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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泡沫經濟時代的新人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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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謂破産? 現在的世界,十幾年來已經産生了一種詭異的免疫力。

    銀行職員也一樣,在泡沫經濟以前,聽說“客戶公司倒閉了”,那可是駭人聽聞的大事件。

    而現在呢,就算有那麼一兩家客戶倒閉了,大家的反應也不過就是“那又怎麼樣呢”。

     話雖如此,如果是自己負責的客戶破産了,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個過程中伴随着各種沉重的事務負擔。

     畢竟,曾親身經曆過破産的人還是很少的,所以大多數人并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貸款銀行會擺出什麼态度。

    對于銀行來說要面對破産造成的損失,而銀行職員則還要頭痛由破産帶來的一系列煩瑣的事務手續。

     首先,當貸款企業出現空頭支票的時候,銀行就要開始準備大量的文件了。

     賬戶解約通知書、還款請求書、抵償通知書等。

     賬戶解約通知書的内容如下:“對于開出空頭支票等信用不佳的企業開設代表信用和名譽的結算存款賬戶,有損于我行的聲譽,特此注銷相關賬戶。

    ”請求書中則會寫道:“因為貴公司開出空頭支票,導緻信用情況惡化,須立刻全額償還我行發放的貸款金額。

    ”最後,抵償通知書的内容是:“抱歉,我行已将貴公司的存款和貸款進行了抵償。

    ”書面文件的用語大抵如此。

     這些文件都會用“附送達證明以及内容證明”的方式郵寄,郵寄方式的名字長得念一遍都會咬到舌頭。

    之所以選擇這種不好讀又略顯誇張的方式,是因為可以證明“首先是證明文件的内容清晰無誤,其次證明确實準确無誤地送到對方手中了”。

     對銀行職員來說,為這種已經斷絕往來的客戶準備這些挖空心思客套虛僞的文件,是一件非常浪費時間和精力的事情。

    而且,利息還要精确到一分一厘,這也要花費很多的精力。

     幸好西大阪鋼鐵公司的貸款隻有五億日元這一筆,貸款賬戶也隻有一個。

    對于那些常年合作的客戶來說,光貸款賬戶可能就有五到十個,結算賬戶更多,一個一個地進行抵扣,要算清楚哪一筆存款用于抵扣哪一筆貸款,連銀行職員也會感到非常頭疼,操作時簡直像解謎一樣。

     “A結算賬戶注銷後有若幹返還金,用于扣抵某筆貸款的本金若幹利息若幹日元”,這樣的抵償通知書陸陸續續發出,其實收到的人可能也是一頭霧水,搞不清狀況。

    不過,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破産者本人面對債權者的步步緊追,要麼潛逃,要麼裝聾作啞,要麼精神崩潰,甚至自殺,反正從來沒有人仔細研究或糾結過抵償通知書的賬目内容,還真是省事了呢——這當然隻是個玩笑,不過其中還有一個問題。

     破産以什麼為憑據?實際上,破産的定義并沒有單純清晰的界定。

    對銀行來說,企業的“破産”不是嚴格的法律概念,所以法學系的學生經常使用的有斐閣出版的《法律學小辭典》中并沒有這一詞條。

     因此,僅憑第一次開出空頭支票,很難來判斷西大阪鋼鐵公司是否即将破産。

     開空頭支票是企業開出的支票因為存款賬戶餘額不足而無法正常結算。

     而且,結算賬戶主要是企業為了結算往來款項而開立的賬戶,開出的支票或彙票的票面金額都從賬戶餘額中扣除。

    雖然方便,但往來款項一律不計利息,這是它的一大特征。

     空頭支票指的是,拿着對方公司開出的勞務費支票到銀行要求兌現的時候,銀行以“賬戶餘額不足無法結算”為由拒絕支付,這時候這張支票就成了空頭支票。

    “結算”這個術語給人一種過于專業的印象,實際上可以簡單地理解為“支付”。

     經濟不景氣,一張票據無法結算,“請給我延長結算時間”這樣的請求也多了起來。

    延長之後再延長,最後常常無法結算。

    因此也産生出各種奇怪的名詞,例如支付期間十月零十天的被稱為“妊娠票據”,二百一十天的被稱為“台風票據”,還有一種“飛機票據”,是說那種幾乎不支付,偶爾又會支付部分金額的票據。

     在此多說一句,為什麼特地在空頭支票前面要加上“第一次”這種表示次數的字樣呢?這是因為空頭支票最多隻能出現兩次。

    盡管第一次空頭支票沒有什麼制度上的懲罰規定,但如果第二次又出現這種情況的話,就會自動被支票兌換所處以停止交易的懲罰,也就是“由于此人缺乏信用,特此回收并停止一切本票和支票交易”。

     有什麼呀,隻是不能開出票據和支票了嘛——要是這樣想可就大錯特錯了。

     一旦發生這種事情,企業在社會上的信譽基本上就全毀了,絕大多數情況下,誰還會再跟“連票據都被回收了”的企業打交道呢?很快這樣的企業就會成為衆矢之的。

    同時,還會出現“沒結清的貨款請立刻用現金付款”的情況。

    債權者的團體會立刻殺到公司,如果不趕緊拿出錢來,債權人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紅紙橫七豎八地貼在所有能變賣的東西上。

