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到了這步田地,再說融資過程的情況也沒用了,隻論結果!”
“你說得倒容易。
”
“聽好了,半澤。
”渡真利繼續說道,“造成這麼大的損失,不處分幾個人是不可能的,就看誰來背這個黑鍋了。
淺野早就為了保住自己四處遊說打點好了,如果他的那套說辭被認可了,把這個責任一股腦都推給你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這樣下去的話,淺野、江島兩人最多就是寫份檢讨書就算完事了,而你的未來可就徹底毀了。
話說回來,雖然五億日元是筆巨款,可放到銀行整體環境來看,現在可是動不動就放棄數百億日元債權的時代,老實說,五億日元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可不想眼看着你為了這點事就被整垮了。
回收債權不是為了銀行,是為了你自己啊!”
“謝謝你這麼擔心我!”半澤的語氣帶着諷刺。
“快想辦法吧半澤,情況不妙!”
挂掉渡真利的電話,半澤抱着腦袋發愁。
雖說要努力想辦法,可是具體該怎麼做卻毫無頭緒。
畢竟,這本來就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不是光憑一腔幹勁就能解決的事情。
太可恨了。
為了貪功奪利,強行推進不合理的項目,轉過眼就把失敗的責任一股腦推到部下身上,淺野的為人實在太卑鄙。
但是,就像渡真利說的,想要與之對抗隻有回收債權這一個辦法。
可目前毫無進展,根本沒什麼辦法。
再怎麼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麼能改變現狀的妙招。
***
聽證會當天早上六點鐘,半澤和中西二人坐上了開往東京的“希望号”。
面談十點鐘開始。
中西先進去,四十分鐘左右才出來。
在那期間,半澤一個人在融資部專用的接待室裡等着。
終于,有開門的聲音,中西一臉疲憊地回來了。
看樣子就知道一定是被反複追問,心理上受了不少折磨。
“課長,請您過去吧。
”
面談地點就在同一層的會議室。
隔着桌子坐着三個人。
随着一聲“請坐”,半澤在三人對面坐下了。
“大阪西支行的半澤直樹課長,是吧。
”
裝腔作勢的開場白。
半澤答應了一聲“是”,但對方并沒有自我介紹。
“今天特地把你從大阪請來不為别的事,是關于你負責交易的西大阪鋼鐵公司——”
說話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本橙色封皮的文件夾,那人單手在文件夾上敲了敲——那應該是西大阪鋼鐵公司的授信資料文件。
“今年二月發放了五億日元的貸款,上個月發生首次空頭支付。
融資額基本可以确定為全額實損,關于這次事件的過程,希望你能說明一下。
我提前說明一下,之所以給你這次機會,是因為總部對此次授信判斷的過程中是否存在重大過失持有懷疑。
所以,希望你慎重回答。
”
說完這番像是在征求意見似的話,對方看了看半澤,見他保持沉默,繼續說道:
“根據你所寫的報告書,該公司的決算報告存在财務造假的情況,但在我們看來,最大的問題是二月份實施授信的時候忽視了這一點。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關于這一點希望你充分說明。
”
“因為是緊急申請,我沒有充分的審查時間。
”半澤答道。
“但是,你後來不是強烈要求總行融資部的川原調查員快點通過審批嗎?既然沒有充分的審查時間,你這樣做合适嗎?”
最好别說那些找借口,推卸責任的話——半澤想起江島的話,但是一看到對面那個男人的臉,他決心無視江島的警告。
要他包庇淺野,那簡直是做夢。
淺野正是希望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半澤頭上。
“那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願,我隻是奉命行事。
”
提問的是并排而坐的三人中居中的那一位。
左側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負責記錄。
右邊的大概就是那位人事部次長,一臉惱火地瞪着半澤,聽到半澤的話臉色更加難看——這家夥就是淺野的靠山。
那位次長發話了:
“你不是融資課長嗎,不是自己的意願?這種借口虧你也說得出口。
”
“借口?”
半澤的火瞬間上來了,他也怒目盯着對方說:“這不是借口,是事實。
這是支行長一手促成的,請問——”
半澤想看看對方的名牌,但是被他的手擋住了隻能看到一半,“閣下是?”
“這位是小木曾次長。
”
融資部的那個人說道,他姓定岡。
剛才在等待室的時候渡真利過來和他聊了一會兒,半澤向他打聽過。
據說定岡跟他們同期入行,現在是前途有望的紅人。
東大出身,“俗不可耐的渾蛋”,這是渡真利對他的評價。
的确,說話口氣就透露着總行精英常見的裝腔作勢。
“淺野支行長親自造訪西大阪鋼鐵,帶回了決算報告和财務資料,指示我們第二天早上就要整理完畢并提出授信申請書。
我都是按他的吩咐一一照辦的。
”
“在這個過程中,你就沒有發現财務造假嗎?聽證之後我們還會再讨論,但是,以你的職業經驗來說,發現其中的問題應該不是很困難的事吧?”
