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
半澤深吸了一口氣。
刹那間,他有種奇妙的錯覺,仿佛周圍的喧嘩叫嚷都在意識裡被屏蔽了,手中的手機和竹下那邊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緊緊相連。
“他是我行的支行長。
”
“啊?”竹下啞口無言,“什麼什麼?你們銀行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半澤此刻比誰都更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8
桌上的電話響起,是行裡的司機小牧重雄打來的。
“我到中島制油公司門口了。
現在正要進去呢,估計接下來一個小時左右都沒問題。
”
“謝謝。
”
挂斷電話,垣内趕緊沖半澤微微點了下頭。
支行長的辦公室沒有人,副行長江島也剛跟中西一起離開。
他們去拜訪的對象是九條特殊鋼,行裡的人都戲稱這家公司“苦情特殊鋼”,支行一年到頭總是因為各種事情被這家公司的社長抱怨投訴。
今天好像是因為前幾天通過的融資款項,資金沒有按照對方要求的上午彙過去而是在下午才到賬,又觸到了社長的逆鱗。
那位社長是那種沒完沒了抱怨的人,估計副行長他們這一去起碼得兩個小時。
才剛剛上午九點半,行裡客戶很少。
半澤跟垣内一起站起身來,走向支行長室。
雖然是獨立辦公室,但是因為這裡也是支行的第一接待室,所以平常都不上鎖。
接待區往裡,就是淺野平常辦公的桌子和櫥櫃。
垣内一走進去就立刻關上門。
半澤徑直走到桌前伸手去拉抽屜,“上鎖了。
”
垣内默默地遞上鑰匙。
這是從總務課悄悄借出來的備用鑰匙。
半澤接過後打開了抽屜。
抽屜裡有文具,支行的統計報表文件,還有人事檔案。
私人物品隻有一本袖珍書和一本經濟雜志——上一周的《周刊日本經濟》。
“這裡隻有一件替換的襯衫。
”
垣内打開櫃子看了一眼說,這時候半澤注意到桌下放着的公文包。
半澤跟垣内對視一眼。
半澤把公文包拿到了桌子上——“等一下。
”垣内說完轉身鎖了門。
畢竟,私下翻查個人的公文包這種事可不能被人看見。
他們發現了一本存折。
這是别的銀行的存折,白水銀行。
打開封面就可以确認到開戶支行的名字,是梅田支行。
那應該是坐落在大阪站前那些小巧精緻的建築中的一家店鋪。
“看樣子是新開的折子呢。
”
當然了,因為存折的第一行就寫着“新開戶”。
開戶日是今年二月下旬。
“跟西大阪鋼鐵業務的開展幾乎是同時的。
”
淺野以一千日元存款為首次開戶金額,開通了這個存折。
“課長……”
垣内猛然擡起頭來,正對上半澤的視線。
開戶日之後沒多久,就有五千萬元的彙款入賬。
彙款人是東田。
彙款日期是三月初。
“西大阪鋼鐵的融資貸款是在什麼時候流出的,你還有印象嗎?”半澤問。
“這麼一說,的确應該是在三月初左右。
”
淺野當時是怎麼說的,半澤記得清清楚楚——“記得要好好跟我報告啊”,給西大阪鋼鐵的貸款開始支付時半澤告訴過他。
“實際上他早就知道了。
”半澤咬牙切齒地說,“西大阪鋼鐵的融資是在二月末。
那之後不幾天,也就是三月初的時候,那筆錢就從我行賬戶裡流出了。
然後,其中一部分就這樣流入了淺野的個人戶頭。
”
兩人相對無言,實際上都已經猜到了。
“五億日元的百分之十,對吧。
”垣内悄悄地說,“這想必就是違法融資的賄賂回扣了吧。
”
“想必沒錯。
”
但是——現在那個賬戶裡隻剩下幾百萬的資金了。
第一次三千萬的提款是在五月份黃金周之後,以彙款的形式轉出的。
收款方名稱是以片假名記錄在存折的備注欄中。
東京城市證券。
***
淺野回到行裡已經是下午了。
聽司機小牧說,淺野去了中島制油後,又想起一些其他的客戶,去其中兩家轉了一圈,第三家則去了位于大阪中心的堂島機械,因為是午休前才到,所以索性跟客戶一起吃了午飯才回來。
小牧開着車,徑直把堂島機械的專務和淺野送到了中之島有名的鳗魚店,然後,自己饑腸辘辘地在外面等他們吃完。
“因為今天的午飯是中國菜嘛。
”他們說的是銀行食堂今天的菜單。
小牧跟半澤一起來到支行的食堂,一邊吃着五目中華丼,一邊小聲說:“淺野支行長不喜歡中餐,所以才躲出去吃。
”
“所以就自顧自吃高檔鳗魚餐啊。
”
“我以前伺候過不少支行長,都不像這位這個樣子。
我們這些總務課的行員,在他眼裡不過是跑腿使喚的雜役罷了。
”
這取決于支行長的器量。
有的大度的支行長,他們知人善用,會照顧和保護自己的員工,所以都頗具聲望。
淺野則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種極端類型。
吃完飯回到行裡,淺野在辦公桌上翻開了上午交上來的貸款申請書。
他看見半澤,右手一揚,像召喚家奴似的揮揮手——看樣子,他還沒發現存折失蹤的事情。
“您有什麼事情?”
