道:“可是你得先把衣服統統脫掉。

    ”他照做了,爬進去躺到她身邊,他的身體要比琳達涼,他躺下時她打了個寒戰,他的胸貼着了她的背。

    她翻過身面朝着他,在粉紅色的幽暗中,她散發出奶香和小獸的味道。

    過後當他獨自回想時,這就是那個星期天的開始和結束,他的心跳從枕頭怦然傳到耳朵,他擡過一下頭,好讓她拔出被壓住的頭發。

    他們說着話,主要是關于學校的,她在那裡的第一個星期,他們都認識的朋友和老師。

    那天發生的其他事情似乎都顯得不太真實,比如,他穿上琳達的套頭衫和牛仔褲,吃過午飯,和成群結隊的人一起在漢普斯特德園地上漫無目的地散步,琳達帶他去肯伍德之家看畫,冷豔的貴婦,與她們相貌迥異的孩子,他們在倫勃朗的畫前站了很久,都認同它是那裡最好的,甚至是世上最好的,盡管琳達不喜歡頭像周圍的黑暗。

    她想去看他的房間,然後他們坐在撒缪爾·約翰遜的夏屋裡,可以肯定他是一個著名的作家,可是哪個年代的?寫過什麼?然後他們又和許多人一起,在冬天的陰郁中,穿過園地走回來。

    他鑽出毯子來透氣,她臉斜靠在他的胸上,後來也鑽了出來。

    兩個人額頭相抵,又眯了半個小時,難道那些都隻發生在這半小時的睡夢中?隻是夢境的延伸?實際上他們隻是在那裡躺了半個小時,也許久一些。

    那晚回家後,躺在自己的床上,他這麼覺得。

     事情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事情從來不會如你所想,不會一模一樣。

    那天她忘了買紅燈泡,現在去買已經太晚了,因為店鋪都打烊了;潘趣酒的單子放在一個信封裡,現在也來不及去找了,敏娜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筐的瓶裝酒,葡萄酒為主,她說,因為幾乎人人都愛喝葡萄酒,還有兩大壺蘋果汁,是為那些不喝酒的人準備的。

    也不是亨利從來沒見過的盒式錄音機,而是一台從辛普森太太的兒子那裡借來的老唱機,還有從辛普森太太那裡借來的老唱片。

    派對在他的預想中,房子應該更大,房間個個都是大廳,天花闆的高度令客人們顯得矮小,音樂從四面八方澎湃而至,裝扮異域風情,外國王子、食屍鬼、船長諸如此類,還有戴着面具的他。

    可是現在,時間已近,第一個客人就要來到,可房間還隻是平常那麼大,怎麼可能兩樣呢?音樂隻是從一個角落傳來,沉悶還帶着沙沙的雜音。

    現在第一批客人到了,亨利為他們開門,戴着他那張三十先令、表情驚駭的面具。

    來的客人都隻是化裝成平常人的樣子,抑或他們根本沒化裝?他們沒有仔細讀請柬?他默默地立在門邊,手拉着門,他們從他身邊魚貫而入,點點頭似乎不覺得他的面具有什麼特别,隻是誰家的小男孩站在那裡開門而已。

    他們三三兩兩地走過,言笑晏晏,自己倒飲料喝,然後談笑更歡。

    穿着黑色灰色西服的男人們,雙手深深插入口袋,和旁邊的人交談時,身體搖來擺去;婦人們挽着灰色的盤發,手指撫弄着玻璃杯;他們看上去都是一個樣子。

    敏娜在樓上,準備悄悄下來,化着裝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客人當中。

    他四下張望,她可能已經在這裡了,可沒有一個女人,或者男人,看上去像她。

    他穿行在交談的人群中,那些男人有些不對勁,那些女人也是,這一個的屁股,另外一些的肩膀。

    一個矮男人,秃頭,渾身香水味,他的脖子對襯衫來說太細了,領結有他的拳頭那麼大。

    尋找敏娜時亨利從他身邊走過,他朝他彎下腰,“你一定是亨利。

    ”他的嗓音尖細刺耳。

    “你一定是,我可以從你臉上的表情看出來。

    ”他站直了哈哈大笑,轉過身去看是否有人聽到了他的笑話。

    亨利等着,就像那次在店裡等着别人的玩笑一樣。

    那個秃頭矮男人又向他轉回身,想打圓場,壓低聲音說:“我知道是你當然是因為身高咯。

    親愛的,你知道我是誰嗎?”亨利搖了搖頭,隻見那個男人把指頭伸到秃頂上,用大拇指和食指揭起一點頭皮,讓他看那下面不是骨頭和腦子,而是頭發,拳曲的黑波浪,完了他又把頭皮蓋上,“現在你能猜到了嗎?不能?”他高興起來,顯得很得意,把腰再彎得低點,跟亨利耳語:“我是你的露西阿姨。

    ”然後就走開了。

    露西,那些不是阿姨的阿姨中的一個,是敏娜的朋友,早上會來喝咖啡,想要亨利參加她的小劇團,一直想要他加入,這事被耽擱并不是因為他拒絕,而是敏娜,也許有點妒忌吧,不想讓他去,所以不要緊。

    可敏娜,那些大屁股男人,那些壯碩的女人,哪一個是她呢?或者她還在上面等,等他們都喝上更多的葡萄酒?他透過面具的窟窿喝酒,想起上回他的初次,和事後泡在水桶中的裙衣,它現在在哪兒?他把酒飛快地咽下喉嚨,不去辨味,可齒間澀麻的感覺舌頭也舔不去。