“我根本沒有那個時間。
在我着手審閱之前,卷宗就從我手上被拿走了。
因為淺野支行長看起來很有自信的樣子。
”
“這不能說是支行長的錯吧。
你對這五億日元的損失就沒什麼想法嗎?”
小木曾故意刁難地說道:“我可看不出你有一絲一毫反省的意思。
”
“難道要我在這捶胸頓足,痛哭流涕嗎?”半澤冷笑,“如果那樣就能追回那五億貸款,讓我那麼做也沒問題。
但現在根本不是說這個的場合吧?再說,我沒發現财務造假是事實沒錯,但在這個問題上你們融資部不是也沒發現嗎,定岡先生?同樣的資料你們也拿到了,融資部批準可足足用了三天時間,你們不是也沒有看出财務造假的問題嗎?光是指責支行也不公平吧?”
定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大概在定岡眼裡,區區支行的人被叫到總行來接受詢問,必然會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敢反駁。
但是半澤本來就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性格。
再說,他作為大阪西支行的融資課長到支行就任的時候,已經是入行的第十五個年頭了。
本來,半澤也是總行裡擅長做大企業業務的高手,根本沒把以中小企業為交易對象的融資部放在眼裡。
無論最後會受到什麼樣的處分,也非要揭揭這群傲慢家夥的老底,徹底指出他們的錯誤。
“那不是因為你強、強人所難的結果嗎?”
定岡好不容易反駁了一句。
他這種少爺公子出身的精英人士,在面對面的吵架鬥嘴中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強人所難?隻要強人所難融資部就會通過審批嗎?難道不是因為覺得沒有風險才批準的嗎?”
半澤毫不讓步,“支行可是有營業指标的,營業指标必須達成這可是客觀事實。
哪個支行不是擠破了頭想要貸款,有哪家支行不是盡全力推進貸款審批的呢?”
定岡被氣得滿臉通紅,拼命反駁:
“我行授信是現場主義,授信判斷的時候最重視現場負責人的意見。
所以,最終責任要由現場負責人承擔,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次的事情也一樣,我部負責的調查員明明提出了否定意見。
但是,最終考慮到支行強烈的要求才不得不勉強通過。
申請批準也是有前提條件的——‘本項目之後的新貸款審批應嚴加控制’,這句話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還是說,融資一旦能夠推進就不在乎審批條件了嗎?”
“寫上條件就能免責嗎?沒這個道理吧。
如果融資部不必對審批通過的項目負責,那還不如回家待着,總部審查還有什麼意義?您說是不是啊,小木曾次長?”
小木曾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定岡啞口無言,拿着筆記本的書記員一動不動地僵住了。
“書記員!”
半澤尖銳地大喝一聲,吓得書記員一哆嗦,“你可别光記那些順耳的話啊!——定岡調查員。
”
半澤眼中冒火,死死地盯着滿臉通紅的定岡,“這個項目的融資部負責人不是川原調查員嗎?既然事關授信判斷,應該也請他來參加聽證吧?不是嗎?”
定岡咬着嘴唇不說話。
半澤突然“砰”地一拍桌子:
“我問你們對他進行聽證了沒有!”
“聽證……沒有。
”
“别開玩笑了!”
半澤怒吼道。
這次的所謂聽證會毫無疑問,根本就是因淺野的上下活動而發起的。
在一家公司上損失了五億日元,這個責任一定要有人來背,這次不過是為了早就蓋棺定論的事情做鋪墊,簡直就是鬧劇。
對這樣的事情逆來順受、默默等待被蹂躏,那可不是半澤的為人。
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半澤突然語氣一轉,平靜地說道:
“話題好像扯遠了。
我既然專程從大阪趕來了,還有什麼問題請隻管問。
請吧,小木曾次長。
”
小木曾現在還是一副扭曲的表情,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話。
定岡在憤怨和緊張之下,顫抖着聲音胡亂問了幾個不相幹的問題,趕緊草草地結束了聽證會。
半澤和中西立刻離開總行返回大阪。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支行。
“你來一下!”淺野指着支行長室說。
“你到底想怎麼着?”
