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的話,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這個矛盾的地方。
“應收賬款啊。
”
垣内也湊上來細看。
曾經在證券總部工作過的垣内對數字非常敏感。
一直以來,他都習慣于面對做财務報表十分嚴謹的大企業,所以對中小企業多少有點過于嚴苛。
正所謂人無完人,不過瑕不掩瑜,他識别财務情況的能力還是一流的。
垣内扔下句“讓我看看吧”,就把财務資料搬到自己桌上,噼噼啪啪地敲打起計算器來。
過了一會兒,垣内擡起頭說:“好像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啊。
”
“其實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
”
“我根據最近三期的資産負債表,試着做了一個簡單的資金運用表,不過沒看出有什麼不合理的數字。
您覺得什麼地方奇怪呢?”
“你看看這個。
”
半澤給垣内看的是竹下金屬的決算報告。
“這是西大阪鋼鐵的供應商,因為連鎖反應也破産了,我看了他家的明細賬,九成以上的銷售額都來自西大阪鋼鐵。
”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的關系非常密切呀。
”
垣内翻着明細說。
半澤知道,憑他犀利的眼光一定能看出問題。
果然,垣内用了比預想中更短的時間就指出了西大阪鋼鐵财報的症結所在。
“西大阪鋼鐵記錄的支付給竹下金屬的總金額,和竹下金屬收到的金額不一緻啊。
”
“您說的沒錯。
”
半澤說着,視線落在手邊計算出來的金額上。
根據西大阪鋼鐵的詳細财務資料,每年向竹下金屬支付的金額——基本上應該等同于竹下金屬銷售所得的總金額——已經超過了七億日元。
但是,竹下金屬這一方所記錄的銷售額卻隻有五億左右。
而且兩家公司的決算期都是四月份,很難解釋成記賬周期差異導緻的誤差。
打個比方來說——有A和B兩個人。
A說,我向B支付了七億日元。
B卻說,我隻收到五億日元。
“中間的差額竟然消失了。
”
“這些資料的來源沒問題吧?”
眼光犀利的垣内首先懷疑決算報告的真僞。
他們吃夠了虛假财報的苦頭,眼下有此一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想親自問問西大阪鋼鐵的稅務顧問,不過應該沒用吧。
”
半澤點點頭。
稅務顧問有保密義務,如果沒有得到東田的首肯,哪怕是企業破産,也不能把相關資料出示給第三方。
“怎麼辦?”
“我想去見見竹下金屬這家公司的人。
”
垣内睜大眼睛看看手表:“現在?”
“就在附近。
”
竹下金屬的決算報告上印着公司地址,就在西區新町,從支行徒步走過去也不過十分鐘左右。
半澤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離開了支行。
***
半澤走在這個有很多鋼鐵企業的城區裡。
雖然大阪有很多的船場商人,也有很多纖維批發企業,但半澤所就職的大阪西支行地區卻以鋼鐵批發為主。
同樣都是市中心,東京和大阪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這一帶的公司大部分都有自己購買的土地和房子,具有較高的擔保能力,所以處在比較容易融資的環境。
但這一點在泡沫經濟時期反而起了負面作用。
由于地價飛漲,導緻很多公司因為資金富裕,所以以土地為擔保,插手各式各樣的和超出業務範圍的投資。
僅僅是設備投資還算好的,更有很多人單純為了投資而投資,為了加入到與本行毫無關聯的股票、黃金、投資信托資産的追捧狂潮中,紛紛以土地為抵押擔保,借錢用于再投資。
當然,根據“坊間傳說”,大多數情況下,力勸這些人購買投資産品的正是銀行。
當時銀行具有現在這個時代難以想象的威望和信用,隻要說一句“這可是銀行的人說的,肯定沒錯”,任誰都會相信。
然而,随後股價開始暴跌,投資損失慘重的人到頭來隻剩下滿身的負債。
不僅如此,雪上加霜的是土地價值也随之大幅下跌,最終陷入了真正想借營運資金的時候反而沒有了有效抵押物的窘境。
“用于購買投資産品的貸款和用于運營資金的貸款所占用的額度指标是不同的。
”——以這樣不負責任的話營銷産品的銀行職員不在少數,後來因為擔保不足而拒絕貸款時,當然會有客戶提出“這跟原來說的可不一樣”,類似争議接連不斷,逐漸成為銀行信譽受損的原因之一。