    他一邊尋找着敏娜,一邊等待即将來到的琳達,沒化裝的琳達,他告訴她沒必要化裝,因為沒人認識她,她是個陌生人,所有的陌生人都等于化了裝,可是這是一個派對嗎?他們全都站在那裡,交談,說笑,從這一群竄到那一群,沒有人聽唱機,也聽不到,如此嘈雜。

    沒有人換唱片,派對該是這樣的嗎?他自己去換唱片,伸手去夠唱片套,一個掉了皮的破爛的硬紙闆,這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隻老手,他擡頭看見一個老男人,很老的男人,耷拉着一邊肩膀,彎下腰來,背上的駝在外套下面微微拱起,頭發分得很開,下巴上一撮胡子,嘴唇上面一塊亮斑的地方卻寸毛不生。

    這個男人抓住他的手腕握了一下,然後放掉:“别費事,反正沒人聽得見。

    ”亨利面朝這個男人,戒備地拿起葡萄酒杯:“你化了裝嗎?是不是每個人都化了裝?”那個人戳了戳自己的肩膀,看樣子不疼:“這個怎麼能僞裝出來呢?”“那可能是化裝的一部分,我是說用墊子或者……”亨利的話音低下去,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

    那個男人轉過去把背對着亨利,大聲說,“你摸,摸摸看再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墊子。

    ”像喝酒一樣,這樣的事情隻要做得快,就能做到,飛快把它吞下肚就好了。

    他伸出手去碰碰那個人的背,又縮回來,那人說這不夠,這麼摸分不出是不是墊子做的,于是他又伸出手,這次他用手指撫摸着駝背。

    戴着表情驚駭又怪笑的面具,頭發四面炸開,染色的嘴唇被酒液浸潤,這個獰笑着的小怪物用手觸摸着老人既硬又軟的駝背,直到那人滿意了,轉過身說:“這樣的東西你是藏不掉的。

    ”然後走到房間另一邊,獨自站在那裡,一邊喝着酒一邊朝人們怪笑。

    亨利也把杯子倒滿了,一邊喝着,一邊在一群群談話的人中間遊蕩,他們的聲音在周圍起起落落,悲咽的風琴聲停了,這些讓他有點頭暈,要靠着桌子支撐身體,他在等,敏娜在哪裡?琳達呢?沒有人令彼此困惑,那些交談的人,那些喝酒的人,認為化裝之後他們知道自己現在是誰,發現說話是那麼随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也完全沒問題。

    當你不是你自己的時候,你還是某個人,那個人會承擔過錯,過錯,什麼過錯?亨利用兩隻手抓緊桌沿,什麼過錯?他此刻在想什麼?酒,還要酒。

    某種不安的情緒讓他每十秒鐘就把酒杯舉到嘴邊,因為不被注意,因為做了大人的派對上不起眼的小不點,某個負責開門迎客的小男孩,因為一切并未如他想象的那麼新奇,為此種種他喝掉了四杯葡萄酒。

    在房間的遠端有個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手持酒杯搖搖晃晃地後退,跌進他背後的一張大椅子裡,躺在那兒沖着笑他的人哈哈大笑。

    亨利的話在腦子裡結結巴巴,像廣告牌上的大數字,慢慢跳出來。

    如果松開桌子,他就會摔到地上。

    是摔到地上的怪物,還是亨利,該來承擔過錯呢?他又想起來,穿上别人的衣服,裝成他們,你就得為他們所做的事情承擔過錯,或者你作為他們所做的……?那些大數字出來得那麼慢,這些事情意味着什麼。

    當敏娜為晚餐着裝時,當她做她做過的事情時,她以為她是誰?那件泡在桶中像珍稀海洋生物一樣的裙子,他們站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開玩笑地讨論化裝後你可以做些什麼,克萊爾向他們走來,看上去又老成又年輕,還有那個用毛巾擦拭他大腿的軍官,那個床上的男人,倫勃朗頭像後面的黑色,琳達在那裡說她更喜歡,琳達在那裡,琳達在房間的另一邊,背對着他,瀑布般的頭發像漫遊奇境裡的艾麗斯一樣,房間裡太多的聲音,她聽不到他在喊她。

    他不能從桌子上放手。

    她在和那個躺在椅子裡的男人說話,那個椅子裡的男人,那些大數子,那個椅子裡的男人在把琳達往膝上拉,琳達和亨利,他站在卧室鏡子前感到解脫,同時作為琳達和亨利輕輕起舞,那個人把琳達往膝上拉,緊緊箍住她的頭,她害怕得動不了,被吓呆了,舌頭不聽使喚,誰又能在嘈雜聲裡聽見她?椅子裡那個人在用一隻手解襯衫的紐扣,人們錯落的話音此時一片鼎沸,沒人能看到,椅子裡的男人把她的臉緊緊按到自己身上,不讓她走,亨利想這是誰的過錯?從桌子上放開手,慢慢地,踉踉跄跄地,酒氣在胃裡翻湧,他開始穿過擁擠的房間朝他們挪去。

     [1]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中李爾的大女兒。

     [2]古羅馬男性公民穿的寬松長袍。

     [3]卡洛夫(1887—1969),出生于英國的美國演員,因在大量恐怖片中飾演怪物和惡魔等角色而聞名,代表作有《弗蘭肯斯坦的新娘》和《木乃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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