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周不可思議地問,“我們曾多次登門拜訪,連一面都沒見到。
”
“是嘛。
我看也沒那麼困難嘛。
”淺野得意地說道,“聽說他們正好需要一些資金。
”在場的人更加震驚了,因為初次見面就能談到如此深入的地步,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說會派業務代表前去洽談的。
半澤課長,你能去跟對方社長把這件事落實一下嗎?這次的業務代表嘛……”
他環視了一圈坐在會議桌邊的年輕人,說道:“也該讓中西去鍛煉一下了。
”
中西是剛剛入行第二個年頭的年輕人,迄今為止,他一直按照前輩們的吩咐,做些維護既存客戶的跑腿工作。
“我覺得這對他來說還太早吧。
”
瞥了一眼臉色發青的中西,半澤委婉地拒絕道。
但是,淺野并沒有讓步的意思,“哪有這回事。
要學習當然不能總去什麼小企業,就要到那樣的大企業去才能得到真正的鍛煉。
這第一次就請半澤課長帶着他一起去拜訪洽談吧。
就這麼定了,交給你們了哦。
”
淺野就是這樣一個人,個性相當頑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再輕易改變。
半澤沒辦法,隻好接受了。
***
第二天早上,中西開着公務車載着半澤,一起去了西大阪鋼鐵公司。
他們在前台出示了銀行的名片,然而對方連句“歡迎”或者“請稍候”這樣的話都沒說,直接就把二人帶到了接待室。
雖然本來也沒指望亮出銀行的招牌就會被奉為座上賓,但看起來這家企業對來訪客人的态度既不殷勤也不友好。
公司裡面完全感受不到什麼積極向上的氣氛,給人一種缺乏緊張感、散漫的印象。
有的人一邊抽煙一邊聊天,電話響了也沒人接,任由電話鈴聲在耳邊聒噪地響個不停。
當然,面對來訪的半澤二人,别說走過來打招呼了,甚至都沒有人擡頭多看一眼。
實在看不下去啊,半澤心想。
所謂公司,終歸是人的集合,看了員工的狀态,就能大緻想象出這家公司是什麼樣子了。
雖然已經提前預約過,但是他們仍然在接待室裡等了十分鐘左右。
終于,社長東田姗姗來遲。
他是一個個子不高但體格魁梧的男人,走進房間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跷起二郎腿,還沒開口說話,先往面前的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
然後保持着那副架勢,不耐煩地說:“今天想怎麼着啊,你們銀行?”
“聽說您有融資需求,所以我們特地前來拜訪。
”
“融資?有這回事嗎?”
“是昨天從敝行淺野支行長那裡聽說的。
在下是此事的負責人。
”
半澤一邊說着“請多指教”一邊把名片遞了過去。
中西也跟在他後面遞出名片。
然而,東田僅僅瞥了一眼兩張名片,就撕成四片扔進了垃圾桶。
“銀行的名片我這兒有一大堆。
整天跑到我這裡來拉生意,你們煩不煩啊。
不過我們隻和關西城市銀行一家合作。
”
他那張堆滿肥肉的正方形臉不懷好意地扭曲着,帶着一絲嘲諷的笑。
這個渾蛋!坐在半澤旁邊的中西氣得渾身發抖。
“昨天,我行的淺野支行長曾說起貴公司打算融資的事情。
”
聽淺野當時的語氣,好像借款勢在必行,非常緊迫似的。
現在這算怎麼回事啊。
“啊,我們是需要補充點流動資金。
不過我可沒說一定要從你們銀行借。
其他銀行都是派客戶經理來的,你們銀行卻是支行長親自上門,找過我好幾次。
我們财務科長建議我偶爾也見上一面,所以就見了個面而已。
你們那個支行長,是不是理解錯了啊?”
一旁氣得發抖的中西聽了這話啞口無言地擡起頭。
半澤也有同感——這也落差太大了吧?
東田真是一個難纏的人物。
他堅毅的額頭下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強大的氣場壓迫得人透不過氣來。
可是,既然已經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
半澤詢問道:
“如果方便的話,能夠告訴我貴公司的流動資金需求大概有多少嗎?”
“嗯?”
東田一臉的不耐煩,從桌上的雪茄盒裡取出一根雪茄點燃。
“哼,這個嘛,估計有個兩三億也差不多了吧。
”
“可否容我們回去商量一下?”
如果按支行長的意思的話,他本應該說“可否從我行融資”,但畢竟還沒經過授信審批。
沒有授信審批就做出“提供貸款”的承諾,屬于“預定貸款”行為。
預定貸款是銀行融資的大禁忌。
不出所料,東田大笑起來,說道:“商量?什麼?”
