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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那裡,物件之間的空隙在上下波動。

    敏娜的臉也散碎了,浮動着,和自身的影像重疊。

    他抓住桌子邊想穩住房間,看見敏娜在瞧着他,看見她咧嘴大笑似乎在鼓勵他,看見她在三維扭曲的房間裡笨重地漂過去拿咖啡壺。

    世界似乎從你腳邊某個地方開始翹起,如果他閉上眼,如果閉上眼,你就會跌落世界的邊緣。

    與此同時敏娜一直在說話。

    敏娜想知道下午的事情,他在别人家裡都幹了什麼,于是他動了動不知道在哪裡的舌頭,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微弱地傳來落在他嘴裡,上颚好像被膠住了。

    “我們……我們拿出,她給我們拿……”他說不下去了,隻剩下敏娜的笑聲和大呼小叫。

    “哦我可憐的小姑娘有點喝過頭了。

    ”一邊說着,一邊蹑手蹑腳地走上來,從腋下架起他,半拖半抱地将他挪到扶椅邊,拉上自己膝頭,又轉動他的身子,讓他的腿垂搭在椅子扶手邊。

    她用胳膊兜着他的頭,像摔跤手那樣滾熱緊密地伏在他身上,他手腳無法動彈。

    她緊緊箍着他,把他的臉用力按進自己沒扣扣的胸衣的溝壑裡。

    他在她的懷抱裡頭暈目眩,他知道突兀的動作會引發陡然反胃。

    她好像想要這個姑娘,把他的臉朝她胸脯按得更近了。

    胸衣下什麼都沒有,亨利的臉緊貼到了她那幹癟老乳上微香而深皺的皮膚。

    她的手托住他的後頸,他沒法從棕色的織物裡露出臉,也不敢猛用力。

    他知道胃裡有什麼,因此不敢動彈,即便在她開始哼唱,另一隻手開始在層層裙衣下面摸索他的大腿時。

    她半念半唱:“士兵需要姑娘,士兵需要姑娘。

    ”尾調消失在她漸漸加急加深的氣息中。

    亨利随之起伏,感到自己被拉得更緊,睜開眼隻看到敏娜帶點灰藍色的蒼白乳房。

    那種灰和那種藍,讓亨利想到死人的臉。

    “惡心。

    ”他沖她的身體咕哝了一聲,嘴裡無聲地湧出一團棕紅色的流體,是晚餐和紅酒的混合物,顔色正好映襯了胸衣下死一般的蒼白。

    他從她撒開的懷抱滾落在地,假發也松脫了,現在原本清爽的白和粉紅沾上紅色和棕色的污點後顯得那麼俗麗。

    他一把扯掉假發,粗聲說道:“我是亨利。

    ”敏娜呆了片刻,坐在那裡盯着地闆上的假發,然後站起來跨過亨利,上樓。

    在天旋地轉中他聽到她在放洗澡水。

    他從跌落的地方坐起來,望着在手指間漂移的地毯花紋,嘔吐後他感覺稍微好些,但動不了。

     敏娜洗完澡穿着平常的裙子下來,又變回了她自己。

    她扶他站起來,領他到爐火邊,為他脫下裙子,拿進廚房泡在一個水桶裡。

    她拾起假發,牽着他的手,教他走樓梯,并且一步一唱像哄小孩似的,“一啊二啊三和……”在他的睡房裡,他斜靠在她的肩上,她一邊幫他脫去剩下的衣服,找來睡衣,一邊不停地說,她第一次喝醉的時候……哦第二天什麼都不記得了,亨利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但聽出來她的語氣還好,就像認出她的裙子一樣認出了她的聲音。

    他仰面躺在床上,她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讓房間不要轉那麼厲害,樓下敏娜唱着念着那首歌:“士兵需要姑娘,雄獅需要頸鬣;要她溫柔耳語,要她吻去傷痛。

    ”她撫摩着他的頭發。

    早上醒來時,他發現假發躺在他的枕頭旁邊,一定是夜裡掉下來的。

     醒來他便想到琳達,眼睛後面有點疼痛,怎麼房間裡的感覺不大像是早上?樓下敏娜說:“你想吃點午飯嗎,我讓你多睡了會兒沒叫你。

    ”但他穿好上學衣服,從挂鈎上取下書包,沖出家門跑到街上,敏娜追在後面叫他回來,潮濕的風吹拂他的頭發,昨晚一場混亂,他肯定,敏娜因之而喪失了些什麼,使他可以輕易地跑開,聽着她的聲音漸漸變小。