及至平成三年(1991年),泡沫經濟的末期,由于對銀行的不信任感不斷膨脹激化而引發的惡性事件頻繁發生。
其中最具沖擊性的是住友銀行惹上的伊藤萬事件。
在這起巨額資金流向黑社會的案件中,奇怪的人物在暗中活動,黑社會和銀行的接觸點成為備受關注的焦點。
時至今日,涉案的數千億日元的資金依然去向不明。
同一年,堂堂日本興業銀行,被小餐館老闆娘以極其拙劣的欺詐手段騙走巨額資金的案件也被曝光出來。
“興銀原來這麼容易上鈎。
”這家銀行轉眼變成世人的笑料。
不久之後,平成六年(1994年)又發生了住友銀行名古屋支行長被人射殺的事情,案子查來查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最終糊裡糊塗地成了懸案。
“住友銀行明明知道内情,就是故意隐瞞對自己不利的真相”——這是盛行一時的傳說。
雖然衆說紛纭,案件依然深陷迷霧,至今沒有查明。
到了平成九年(1997年),又發生了集上述案件之大成的第一勸業銀行醜聞。
醜聞的起因是為了彌補證券公司的虧損,結果接二連三地牽扯出舊大藏省的色情接待、官民勾結的大案,拔出蘿蔔帶起泥,最終因德行敗壞而被逮捕的政府官僚和銀行職員多達四十五人,此時銀行信譽的招牌已經土崩瓦解,世人對銀行的不信任程度升至曆史最高點。
泡沫經濟破滅後的不景氣讓大阪市西區的鋼鐵批發街遭受了重創。
鋼鐵這個行業,受經濟不振的影響格外嚴重,泡沫破滅後的十幾年裡,不少由零售店發展起來的公司,像被梳子齒篦過一般,一輪一輪地遭到淘汰。
雖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八月的大阪仍然十分悶熱。
這要是大白天的話,臉上肯定會被曬出一層油來,尤其半澤這種愛出汗的體質拿兩塊手帕擦都擦不過來。
竹下金屬的辦公場所是一座又窄又高的三層小樓,坐落在一條遍布小企業的背街小路上。
門口挂着長明燈,在燈光的映照之下,陳舊污濁的水泥牆面仿佛與還沒有完全黑透的天空背景融為了一體,單薄的建築正符合一般小型企業的形象。
一樓是車庫,再往裡就是對外營業的事務所。
現在那裡貼着一張以“敬告各位客戶……”為開頭的道歉信。
難道沒人?半澤剛這麼想着,轉眼一看,發現三樓的窗戶裡微微透出燈光。
郵箱的銘牌上寫着“竹下青彥”。
看樣子公司樓上就是老闆自己家了,那燈光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半澤摁下了對講機,裡面傳來嘶啞的聲音。
他剛說明自己為西大阪鋼鐵公司的事而來的,“現在忙着呢!”對方馬上變成惱怒的語氣。
“能讓我們跟您講幾句話嗎?我們實在是萬般無奈才來找您的。
”
對講機那頭一時間沉默了,對方似乎在考慮,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就五分鐘啊!”然後挂斷了對講機。
很快三樓的門打開了,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穿着樸素的便褲和白襯衫,頭發花白,一張經常在太陽下勞作的紅臉龐,與其說是公司經營者,更像是現場勞作施工的工人。
“真對不起,這麼晚了冒昧來打擾您。
”半澤首先緻歉。
“到底什麼事?”竹下社長問道。
“您有西大阪鋼鐵東田社長的消息嗎?”
“消息?我要知道他在哪兒早找他算賬去了!”竹下說話帶着濃重的煙味兒。
“這麼說,東田社長他……”
“根本沒見着人。
那天我也是一直在等他們打錢過來,結果一直沒有。
我覺得奇怪,打電話過去問才知道,那家公司早成空殼了!這可真是莫名其妙!他害得我家也完蛋了,給客戶添了多少麻煩啊!”
雖然脾氣不怎麼樣,但這個男人絕不逃跑,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家裡承擔外來的壓力,這份誠意足以讓人心生敬意。
“欠錢之後他也沒聯系過您?”
“沒有。
還有,你們為什麼來找我?”
“請您看看這個。
”半澤一邊說一邊拿出西大阪鋼鐵的資料,“西大阪鋼鐵的記錄表明,向貴公司支付了七億日元的貨款,但是我查到的情況是,您公司的銷售額一共隻有五億日元左右。
”
“這是什麼呀?不對啊!這是真的嗎?”竹下細細地看着文件,搖了搖頭又遞還給半澤,“我們的決算肯定沒錯。
要錯也是他們有錯!肯定是那個男人搞的貓膩!”
“貓膩?”
竹下不再高聲叫嚷:“好比說……逃稅,什麼的。
”
“逃稅?”
“對呀。
他們公司雖然這次徹底栽了,以前可是賺了不少錢。
比方說往我們這種進貨商的成本裡摻水,瞞報盈利,等等,這些事他都幹得出來!”