    更有甚者,身着劣質西裝的黑道大哥也會在此時登場。

    這樣一來,企業根本不可能正常運轉——這就是世間所謂的“破産”。

     *** “雖然隻是第一次空頭支付,這種情況下應該不可能重整吧,支行長?” 面對副支行長江島的詢問,淺野點頭表示肯定。

    他的判斷是,沒有必要等到第二次空頭支付發生了。

    對此,半澤也是認同的。

    采取虛假财報掩蓋巨額赤字已經是确鑿無疑的事實了,實際上更應該早些時候就開始進行債權回收的。

    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全是因為淺野的口頭指示:“既然還沒破産,假财報也不一定能說明什麼問題,再等等吧。

    ”像這種拖延時間、不及時暴露問題的指示是絕不會留在書面上的,淺野很擅長這一手。

     但是,事情的發展果然還是超出了淺野的預料。

    現在西大阪鋼鐵公司虛假财報的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向總行彙報的地步了,怎樣逃避責任才是現在淺野腦袋裡最苦惱的問題。

     “總之,你還是去東田社長家裡找找他,中西去做還款請求書。

    知道了嗎?” 中西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不安的神色。

    對于經驗尚淺的中西來說,制作債權回收文件也是頭一回。

     半澤拜托垣内協助中西,然後自己就離開支行,坐地鐵從本町站到了梅田。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半澤在梅田跟下班回家的乘客一起擠上了京都線阪急電車,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東澱川區的東田家。

    阪急電車徐徐駛出梅田站,開上了橫渡澱川的鐵道橋。

    夜空下的澱川,看起來像一潭漆黑的死水。

     半澤在離東田家最近的淡路站下車,穿過站前密集的商店街。

    這一帶是準工業區,公寓和工廠混雜成片,肅殺而冷清。

    附近可能有冶金工廠,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刺鼻的氣味。

    東田所住的東澱川高地大廈是一座高層公寓,突兀地矗立在這片混亂的區域裡。

     出于銀行職員的習慣,半澤首先找到大廈建成時的“奠基石”,确認了建成日期——平成四年(1992年)五月。

     “這下沒戲了。

    ” 雖說是泡沫經濟崩潰後的一個時期,公寓的售價仍然比現在高得多,這座大廈就是那時候的建築。

    當時的售價大概有七八千萬日元,現在最多值一半的價錢。

    不對,建在這種鬼地方,如果拍賣的話可能連三千萬都夠嗆。

    這麼一來,買入公寓時的按揭貸款可能就已經處于抵押不足的狀況。

    本來還寄希望于公寓等固定資産有一定的擔保餘力,以為拍賣房産後多少還能回收一些,現在看起來也是行不通了。

     走進公寓大樓的玄關,裡面有三個男人,他們一起向半澤投來了探尋的目光。

     半澤在呼叫系統上輸入房間号碼,等候回複,無人應答。

    倒是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要是找東田的話,他不在家。

    ”正是剛才那三人之一,他們都是債權人。

     “公司早就是個空殼子了,所以我們才找到這裡來的。

    他大概連夜逃跑了吧,那個渾蛋!” 說話的人看上去一副工薪階層的裝扮,語氣可不善。

     “你是銀行的吧?他坑了你們多少錢?” 他一看半澤的裝扮就猜出半澤是銀行職員。

    他們大概也是同行吧。

    半澤不方便明确說出債務金額,隻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

     “趁早死心吧。

    ”對方回應道。

     如果說出債權金額高達五億日元,恐怕對方會吓得目瞪口呆,不過半澤仍然隻答了一句“說的也是”,便岔開了話題。

    他的視線停留在已經被郵件塞爆了的郵箱上。

     一看就知道,這些郵件已經擱置了好些天了。

    也能佐證那名男子所說的“連夜逃跑”。

     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個人的傑作,郵箱的門已經壞掉,裡面的東西亂糟糟地散落了一地。

    地上淩亂的廣告郵件上還有幾個鞋印。

    他們回收債權的方式有多粗暴可見一斑。

     繼續在這兒等下去恐怕也是見不到東田的。

     “就這麼溜了嗎?” 半澤轉身離開公寓大樓,邊走嘴裡邊嘟囔着,更為東田的态度而感到惱火。

    真是個可惡的家夥!盡管經營惡化是多種原因導緻的,但是為交易合作方帶來這麼多麻煩,最起碼應該謝罪道歉吧,好歹表現出一點責任感才是為人應有的态度啊。

     “真對不起,我會盡全力去彌補的。

    ”如果能像這樣表現出充分的誠意,說不定對方也會體諒地說一句:“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但東田這個男人,連直面批判和斥責的勇氣都沒有,隻會嘴上說大話。