    跑向琳達。

    到了學校他編了個理由,有點不舒服,這也不假。

    到了下午他的臉色依然白得足以令人信服。

    下午的課開始了,他向課桌走去,她等在那兒朝他微笑,準備将一個紙條塞進他手裡,紙條上寫着:“星期天你會來嗎?”以早上從家裡跑出時同樣的心情,他在反面寫上“會的”,手伸到桌子底下遞給她,兩個人手指交纏時,他捉住她,握了一會才放開。

    在他心窩裡、小腹底,血流在青春前夜的皮膚下微微跳動,上湧,像春花一樣綻放,又傳遞到衣服的皺褶裡和悄然落地的紙條上。

     他能告訴她鏡前的一瞥嗎,亨利和琳達的樣子融合在一起,他們如何在一瞬間合而為一,他如何感到解脫,并在敏娜進來前輕輕起舞?他想告訴她,但得解釋很多其他東西,關于敏娜的。

    從哪裡開始呢?怎麼解釋那些并非遊戲的遊戲呢?因此他隻是轉而告訴她那天下午要去買面具,有點像妖怪,“但隻會讓你笑,不會讓你跑。

    ”這意味着他也告訴了她派對的事情,他的名字和敏娜的一起印在卡片上,所有的人都化了裝,沒有人知道你是誰,誰都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因為那沒關系。

    大家放學後他們還在空落的操場上,編排着在沒人知道你是誰的情況下你能做什麼。

    她想來嗎?想,她很想。

    她媽媽穿過操場向他們走來,親了親琳達,挽着亨利的肩,他們一起向車子走去。

    琳達把亨利的面具和亨利的派對說給媽媽聽,克萊爾說她會去,那聽起來很有意思。

    他們互道再見。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那家店鋪,因為不想讓敏娜又怪他晚回家。

    櫃台後的男人,喜歡逗逗小男孩,故作幽默其實卻不好玩。

    “哪裡着火了?”看見亨利進來他這麼說,假裝要去拿急救工具。

    亨利飛快地說:“我是來拿面具的。

    ”那個男人慢條斯理地從櫃台上靠過來,笑話就在嘴邊,他似乎等不及要說出來。

    “有意思,我以為你已經戴了呢。

    ”然後瞧着亨利的臉,等他一齊和聲大笑。

    亨利朝他微微一笑:“你說了會幫我留着的。

    ”“讓我們瞧瞧,”他煞有介事地在日曆上翻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吸了口氣拖長聲音,“如果我沒記錯——哦——的話,今天是星期二。

    ”說着沖他的顧客小亨利燦爛一笑,彎彎眉毛,看着他着急。

    “那你還有嗎?”他仍舊聳着眉毛,伸出一個指頭,這個誰也逗不笑的傻瓜。

    “這是問題的關鍵,我還有嗎?”就在亨利開始理解世上緣何有暴力這回事的時候,他伸手到櫃台下面去找了,“讓我看看,這裡有些什麼。

    ”然後把面具拿了出來,亨利的面具。

    “你能幫我包起來嗎?你知道這需要保密的。

    ”那個男人,亨利這時才看清,是一個老人,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人仔細地把他的面具用兩層硬牛皮紙包好,又幫他找了個舊網兜拎起來。

