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麼辦法。
這可是支行長強行通過的案子啊!”
“那也得有人相信你才行。
聽說你們那個支行長,最近可經常往關西總行跑哦。
”
距離西大阪鋼鐵公司開出第一次空頭支票的日子剛好過去一周了。
此刻圍坐在梅田居酒屋桌旁的,有來大阪出差的渡真利,半澤,還有苅田和近藤四個人。
苅田是去年從東京調過來的,現在在關西法務室擔任調查員。
而近藤則在大阪辦事處系統部分部擔任調查員。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他好像在疏通關節吧。
”
“疏通關節?”
渡真利不說的話,半澤還不知道淺野和關西總行有來往這件事,于是他跟着嘟囔了一句。
“你應該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吧?”渡真利問道。
“到底是為什麼?”
一直默不作聲、專心吃着花鲫魚的苅田,突然問了一句。
苅田沒什麼變化,還是一副學者樣,看上去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大概是在想辦法逃避責任吧。
”近藤漫不經心地說道。
他最近可能身體欠佳,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
見到這群人,半澤就想到了剛拿到錄取内定時,被銀行變着法兒“軟禁”的那個夏天。
不是去迪士尼樂園,就是去箱根泡溫泉,要麼就是去遊泳或者海濱浴場。
每個組不花完銀行給的預算決不罷休。
每天都在肆意悠閑遊樂中度過。
解禁都在晚上十一點以後。
每天都重複地做着相似的事。
當時幾個人在一起海闊天空,聊過很多很多,半澤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當時渡真利經常熱情洋溢地述說的夢想是大型融資項目。
“我将來要投身于數百億、千億計的大型開發事業”——每次一杯酒下肚,渡真利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後來,渡真利在實習後受命分配到新宿支行,之後又去了赤坂支行,然後到了現在的融資部,始終與他所期望的那種融資項目無緣。
就這樣入行已經十六年了,至今仍然圍着中小企業融資項目打轉兒。
雖然半澤并沒追問過渡真利的想法,不過估計他投身大型融資項目的夢想早就破滅大半了吧。
說起來,在泡沫經濟時期,有志進入銀行的人,大多數是以從事項目融資為由應聘的。
那時候的融資花錢似流水,甚至為了融資而四處找尋投資項目,在那樣一個把本末倒置當作理所當然的時代,能夠參與巨額融資的大型項目,是很多銀行家的夢想。
然而,當時啟動的項目多半都因為後來的不景氣而入不敷出,最終,不出意外地都變成了巨額損失的根源。
這對雖然沒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但也因此沒有被卷入其中陷入困境的渡真利來說,可能反而是幸運的事。
另外一位,關西法務室調查員苅田,進了銀行之後也還是以通過司法考試為目标。
當時銀行本着行内持有各種資格證書的人越多越好的觀點,提供了種種研修培訓制度。
而苅田被選中參加其中最難的“司法考試專業訓練”課程。
培訓為期兩年。
在那兩年期間,苅田得以從銀行實務中解放出來,在銀行的特許之下,以司法考試為目标專心學習。
同期進入銀行的其他人都還是支行新人,每日勤勤懇懇、戰戰兢兢地打雜,而苅田卻可以優雅地抱着六法全書,日夜勤學苦讀。
當時同期的人都非常羨慕他,也對他抱有極大的期望和矚目。
“苅田肯定行。
沒準第一年就能闖過司法考試大關呢。
”就在人人盛傳這些話的時候,在研修課程第一年參加司法考試的苅田卻在考場上敗北。
接下來第二年也是不合格,從此形勢就發生了變化。
随後,苅田被分配在法務室打下手。
“以後再想考司法考試就請自己去考吧。
不過,把行裡好不容易給你争取來的機會白白浪費了,可是要付賠償金的。
”——就這樣,當同期的其他人基本上都當上副課長的時候,他還是科室最末席的小職員。
如果那時候,苅田通過了司法考試,整個人生軌迹肯定會大不相同吧?可是,直到現在苅田的簡曆裡都沒有“司法考試合格”的字樣。
偶爾也聽說他還沒放棄、仍在不斷挑戰,但并沒人向他本人确認過此事。
結果,苅田終于從小職員升到帶職稱的崗位時,比同期最快的人足足晚了三年。
職務上雖說跟渡真利一樣都是調查員,但渡真利和半澤一樣都是六級職級,苅田才升入五級,差了一大截。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他們的年收入少說也差了兩百萬以上。
另一個人,目前隸屬于系統部的近藤同樣也是調查員,但職級也跟苅田一樣,止步于五級。
苅田雖然也算是個例,不過他的晉升遲緩畢竟還是有一定原因的。
近藤則是另一種情況——他生病了。
這麼個體格健壯的男人竟被病痛折磨,真是莫大的諷刺。
五年前,近藤在新開設的秋葉原東口支行工作,職務是副課長。