半澤走到他桌前,淺野把一份申請書摔到他面前,冷冷地甩下一句:“重寫!”
在半澤看來,那是一份絲毫不存在問題的有關運轉資金的貸款申請書。
“有什麼問題嗎?”
“對擔保物的評價分析力度不足。
”
“擔保分析的話,都在這裡了。
”
半澤一邊說,一邊把快戳到鼻尖的申請書打開,翻開相應的頁面讓淺野看。
“這不是三個月前的嗎?又不是業績多好的公司,要好好考慮擔保措施,交到我面前的時候必須要提供最新的數字。
”
“要說最新的話,不動産抵押物的評估價值不會在短期間内有什麼變化,而且這家企業的抵押物價值比貸款餘額高出很多。
反倒可以說是我們求着對方從我們這裡貸一部分款呢。
”
“誰讓你幹這些的?”
淺野這是在成心找碴兒吵架。
不管半澤說什麼,現在的淺野就是要否定他的全部。
隻要半澤不服從淺野,就會更激化淺野的敵對情緒。
半澤知道眼下明哲保身的選擇是聽從他的安排,但這樣更會讓半澤的反感猶如火上澆油,形成惡性循環。
“雖然小木曾次長出了那件事,但是人人都認為他對你的評價一點不錯!半澤!”
“對我的……評價嗎?”
“沒錯。
就是他對你的評價。
總是自我表現,喜歡耍嘴皮子,但是作為融資課長的實力卻在應有的水準之下。
這個評價我隻能說是讓我很困擾,結果還發生了巨額損失。
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反省?”
“反省?”
半澤慢慢地擡起頭看着淺野——自導自演了一出遭受了損失的好戲,反倒要别人反省?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半澤隻能把話憋回去,一言不發。
淺野還是那副派頭,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瞪着半澤。
他把頭向後仰去,惡狠狠地看着半澤,從那令人讨厭的态度裡,半澤似乎能感覺到“小木曾為了幫我打倒你才落得那般下場,這筆賬我早晚一定要讨回來”的決心和惡意。
“沒錯,你反省了嗎?”淺野慢悠悠地說,“如果好好反省過,就不可能把這麼粗制濫造的申請書提交上來吧。
有抵押就什麼貸款都能放嗎,半澤?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早就不是那個時代了。
你連認清現實的能力都沒有是吧?”
“您的意見很有趣。
”
半澤受夠了他的譏諷。
“什麼叫有趣?”
淺野把牙咬得吱吱作響,以一副恨不得沖上來揍人的架勢對半澤怒目而視。
“如果抵押物是股票的話當然能理解,畢竟股價波動劇烈。
但是要求三個月前剛剛做過評估的不動産再進行重新評估,實際上也是不必要的。
再說,還要花評估費用呢。
”
“弄出五億日元的壞賬損失,現在反倒心疼起費用來了嗎?”淺野冷笑,“你這種反抗的态度,早就在本部傳開了呢。
”他用一副瞧不起人的語氣指責半澤。
“我并不是要反駁什麼。
隻不過因為不合常理,我就照實說了而已。
”
“不光是人事部和融資部,現在,就連業務統括部也認為,你身為大阪西支行的融資課長很有問題。
”
“我聽說,這好像是您一力散播的觀點。
”
“半澤!”一直在旁邊豎着耳朵聽的江島銳利地插嘴阻攔,“你這是什麼态度!”