“可是,他最後有好幾億的虧損呢。
”
有赤字就不太可能有逃稅的情況吧——半澤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誰信他那套鬼話!”竹下說道,“東田那小子,跟我們家也算老相識了,從來就看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淨用些下三爛手段做生意。
我們可是沒少吃他的虧,要不是經濟這麼不景氣,我早就想找别的客戶了。
這次的事也是,該給重要客戶的錢他都給了,像我們這種小門小戶的,門兒都沒有。
”
“這樣啊。
”
半澤聽了也是一肚子火氣。
隻對大額債權人有情有義,反過來欺負小本經營的人,這才是東田的真面目。
“貴公司跟西大阪鋼鐵的生意往來情況怎麼樣?”
“往來也有些個年頭了。
我們家前些年生意做得也很大,大客戶也不少,經濟一不行,那些大客戶就把我們抛棄了,結果就隻剩下西大阪鋼鐵這麼一家了。
這世道,早知道落到這份兒上,我還不如早點把公司關了呢。
”
竹下一臉苦澀的表情,“還沒有破産管理人來聯系過我,不過你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錢嗎?”
半澤說出從來生那裡打聽到的金額,竹下一聽就瞪圓了眼睛,立刻又重新燃起了怒火:
“那還能輪到我們嗎?”
“這我不太清楚。
不過,房産之類的大宗财産全都被扣押了,我覺得還是不要抱太多的希望。
”
就半澤自己而言,别說“太多的希望”,根本就是一點指望都沒有,隻是顧慮竹下的心情而沒有說出口。
“沒戲了……那往後我該怎麼辦呢?”
這個飽經風霜的經營者突然無力地低下了頭,喃喃自語着。
半澤也無言以對,隻有默默地陪着他。
5
次日,竹下收到了破産管理人發來的西大阪鋼鐵進入法律整頓階段的通知。
與破産申請已經被法院受理的報告一同寄來的,還有密封的債權申報書。
同一天,半澤也收到融資部發來的一紙通知,銀行内部要就西大阪鋼鐵壞賬事宜舉行聽證會,半澤和負責人中西一起前往東京總部參加聽證會——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驚呆了的半澤趕緊向副支行長江島報告,結果江島隻瞥了一眼文書就扔了回來。
這小子早就知道了吧!
半澤從他的态度上察覺到這一點。
江島臉色冰冷地看了看日曆,口氣生硬地說:
“趁早騰出時間安排行程去吧,你這是自作自受。
”
半澤沉默着。
江島坐在椅子上,擡眼瞪着半澤,那意思是你還有事嗎?
“聽證隻有我們兩人出席嗎?”
“總之,總部希望先聽業務負責人說明一下情況。
”
“是嗎?”
半澤心下懷疑但沒說什麼,轉過身來剛要走,江島在背後追加了一句:“你最好不要胡亂找借口,知道嗎?”
“借口?”
“就是說,”江島差點就脫口而出,你怎麼連一點機靈勁兒都沒有呢——他朝空着的支行長座位上瞥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你多嘴多舌,可也别忘了‘這個’和‘這個’——還有‘下次’……”
說到第一個“這個”的時候,他豎起大拇指。
第二個“這個”,又豎起兩手食指豎指着腦袋。
“下次”指的是下一個職位。
融資課長半澤的績效評價全都掌握在支行長淺野手裡,惹惱了他一定會影響到評價,江島正是以此要挾。
“你跟中西也說清楚,别給我們支行丢臉。
”
這是打算丢車保将了。
半澤向中西傳達了聽證會的事情,中西隻是“啊”了一聲,完全被吓傻了,呆站在半澤桌前,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很遺憾,但應該還不至于追究你的責任,别太擔心了。
”
畢竟,這件事對剛入行第二年的中西來說,實在責任太重了。
不隻是銀行,社會上普遍對新人的失誤還是能網開一面的。
“喂,收到信了嗎?”
融資部的渡真利打電話過來詢問他時,已經是當天晚上九點多了。
“收到了。
你那邊聽到什麼風聲?”
“說什麼的都有,我真不想說給你聽。
不過,你的處境可不太妙。
反正一說到幾個億的财務造假沒能被及時發現,就都說是你這個融資課長的失職。
”
“喂,你知不知道融資前後的過程,那種情況下誰能……”
“關鍵是會有人相信你說的嗎?”
渡真利一句話給頂了回來,“最重要的是,都說是你們為了審批而審批,我聽說的都是這種說法。
總之造成五億日元損失可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啊。
”
“為了審批而審批?”
“為了拿到審批四處奔走遊說,最重要的授信判斷卻敷衍了事。
”渡真利說。
“這些都算在我頭上嗎?”
半澤幾乎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歎息:
“這次聽證會不隻是融資部,人事部的次長大概也會出席。
不管形式如何,可以說實質相當于審查委員會,你要有心理準備。
”
“怎麼能這樣?!”半澤怒不可遏。
“我不是說過了嘛,回收貸款,一定要回收啊!”
渡真利急得喊起來了,“不管怎麼說,在一家公司身上就損失了五億日元,這可太慘重了。
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