一坐下來,淺野立刻一臉不滿地發問。
“您想問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
顯然他已經從小木曾那裡知道了聽證會的情況。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
隻不過是如實陳述而已。
融資部也好,人事部也好,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把這次西大阪鋼鐵的壞賬事件的責任都強推到支行頭上。
這樣下去,形勢就往‘支行過失’的方向一邊倒了。
”
“一點都不知道反省,光會抱怨。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你這樣真是太讓我為難了。
小木曾次長也對你的态度非常不滿!”
小木曾描述聽證會情況的時候,想必不可能表揚半澤,這點他早就心知肚明,因此也能預測到淺野會有什麼樣的态度。
“對這次的事情,總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雖然還不知道會下什麼處分,不過你有點心理準備吧。
”
“我當然早有心理準備。
隻不過還有一事——”
半澤直視淺野,說道:“我是不會坐以待斃讓總行把責任都推到支行頭上的,這一點請您放心。
”
淺野啞口無言。
按他的打算,全部責任可不是由支行來承擔,而是由半澤一個人承擔。
結果半澤将計就計反過來将了他一軍,淺野一臉不悅至極的表情,就此結束了談話。
***
“您辛苦了。
”
回到座位上,副課長垣内小聲緻意,緊接着說:“占用您一點時間。
”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
半澤還以為是他要交代自己不在行内期間的工作,沒想到,垣内拿出來的是一張彙款單。
“其實,這是上午山村副課長發現之後拿給我的。
”
山村是營業課的副課長,負責的業務是外彙兌換結算。
也就是說,彙入彙出業務組的負責人。
那是一張“彙出申請單”的複印件。
申請人是東田滿。
彙款收款方是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
“您看這金額。
”
“五千萬日元?”而且彙款日期是今年四月。
“您不知道嗎?”
“不,我一點都不知道。
”
垣内歎了口氣,“果然是這樣啊。
這是上午因為調查别的事整理發票的時候,山村課長碰巧發現的。
”
“這錢是幹嗎用的?”
一貫目光犀利的垣内已經調查了這家亞細亞度假開發公司。
“這家好像是幫人代理投資海外不動産的開發咨詢公司。
”
“這是投資資金啊,也就是說,東田在海外某個地方買了房産?”
“賬面上有數億日元赤字的公司經營者,竟然有這樣的大手筆啊。
”
半澤察覺到垣内的言下之意,擡起頭來看着他。
“看來他應該是私下把錢藏起來了吧?”
垣内壓低了聲音說道。
***
“你回來啦。
總部聽證會的事兒,怎麼樣啦?”
半澤還沒脫下鞋子,小花就劈頭問了一句。
“就那樣吧。
”
“責任不在你——這個你都解釋清楚了吧?”
這要怎麼解釋才好呢?半澤脫下西裝扔在一邊,隻穿着襯衫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
“解釋倒是解釋了。
”
小花進了廚房準備給半澤做飯,聽到這話又轉過身來問道:
“這話什麼意思?”
半澤給她講述了上午聽證會的情況。
“怎麼能這樣?肯定是你們支行長在背後搗鬼了吧。
”小花憤憤不平地說道。
“十有八九。
”
“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麼不跟他對着幹啊,老公!”
小花幹脆連飯也不做了,拉開餐桌對面的椅子坐下,“你不也在總行待了那麼久嘛,你也可以像他一樣找人通融一下啊。
在這種聽證會上跟人事部的人當面吵架,最後倒黴的可是你自己啊。
你就不能好好扮演一下受害者嗎?”
半澤氣不打一處來,但他這一天實在累得連與小花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也沒到吵架的地步啦。
我也沒理由承認都是我的錯誤,可是對方不由分說就都推到我頭上。
”
“你不是有個姓渡真利什麼的朋友嗎,在融資部吧?”
小花語氣尖酸。
“都說了,不是那麼回事了!”
半澤幹脆自己站起來從冰箱裡拿了瓶啤酒打開蓋子,連杯子也不用,索性對瓶喝了起來。
小花的臉色非常難看,一直瞪着他。
“然後呢,到底要怎麼辦?”
“畢竟有五億日元的損失啊。
”
“那又怎麼樣?那不是支行長犯的錯誤嘛!”
小花探出身子,手裡還拿着個青椒,繼續說道:“可是,支行長不就是四處找關系疏通想要轉嫁責任嗎?明明知道要變成這樣,你可不能一個人當受害者啊?!”
“這我當然知道。
但是,銀行有銀行的做法。
又不能光憑各自搞疏通活動來對抗。
我的意思你不懂嗎?”
半澤越來越不耐煩了,幹脆扔下這句話就不作聲了。
果不其然,小花沒法接受這說法,語氣尖刻地反駁道:
“是嗎?這麼說來,你們銀行的做事方式跟社會普遍的做事方式還真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