    現在他默不作聲了,亨利希望他能再開上幾個蹩腳的玩笑,至少他還聽得明白。

    但他隻說了一個字“給”,把包裹遞給櫃台外的亨利。

    亨利離開店鋪時喊了聲“再見”,但那個人已經走進裡屋,沒有聽見。

     敏娜壓根沒提昨晚的事情,而是給他切了幾片蛋糕,說話又快又多,拿他出門時的樣子小小地打趣了一下,她又變回了自己。

    在廚房裡亨利看見泡在一桶水裡的裙子,像一條罕見的死魚。

    他猶豫了一下說:“我的那個朋友,她家人請我星期天去她家玩。

    ”敏娜淡淡地說:“是嗎,我見過你的朋友嗎,你怎麼不請他來參加派對呢?”“我已經請過了,他們想我星期天過去。

    ”為什麼要刻意不提他朋友的性别呢?敏娜含糊地說:“到時候看吧。

    ”但他站在她後面,跟着她出了廚房:“可你瞧我明天得告訴人家。

    ”他的語調招來一陣沉默,過後揭曉了答案。

    她笑了笑,伸手把他眼睛上的頭發撥開,用友好緩和的語氣說:“我想不要吧,親愛的。

    那樣你昨晚落下的功課怎麼辦呢?”邊說邊推着他走到樓梯腳下。

    他往一旁站住,“可他們請我去,我也想去。

    ”敏娜笑呵呵地:“我想沒那麼當真吧,親愛的。

    ”“我想去。

    ”她把手從他肩上挪開,坐到最底下的一級樓梯上,雙手托腮,想了很久,然後說:“那你出去和朋友一起玩,我星期天做什麼呢?”這個突然的轉變,使從之前的請求者一下子變成了施予者,他站着而她坐在他腳邊,他愣住了,無話可說。

    過了一會,她說:“嗯?”向他伸出雙手。

    他向她靠近了點,近到她能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她從眼鏡上方看着他。

    她摘下眼鏡,他看到她眼眶濕了。

    不對呀,這多可怕,現在他感到身負着可怕的壓力,一個人有這麼重要嗎?她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

    “好吧,”他說,“我留下。

    ” 她拉着他的胳膊想讓他靠得更近些,但他把手抽出來,繞過她跑上樓。

    他把床上的棕色外套搭到椅子上,仰面躺到床上,滿懷愧疚地,想把琳達的影子驅開。

    敏娜走進來,坐到他旁邊,注視着他的臉,他轉開不去看她。

    他不想再看到她的眼睛,她隻是坐在那裡玩毯子角,用手指撚來撚去。

    敏娜用手指梳他的頭發,他身體一下變得僵硬,盼着她停下來。

    他不喜歡她的手指靠近他的臉,現在不行。

    “你生我的氣了,親愛的?”他搖搖頭,仍然不看她。

    “你生我的氣了,我看得出來。

    ”她站在桌邊拿起一塊粗糙的木頭,他雕了幾個月了,想做成一條劍魚。

    但他既不能賦予它力量,也不能讓它的軀幹變得柔軟彎曲,它還隻不過是一段木頭,一條孩童意義上的魚。

    敏娜拿在手裡轉來轉去,眼睛盯着它,卻并不在看。

    在天花闆上,有一座寬大的樓梯上行到一半分成兩個方向,琳達和克萊爾在卧房裡打枕頭仗,大概克萊爾想讓琳達高興起來吧,因為那是她第一天上新學校,還有那個濃眉的高個子男人,他和克萊爾睡在同一張床上。

    敏娜說:“你真的想去,是嗎?”亨利說:“沒關系,真的這沒那麼重要。

    ”敏娜轉着手裡的木頭,“你想去的話,就去吧。

    ”亨利坐起來,他還沒有大到能夠理解人們愛玩的一些小把戲,他還不夠大,于是他說:“那好吧,我就去了。

    ”敏娜離開了房間,手裡仍握着那條無力的劍魚。

     亨利舉起沉重的門環,讓它落在白色的大門上。

    克萊爾領他走入通向廚房的幽暗的走廊,“琳達星期天早上總是賴在床上,”他們在廚房的熒光燈下浮現,“你可以上樓去和她玩,但先和我說會兒話,喝杯熱飲吧。

    ”他讓她脫下他的外套,又轉了個圈接受她對他的套裝的贊美。

    “我們得找件衣服給你玩的時候穿。

    ”她給他沖了杯熱巧克力,他饒有興趣地聽她說話,一點也不擔心會聽到什麼令他驚訝的事情。

    她說很高興他能做琳達的朋友,又說琳達一天到晚都在說他,“她為你畫了張彩圖和一張素描,但不會給你看的,我知道。

    ”她也想了解他,于是他說起他從舊貨店裡收集的零碎、紙闆舞台和那些舊書,接着又說到了敏娜,她怎麼會講故事,因為她過去是演戲的,他以前從未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他想要告訴她所有的事情,着裝、醉酒,可他打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述,而且他希望她喜歡他,如果告訴她他醉成那個樣子,而且還吐在敏娜身上,恐怕她就不會了。

    她給他拿來一些玩時穿的衣服,一件淡藍的套頭衫和一條褪色的牛仔褲,是琳達的。

    她問他是否介意,他笑着說不。

    她走出廚房去接電話,一邊回頭叫他自己上琳達房間。

    回到那條通向樓梯的幽暗走廊,他不理解為什麼這裡隻有兩頭亮着燈。

    上了樓梯平台,他在那隻巨大的櫃子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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