***
“為什麼沒有談成?”
半澤一回到支行就被淺野狠狠地斥責了一通。
“不是連資金需求額度都打聽到了嗎,怎麼就這樣回來了?”
雖然想說點什麼,半澤卻無法說出口。
突兀地提出交涉談判,對方立刻給了一個下馬威,這倒也沒什麼,但是從另一角度看,東田這個人卻總給人一種難以言表的奇怪感覺。
半澤并不是因為名片被撕毀而耿耿于懷,冷靜地分析一下此行的過程,有很多讓他感到蹊跷的地方。
首先,就是支行長淺野能夠輕而易舉地接觸到東田這件事。
東田說,是因為财務經理提出讓他見銀行的人,所以他才見的。
可是,從他撕掉融資負責人的名片這一舉動來看,跟所謂支行長訪問多次終于得到認可的情況并不相符。
其次,東田随口說出融資所需的金額,這一點也讓人在意。
通常情況下,在銀行發展新客戶的時候,如果對方無意交易,即使面談也不會輕易把期待的金額說出來。
半澤隻說了句考慮一下,東田卻大笑起來,或許他心裡預設的回答是“請交給我們吧”,簡直是等着銀行求他們借款似的。
莫非,東田其實是一心期待着獲得融資的吧?
雖然擺出不可一世的态度,卻偏偏跟從來沒打過交道的東京中央銀行的人會面,如果真的不想融資的話,趁早拒絕就好了,又何必要見半澤他們呢?說不定是因為某些原因,從關西城市銀行那邊融資困難才會如此吧?
為了查明其中的原因,就必須拿到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财務報表,但是,半澤剛提出“為審批授信,能不能請您給我們一份财務報表的複印件”,東田就爆發了:“哪來的那麼多啰唆事兒!”
“算了算了,把這項工作交給你就是個錯誤。
明日我親自去一趟。
幫我和社長預約一下會面時間。
”
淺野的話裡掩飾不住對半澤的厭惡,中西聽了慌忙跑去打電話。
回去工作的半澤聽到中西向淺野彙報說約好了上午十點時,他的疑慮越來越重了。
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東田一邊對東京中央銀行百般刁難,卻又不斷給他們繼續接觸的機會,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原因。
但是,現在跟淺野說這些毫無用處,他根本聽不進去。
他已經被眼前這唾手可得的業績晃花了眼,淺野的腦袋裡早就隻有經營績效表彰了。
西大阪鋼鐵這家企業,在淺野的頭腦中已經變成了實際業績了。
第二天,淺野帶着中西,又一次驅車前往西大阪鋼鐵公司。
接近中午的時候他們回來了。
“總算把這件事搞定了。
”淺野一進門就說道,“金額五個億,借款期限五年,固定利率,無擔保,全額信用貸款。
立刻提出貸款審批申請書。
”
桌面上,堆滿了包括過去三個财年财務報表在内的各種财務資料。
“太棒啦,中西!你可要好好感謝一下支行長啊!”
在一旁的江島聽完淺野的說明後,馬上沖着坐在辦公區盡頭的中西喊道。
銀行這種地方采取的是類似學徒制的體制,凡事都講究論資排輩,連座位的順序都非常官僚。
因此中西坐在辦公區的最末席,聽到這話他趕緊在格子間邊上點頭緻意。
可是,接下來淺野的話卻讓中西的臉緊繃了起來。
“中西,明天早上之前把報告做好交給我。
”
半澤也吃地擡起頭來,“明天?我覺得有點困難啊,因為還要做财務分析。
”
中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了看這三年的财務報表沉默不語,他的臉上寫滿了沒有信心。
淺野又對中西說:“就是要趁着社長改主意之前緊急提出授信申請呀。
你已經不是新員工了哦。
憑自己的能力好好做,明天早上之前做完給半澤課長看看,然後交到我這兒。
沒問題的話我立刻批準。
”
淺野以特有的“獨裁”語氣說完這些話,就起身去了洗手間。
“你可以嗎?”
面對半澤的詢問,中西答不上話來。
“财務分析要靠人工了吧。
”
“看來隻能這樣了。
”
現在銀行的計算機系統很先進了,可以把客戶提供的全部财務報表交給專職部門,通過計算機進行統一分析處理。
把各個公司格式各異的報表整理成統一形式,運用預測表、現金流量表以及各項經營指标會自動算出資金來,然後以此作為信用評級的依據。
雖然不是不能做,但這項工作全部通過人工作業完成的話,負擔還是相當重的。
對自入行以來一直習慣自動化作業流程的中西來說,确實有點勉為其難。
“總之,把下午的預定安排都取消掉,專心寫申請書吧。
”
中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表情有些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