泡沫經濟破滅已經将近十年,銀行的業績被巨額的不良債權所累,從巅峰狀态直線下滑。
在這種時候新開設的秋葉原東口支行,正是處在業績不振的最低谷,是由董事長直接下命令“快速提升業績”作為典型的戰略型支行。
這并不是什麼讓人興奮的好事,随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壓力。
當然,能夠被選出來到戰略型分支機構工作這件事本身,說明銀行對近藤的業績評價還是很高的。
事實上,他是第一批升任副課長的人,此次調任正是對他工作上富有才幹的評價。
如果能如預期一樣提高業績,想必他會在同期中以最快的速度早早高升。
但是——
近藤并沒有像預期一樣快速提高業績,他為此苦惱不已。
本來,他的任務是挖掘新客戶,這是分支行裡最困難的工作。
此外,有小道消息傳說,近藤跟那裡的上司氣場不合。
特别是當時的支行長木村直高,是一個嚴厲得出了名的、完全無視人情世故的專制獨裁型的領導。
而近藤卻是個知性敏感的人,在大大小小的會議上總是被木村當靶子猛批。
近藤身心疲憊。
結果他患上了神經官能症,離職休養一年。
在銀行這樣的職場上,因病長期脫離戰線必然會影響晉升。
而且,神經官能症這樣的病症在人事考核上也是會被扣分的,現在的近藤既沒有部下也沒有名片,不過是部門裡供着養老耗日子的。
名義上是調查員,年收入卻隻有區區七百萬。
兩個小孩,妻子是專職主婦,一家子在大阪這塊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生活,住的還是公司公寓。
看着提不起精神、沉默吃東西的近藤,半澤想起了某次近藤突然跟他說起的事,“喂,人事部在做新實驗呢,你知道這事嗎?”那是近藤重返職場不久的時候,他說自己已經沒事了想去喝兩杯,邀請半澤去了新橋的燒烤店。
“人事部的實驗?那是什麼?”
半澤不由得放下筷子,因為他聽到近藤突然丢出了一句“電磁波”。
“你知道嗎,半澤。
我說的話可能連你都不信,但這是真的。
”
近藤以這句話做開場白開始講述,他說人類的大腦在思考的時候會發出微弱的電磁波。
“捕捉到這種電磁波并加以分析,就可以知道那個人的所思所想。
現在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已經能做到了這個程度了呢。
”
半澤對他的話不明所以,默默無語。
近藤在離職休息期間确實讀了很多書,聽說除了政治、經濟等相關讀物以外,還有曆史、物理等,他沉浸在豐富多樣的書山文海中,涉獵極其廣泛。
“你知道我為什麼讀那些書嗎?”
“……不知道。
”
半澤偏着頭看他。
那時候他還沒有懷疑到近藤的精神有問題。
實際上,半澤是後來才知道近藤是因為神經官能症而休養的,當時隻聽說近藤身體狀況很糟糕。
“為什麼?”半澤問。
“就是跟剛才說的電磁波有關。
”
接下來近藤所叙述的事情,讓半澤不知做何反應才好。
近藤說,有一天,他聽到部長跟自己說話的聲音。
那時他已經忙得非常疲憊,而部長說了句“明天之前弄完它”,又把一大摞指派的工作堆到他桌子上。
“你啊,就不能精神點嘛。
”
不滿的聲音從背後突然襲來,近藤顫抖着轉過身——沒有任何人。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那個聲音是直接從自己腦海中浮現的。
“但是,這種情況也會讓接收方一點一點地察覺到。
”
近藤一臉認真地繼續說,“比如說,我會聽到有個聲音悄悄地說起某本從來沒聽說過的書,還說你快去讀——難以置信吧?但是,真的去書店一找,果然找到了那本書。
讀完之後,接着讀這個、再讀這個……就這樣,他們總是不停地指定一些我不知道的書讓我讀。
我就是在讀那些書的時候,慢慢發現電磁波和大腦的關系的。
”
“他們……是誰啊?”因為近藤語焉不詳,還神秘兮兮地四下觀察。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半澤摸不着頭腦,隻能從他模模糊糊的話題裡勉強找個線索問下去。
“當然是人事部啊。
”近藤說,“這就是他們的實驗。
”
人事部正在秘密研究通過電磁波管理銀行職員的方法——這就是近藤的觀點。
開發預算無限高,使用最先進的IT技術捕捉員工大腦裡散發的電波加以分析,并将命令直接下達到大腦裡。
這就是人事部期望實現的管理方法——
聽人提起近藤的病症,是這以後的事情了。
此後跟近藤不知見過多少次,還一起喝過酒,但半澤再也沒提起過“電磁波”的事。
結果,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近藤的精神狀态到底是什麼樣的。
一切都交給時間吧,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
“在支行也不容易啊,要被客戶呼來喝去的。
”
近藤面帶憐憫地說道。
“我覺得我呀,與其說是被客戶呼來喝去,倒不如說是被支行長支使得團團轉啊。
”
聽到半澤這句半帶調侃的話,近藤蒼白的臉上浮現今晚的第一個笑容:“不容易啊,真挺不容易的。
比起來,我倒是輕松多了。
”
因為不知如何應答,三個人都沉默了——應該不會輕松吧?
