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沒有發現他們做假賬,這才是根本原因啊。
”
支行長淺野匡深深地歎息道。
半澤直樹感覺到了這句話裡所包含的微妙含義,但是他沒有作聲。
這裡是大阪市西區,坐落在四橋路和中央大街交彙的十字路口處的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行長室。
即使在被譽為巨型銀行一大支柱的東京中央銀行裡,大阪西支行也是屈指可數的支行之一。
寬敞的房間裡面擺放着成套的接待專用辦公桌和皮沙發。
沙發上并排坐着融資課長半澤和他的部下中西英治。
淺野坐在他們對面的扶手椅上,臉上一副苦惱的表情,交叉着雙腿。
現在是下午七點半。
支行長和副支行長,半澤和中西這四個人聚在一起,是因為融資方西大阪鋼鐵今天出現了第一次空頭支付的情況,他們正在讨論如何回收這筆貸款。
“說說吧,到底該怎麼辦,半澤?回收的可能性有多少?”
淺野旁邊的副支行長江島浩問道。
和曾任人事部代理部長,而且在本部工作了很久的精明的淺野相比,一直在支行奮鬥的江島有着魁梧的身材,燙着小卷發,是個名副其實的“武鬥派”。
據說他剛調過來第一次去拜訪客戶的時候,差點被保安當成黑道人物擋在了門外,這個傳聞看來也并不是空穴來風,不過跟外表不符的是,他有着一副尖細的高嗓門兒。
“雖說是回收,這五億日元可基本上都是‘裸貸’啊!”
在銀行界的專有詞彙中,“裸貸”指的是信用貸款。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擔保措施的貸款——一旦對方破産就會變成壞賬,造成嚴重損失。
半澤接着說道:“到目前為止還沒能跟東田社長取得聯系。
今天早上一發現不足額,就一直在聯系他了……”
估計現在更不可能找到他了。
這裡的不足額指的是對應賬戶中存入金額不足的情況。
“嘁!”江島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半澤意識到,江島那不耐煩的态度不像是針對卷款跑路的東田,反而更像是針對半澤本人的。
“為什麼沒有及時發現對方财務報表作假?真是太不像話了!你身為融資課長,必須要承擔責任才行!”
江島這麼說,跟提供融資時的過程以及發現對方提供假賬的情況可是完全不符的。
“首先,連假賬都沒看出來,這麼丢人的事情該怎麼向總行彙報啊?我要你給我一個解釋。
我可是信任你才會批準這次融資的啊!”
“因為相信我才批準融資的?”半澤吃驚地反問道。
“這還用說嗎!”
江島的臉騰地漲得通紅,狠狠地盯着半澤。
這家叫西大阪鋼鐵的公司,半澤本來是有所顧忌的,原本并沒有融資給他們的打算。
要不是迫于淺野決意貸款的強硬态度,無奈之下隻好聽從,半澤一定會拒絕給他們貸款。
他們最終以緊急融資的方式向總行做了書面請示後,強行獲得了總行的批準。
這一切都源于淺野那瘋狂的功利心。
沒能适時制止他那份暴走的功利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半澤也是有責任的。
然而,就算這筆貸款無法收回,最終變成呆賬,也不能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半澤一個人的頭上,這種說辭實在是令人忍無可忍。
這難道不就是“功勞都是自己的,過失都是部下的”的典型案例嗎?
“還有呢,債權憑證都齊全吧?”江島不顧一切地繼續追問。
“這些我都确認過了。
”
所謂憑證,除了貸款主合同之外,也就隻有金錢消費借貸合同和東田社長個人的保證書各一張而已。
江島惡狠狠地盯着桌上攤開的企業和社長個人資産負債表,那眼神仿佛能在紙上挖出個洞來。
他似乎想從中找出能作為擔保的不動産之類的資産。
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
“有可凍結的存款嗎?”
“沒有。
在我行的存款已經全部和融資相抵銷了。
但總共也不過二百萬日元左右。
雖然他們在關西城市銀行也有存款,不過估計也已經和那邊的貸款相抵了。
”
“他家的房子也作為擔保讓關西城市銀行查封了嗎?他們的損失額度才三億日元,比我們少啊!難道堂堂的企業法定代表人就這麼點資産嗎?他就沒有别墅之類能作為擔保的不動産嗎?”
“聽說沒有。
”
江島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毛:“那他老婆的娘家呢?”