    一想起他那張自恃社長身份、趾高氣揚的臉,半澤就有一股沸騰的怒火直沖頭頂。

     “不行,根本沒找到他。

    ” 半澤回到銀行後彙報說。

    要是有擔保的話還好一些,眼下卻隻能先用少得可憐的存款沖賬,然後再想辦法回收債權了。

     “怎麼辦,課長?” 面對垣内嚴肅的提問,半澤深深歎了一口氣,說道:“萬事休矣。

    ” *** 準備完各種即将發出的債權文件後,早已錯過了最後一趟電車。

    半澤和同樣住在公司宿舍的垣内一道,從銀行門口打出租車回家。

    到達位于寶塚,建于三十年前的公司破公寓時,已經過了淩晨一點。

    垣内住在另一棟樓,半澤跟他道别之後回到自己家,妻子半澤花出來迎接他。

     “沒事吧?” 因為半澤提前跟妻子交代過,工作上有些麻煩事兒要很晚回家。

     “可不是沒事啊。

    ” 半澤把挂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遞給妻子,解下領帶,挂在了衣架上。

     “破産了吧?” 半澤瞪圓了眼睛。

    他剛想說,小花的感覺可真準啊。

    結果小花卻說:“是剛才垣内夫人打電話時說的。

    ” 大部分銀行都存在類似的情況,就拿東京中央銀行來說,七成以上的人都是在本行内找到的結婚對象。

    如果雙方都是銀行職員,自然很容易相互理解工作上的痛苦和艱難。

    不過小花不一樣,她是半澤大學時的學妹,兩人結婚以來直到現在,她都在廣告代理公司工作。

    由于兩人的工作領域截然不同,小花對經濟方面的事毫不關心,對财務、融資等更是一竅不通,是個徹底的門外漢。

     “損失了多少?” “别告訴别人哦,五億日元。

    ” 這是機密,其實不應該告訴她的。

    不過她遲早也會從垣内夫人那裡打聽到,所以說不說都一樣。

     “那是誰的責任呢?” “嗯,所有人吧。

    ” 回想起淺野那煩躁的表情,以及江島說“都是你的錯”時的語氣,半澤不由得皺起眉頭。

     “所有人?” “支行長、副支行長,還有我。

    不過業務負責人還很年輕,估計會被免責。

    ” “既然按應有的手續經過了審查,結果還要你來負責任,不是很奇怪嗎?”小花真是一句話切中要害。

     “嗯,你說的沒錯。

    可是這次卻很難說。

    ” 聽半澤說了當時淺野急匆匆不顧一切提交申請書的情況後,小花生氣地說道: “憑什麼連你也要承擔連帶責任啊?你不是阻止他們,讓他們不要着急再等等的嗎?明明是支行長的錯兒好不好。

    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呢?” 本來就有合理主義至上的觀念、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的小花,經常對半澤工作上那種拖泥帶水的感覺表示難以理解。

     “現在說是誰的責任有什麼用呢?這種事兒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 “真的會這樣嗎?” 小花皺起了眉頭,“銀行不是常有那種事嗎?把自己的過失一股腦推到部下頭上。

    這些我可早就聽說了,你怎麼知道你不會被推出去當替罪羊啊?” 半澤無言以對。

    他知道妻子說的都有道理,但是在銀行,不,應該是在所有傳統型企業,所謂的道理也并不适用。

    在外面也是,對方如果說“您夫人可真能幹啊”,聽到這話時他也會不由得盯着人家的臉認真地看看,總懷疑對方的話裡帶着諷刺。

     “真是的。

    我們可是放棄了以前所有的人脈關系跟你一起搬到大阪來,你不好好出人頭地我們可怎麼辦啊?” “我們”指的是半澤小花和長子隆博。

    半澤心想,小學二年級的學生能有什麼人脈關系啊,可是這個話題一旦開了口就會沒完沒了。

    大學時候的小花倒還是挺善解人意的,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得越來越強勢了,現在她把孩子當借口,比起半澤的處境,她更以“自己人”的利益為優先。

    隻要半澤工作上出人頭地,能維持優渥的收入,就會有人誇她“您先生可真了不起”,這就是她滿足感的源泉。

    這種一目了然的淺薄虛榮的想法更讓半澤感到惱火。

     “如果我真那樣做了,會把我置于最壞的境地。

    你明白嗎?” 半澤随口反駁道。

    在銀行裡成天謹小慎微、武裝到牙齒的半澤,面對小花總忍不住要宣洩一下。

     “我知道的,這種事。

    ” 小花立即回應道:“真那樣的話我們也會很不好過的啊。

    你也好為我們好好考慮下哦。

    你不是說過,最低也要當上部長的嗎?” 這是什麼時候的話呢?剛結婚時候說的嗎? 半澤放棄了,隻是撇撇嘴,滿肚子反駁的話也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2 “一單就損失五億日元,真是夠慘的。

    ” 渡真利說着,視線透過舉起的燒酒杯窺探着半澤的表情,“總行現在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 渡真利現在已經是融資部企劃組的調查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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