“唉,難得如意啊!”近藤又說,“工作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又有誰是真的實現了夢想呢?”
“沒有。
”
渡真利率先直言,他的眼裡帶着幾分認真。
“押木算吧。
”苅田突然說道。
半澤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後腦被人打了一悶棒似的。
是啊,還有押木。
押木的夢想是成為國際銀行家,全世界飛來飛去。
在衆多精英中産階級出身的銀行職員中,押木是少見的青森農家的長子。
走上工作崗位之前,他從來沒出過國,畢業旅行的時候大部分學生都會飛往海外,押木卻因為囊中羞澀又不願給父母增添煩惱,一邊在補習班代課打工,一邊在英語學校努力學習。
他是個非常樸實敦厚的人,不世故,卻又非常成熟老練,每當憧憬未來的時候,他那素日親和的表情和眼神都會變化,綻放出燦爛的光芒,那開心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意氣風發地提着行李箱登上公務艙的場景。
半澤非常喜歡那樣的押木。
可惜,那樣的押木已經不在了。
9·11事件,在美國同時發生的多起恐怖襲擊中,世貿中心倒塌了,押木也行蹤不明,最後連遺體也沒能找到。
“他是真的非常想去美國啊。
”渡真利說,“他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從這個角度來講,他還是很幸福的吧。
”
“真是那樣就好了。
”苅田略顯落寞地說道。
“押木家裡怎麼樣了?”近藤問道,“他還有家人吧?”
“有太太和兩個小孩,應該上小學和幼兒園吧,好像都還在美國。
”
“為什麼?”近藤問。
渡真利默默地歎了口氣,半晌才答:“我聽說——他們還沒有徹底死心。
”
“是嗎?這樣啊。
”
半澤說着,默默地倒滿了酒。
“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吧。
”渡真利像是說服自己似的,補了一句。
幾個人沉浸在略帶憂傷沉默的氣氛中。
“我說,半澤那件事兒,”苅田把話題拉了回來,“現在去疏通關節,是不是太晚了?已經可以肯定要變成壞賬了吧?還有什麼回收貸款的辦法嗎?”
“目前來說,還沒有。
”半澤答道。
“通過審批之前的過程就不太好啊。
不過要說你也是的,半澤,那樣的融資怎麼也能審批通過呢?”渡真利說道。
“我也不想!”半澤不由得提高了聲音,“都是支行長擅自做主繞過我硬往前沖的。
難道我說因為我個人不同意就能阻止得了他嗎?”
“唉,這倒也是。
”
渡真利說道,然後又沉默了,把熱好的燒酒端到嘴邊。
“所謂‘組織’就是這麼回事兒。
”苅田說。
“你倒會說。
那是因為你根本沒在支行工作過嘛。
”近藤說。
“不管在哪,組織就是組織嘛。
”苅田反駁道,“不會要受處分吧?”他皺着眉頭問渡真利。
雖然半澤是當事人,但身處融資部的渡真利比身在支行的半澤消息要靈通得多。
渡真利的臉色陰沉下來,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半澤:“可能會的。
”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半澤不快地說,“這才一個星期。
”
“既然回收貸款無望,一周兩周又能怎麼樣呢?更糟糕的是,貸款發放之後才過了五個月。
而且,聽說你沒有發現對方的财務造假,這是最糟糕的。
”
雖然不甘心,但财務造假一事正如渡真利所說,當時不管淺野怎麼催促,半澤都應該認真審查到起碼能讓自己信服的程度。
這一起破産案件,已經讓支行業績考核獲得表彰的夢想化為泡影。
“一失足成千古恨。
淺野本來是鉚足了勁往上爬,這下可就有點困難了。
”
渡真利聽了近藤的話似乎想說點什麼,結果又咽了下去。
不過,你以前不也是這樣的嗎——半澤聽了他話差點想說。
“算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嘛。
”渡真利為了緩和氣氛似的說道。
“不說這個啦,真的沒有什麼辦法回收資金嗎?”他又問了一遍。
“根本沒有什麼擔保餘力啊。
公司也好,他自己的住宅也好,還不夠填補關西城市銀行的損失呢。
”
“是叫什麼東田吧,那個社長?他會不會在其他銀行還有隐藏的存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