半澤不由得歎了口氣。
破産社長的老婆娘家,跟融資沒有任何關系。
江島簡直就是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強搶豪奪也要收回貸款的架勢。
“如果找到社長本人的話,也許可以試一試,但他個人負債總額也相當高,我估計會很困難。
”
半澤那冷靜的語氣,更讓江島怒從心頭起。
“什麼叫‘估計’!這都是你認為的?你到底有沒有責任感!就是你這種态度,才讓人占了便宜的吧!再說,發現假賬的時候立即就讨論債權回收對策的話,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了吧!”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着江島的臉。
這個男人是認真的嗎?
别說讨論債權回收的策略,剛剛發現有做假賬的情況,半澤就立刻連續數日登門與西大阪鋼鐵和東田社長交涉。
但是,面對拿着财務分析結果來追究假賬問題的半澤,東田社長隻是東拉西扯地一味逃避話題。
等意識到顧左右而言他是抵賴不過去的時候,東田幹脆使出假裝不在、閉門不見等手段。
結果直到最後,半澤也沒有找到機會質問他債務重組的具體方案,這才是事情真正的經過。
關于這件事,他明明已經巨細無遺地以備忘錄的形式向淺野和江島都彙報過。
事到如今反而被江島質問。
“然後呢?這樣下去的話,我們銀行的四億九千八百萬貸款就收不回來了。
”
支行長面沉似水地冷冷盯着半澤總結好的授信撥備表,轉而帶着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接着說道。
“看來是要變成這麼個情況了。
接下來,大概隻能等着處置以後的破産财産分配了。
”
“還能指望得上什麼分配嗎?”江島立刻說道。
破産财産,是指處置破産企業全部資産之後清償債權人的資金。
如果持有十億負債的企業破産了,資産拍賣之後或許能剩下三億左右。
然後以這部分變現資金按比例向債權人清償,這就是破産财産分配。
當然,這是不可能全額清償的。
“太不像話了,半澤課長。
”
淺野支行長說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出這樣一句指責。
半澤強忍住沒有說話,因為對方的表情裡已經充滿了對他的冷淡和憎惡。
2
在大阪市中心的西側和大阪灣之間有一條呈扇形的區域,就是鋼鐵批發商一條街。
東京中央銀行大阪西支行,正好位于扇柄部位。
被譽為巨型銀行支柱之一的東京中央銀行,總行位于東京,在關西有大約五十家支行。
其中,大阪西支行與大阪總部、梅田、船場并列為四大支行,也就是說,具有核心經營單位的地位。
淺野是在人事升遷道路上久經曆練的精英銀行職員,來到支行時恰恰是他入行的第十八年。
如果能夠在支行長的職位上發揮經驗,并且有良好表現的話,離高級管理層的位置就不遠了,因此他工作起來格外賣力。
當然,衆所周知,東京中央銀行也是合并而來的銀行,所以與職位相比,職員就太多了,正所謂僧多粥少。
資曆相對較淺的年輕人中,原本出身于一流大學的畢業生早已順理成章地登上課長的位子,但這同樣意味着,對于一帆風順地度過銀行職員生涯的淺野來說,晉升部長的道路比年輕一輩更加狹窄。
機會稀缺,轉瞬即逝。
如果沒有把握住時機的話,運氣好也不過就是在支行長的位置上平調,運氣不好的話可能就要面臨被派遣到關聯企業的命運了。
對于淺野這種,在同期入職的平輩中一直是佼佼者、迅速登上高級精英地位的野心勃勃且自尊心極強的人來說,在進一步出人頭地的道路上如果出現什麼閃失,那絕對是不可忍受的屈辱。
淺野被任命為大阪西支行的行長是在去年六月。
半澤接到命令從總行審查部調任此處則是兩個月前的事情。
但是,淺野去年的業績并沒有一鳴驚人。
最後,以“全身心投入為業績差的前任支行長擦屁股”為由,結束了雷聲大雨點小的一個财年。
當時,淺野把系長以上級别的管理層員工召集起來喝酒時,一直挂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今年是沒戲了,明年再賭一把吧”。
正是淺野,在今年二月的時候,搭上了位于大阪鋼鐵企業林立的立賣堀地區、年營業額五十億日元的中堅企業西大阪鋼鐵公司,并開始與之拓展業務。
顯然,這家企業是他“來年賭一把”的絕佳目标。
半澤在業務科新客戶發展小組擔任外勤的時候,在資料上見到過西大阪鋼鐵公司的名字,所以也知道這家企業。
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家優秀企業,銀行把西大阪鋼鐵公司作為積極開拓的主要業務對象,但無論怎麼努力就是堅攻不破。
然而就在大家都一緻對這家企業表示放棄的時候,在某天的會議上,淺野突然一語驚人——“昨天,我跟西大阪鋼鐵的社長見過面了。
”不僅半澤,新客戶發展小組的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您見到他們的社長了?”
“他終于肯見您了嗎?”業務課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