“不知道你還能虛張聲勢到什麼時候呢,半澤。
”淺野說着,又瞪了半澤一眼,“明天,因為你的事,業務統括部的木村副部長要來臨店檢查。
部長直接下令,如果查出你有問題,直接就地處分。
再怎麼會狡辯,也要你嘗嘗地獄的滋味了。
”
淺野說完,把桌上的申請書用力一甩,扔到半澤身上。
文件夾硬質的邊角在半澤胸口留下銳利的痛感,接着掉在地闆上。
垣内趕緊走過來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
“讓半澤課長自己撿!”淺野喝道。
但是垣内還是默默地撿起文件整理好,遞到半澤手邊。
“對不起了。
”
“沒什麼。
”
垣内簡短地應了一聲,目光中也充滿着熊熊怒火。
業務統括部臨店檢查,這是頭一次聽說。
但是,接下來要嘗地獄滋味的,可是淺野你自己——半澤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裡,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9
最開始出現征兆是傍晚五點多的時候。
聽到支行長辦公室裡傳來噼裡啪啦的拉抽屜、開櫃子、四處翻找的聲音,半澤差點兒憋不住笑聲。
“開始了呢。
”旁邊的垣内小聲說。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
“我懂。
”
淺野終于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帶着一臉憋得難受的表情。
接下來,他又跑到融資課那邊自己的另一個辦公桌亂翻了一通。
江島看到他那副樣子忍不住問:“您有什麼事嗎?”他隻能含含糊糊地糊弄過去。
桌子上的電話響了。
是渡真利打來的,半澤已經告訴他,自己發現了淺野收受賄賂的證據,同時拜托渡真利通過人事資料調查淺野的履曆。
當然,這是通過渡真利在人事部那邊的個人關系渠道秘密調查的。
“淺野的履曆整理出來了,郵件發給你。
這些事情還沒跟淺野攤牌呢吧?”
“還沒呢。
”半澤壓低聲音,“剛才,他好像終于發現存折不見了,這才慌了。
他那模樣太可笑了,我現在正興緻勃勃地看戲呢。
”
“我也想圍觀一下。
”電話的那一端,渡真利不懷好意地笑了,“夠白癡的,誰讓他随身帶着這種東西的。
”
半澤正要放下電話,渡真利的郵件就來了。
在等到淺野神色匆匆地回了家,江島也下班離開之後,半澤才打開了郵件仔細研究。
“初中轉了三次學呢。
”垣内說。
與之前已經到手的東田的履曆對照一看,立刻發現了兩人的共同點——一所豐中市内的中學。
“如此說來,淺野過去也在大阪待過,而且那時候跟東田社長在同一所中學就讀。
”垣内驚道。
東田比淺野大兩歲。
也就是說,淺野在讀一年級的時候東田已經讀三年級了。
在那之前,淺野在東京世田谷區的一所中學入學,同年夏天,因為父親工作調動轉學到大阪。
“我記得,淺野家老頭子是在大日本電機工作吧?”垣内說。
大日本電機是大型綜合電器制造商,半澤也記得以前管理層一塊喝酒的時候淺野曾提到過。
淺野很是得意地吹噓他的父親是怎麼從綜合電器的事務部門的普通職員,一路升到管理層的故事。
“不光是中學,大日本電機也是兩人的共同點。
東田的老爸好像也在那工作過呢。
”
這是之前打電話向波野了解來的情況,“我調查過,現在仍有一處大日本電機的公司宿舍,還在豐中市内,就在這所中學附近。
”
“這麼說來,淺野和東田十有八九是在他們父親的宿舍結識的。
”
“不能肯定,但是可能性很高啊。
”
東田經營的西大阪鋼鐵,曾經一直是支行難以說服的企業。
結果淺野出馬,立刻達成了巨額融資的意向,當時就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此之前東田堅決拒絕跟新的銀行發生業務聯系,應該是怕銀行在分析企業财務報表時,發現他造假賬的事實。
後來突然決定向東京中央銀行融資,想必一定是因為淺野的積極推動。
“有我在,絕對不可能露餡”——說不定淺野還拍着胸脯打過包票呢。
“在淺野參與之前,東田隻是打算通過虛報采購成本、賬目造假的方式,從其他交易方那邊一點一點地積累回扣。
就算有意想從銀行撈一筆,充其量也就是騙騙實力較弱的關西城市銀行。
但是,淺野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他的計劃。
”
“淺野一定因為什麼原因而急需用錢。
這樣的話,配合東田的計劃破産正是順水推舟。
”垣内說,“但是,授信審查不是淺野一個人說了算。
如果任憑課長你去仔細分析,一定會發現假賬的問題。
所以他指派新人中西負責此事,逼着毛頭小子完成财務分析,然後不停催着提出申請書,故意不給課長留任何分析判斷的時間。
”
“這種模棱兩可的授信行為,在日後發生損失問責的時候,就會成為往我身上轉嫁責任的理由。
”
“真是好精明的算盤啊。
”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淺野也有很多預料不到的地方。
首先,東田在夏威夷買别墅的錢是通過我們支行彙出去的。
或許,他可能沒想到我們會無意間發現這件事。
還有,他絕對想不到他出入東田家公寓的時候會被竹下社長拍下照片。
最後,還有這本存折。
”
“要揭發他嗎?”垣内鄭重其事地問。
“還不到時候。
”半澤說,“首先要把東田的秘密資産查封掉。
我們要優先債權回收。
”
“但是,如果查封手續被淺野支行長發現了,說不定會告訴東田轉移資産。
”
“所以,我打算越過淺野。
”
“越過他?”
半澤早就跟法務室的苅田商量過了,“材料齊全,立馬查封他!”
垣内擺出勝利的手勢作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