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凝視着野田眼中泛起的怒意和疑惑。
如果是以前的近藤,或許會驚慌失措,不知該做些什麼來緩和氣氛。
但是現在——
近藤沒有絲毫顧慮和猶豫,就這麼靜靜地看着下屬惱羞成怒。
“你在哪裡看到的?”
“這不重要。
”
近藤故意沒有正面回答。
“你能不能不要擅自行動?”
“擅自行動?”近藤說道。
“一直以來我都想問,身為部長,我為什麼不可以看資料?如果你有合理的解釋,我倒想聽一聽。
”
“在那之前,請容許我問一個問題。
部長大人,您對會計做賬了解多少?我可聽說銀行不會教這種東西。
”
“那又怎麼樣?”近藤滿不在乎地反問。
“怎麼樣——”野田氣得七竅生煙,“不怎麼樣,如果門外漢碰過的話,資料有可能被弄亂,甚至丢失!所以我拜托你不要再給人添麻煩了!”
野田怒吼道,那氣勢仿佛要把一整張辦公桌掀翻。
同在一個辦公層的員工都目不轉睛地看着近藤與野田的交鋒。
辦公層最裡面,坐在社長辦公桌前的田宮,也忍不住把目光移向他們。
“很不巧,我并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現在,能不能回答一下我的問題,野田課長,為什麼數據對不上?”
就在兩人對峙的當口,田宮突然喊道:“近藤部長,你過來一下!”野田的嘴角浮現出得意的微笑。
近藤轉過頭,發現田宮正在向他招手。
“你這麼做我很為難啊。
”
田宮斜靠在椅背上,整個身體的重量似乎都靠椅背支撐着,他從下往上看着近藤。
“怎麼讓您為難了?”
“我說過,會計工作已經交給野田君了。
請身為總務部長的你不要再做超出權限的事。
”
“會計也從屬總務部,怎麼能說是超出權限呢?社長。
”
“那隻是組織架構上的權宜之策。
”
田宮說出了令人費解的話。
“權宜之策?”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野田。
總之,請你不要再插手會計事務了。
聽懂了嗎?”
田宮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近藤。
“那麼,可以請您把這話原樣跟銀行說一遍嗎?”
“你什麼意思?”
田宮不禁怒上心頭。
“請您向銀行說明,您不想讓我插手會計事務。
調來這裡之前,銀行說過這是包含會計事務在内的總務部長職位,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
”
“那是銀行和你的問題吧,近藤部長。
你跟我抱怨也沒用啊。
我希望你做的,從頭到尾都隻是籌措資金而已,可是你連這件事也做不好。
不過幸好還在試用期内,對吧,近藤部長。
”
田宮使出了撒手锏。
他的潛台詞是,隻要他願意,他可以讓近藤打道回府。
“因為銀行拜托我接收外調員工,我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現在你既然這麼說的話,隻有請你高擡貴手,放過我們小公司吧。
我也不想公司再被銀行的人攪得雞犬不甯。
”
銀行的人嗎?
“如果您認為指出決算上的可疑之處等同于把公司攪得雞犬不甯,那您繼續這麼認為好了。
但是,公司是不會因此變好的。
”
“别說得你好像什麼都懂似的。
公司經營這方面,還輪不到你來教育我。
”
這是近藤第一次正面頂撞田宮。
平日裡的近藤小心翼翼,不,甚至是卑躬屈膝。
無論對方譏諷也好,提出蠻橫無理的要求也好,近藤總是默默承受,以息事甯人的态度處理一切。
他對所有事情态度暧昧,不敢輕易下決定。
害怕被公司抛棄的心情使他陷入被動,奪走了他身上原有的積極性。
不,近藤陷入被動,或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那時,他背負着所有人的期待調往秋葉原的新支行,為完成上級下達的指标疲于奔命,終日承受着支行長的謾罵侮辱。
從那個時候開始,近藤的人生已經陷入了被動。
意氣風發的二十歲,畏縮不前的三十歲,垂頭喪氣的四十歲。
然而,在這個周末,近藤改變了。
面對把自己稱為“銀行的人”的田宮,近藤一直感到委屈:為什麼不把我當作公司職員看待,我明明那麼想成為公司的一員。
但現在,近藤醒悟了。
他察覺到自己依然是一名銀行職員,确切地說是“骨子裡的銀行職員”。
如果不能理解自己精神層面上的這一特質,并基于這種理解成為一名被人認可的公司職員,那麼近藤無論去到哪裡都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狂妄自大地表示經營計劃書裝在腦子裡的田宮看不起自己,處處和自己作對的下屬野田,就算一直忍讓也得不到他們的認可。
既然如此,索性盡情地說自己想說的話,把真實的自我徹底地展現出來,就算依舊不被認可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這樣想着,近藤陰暗負面的精神世界裡,不知從什麼地方照進來一束光。
對近藤而言,垂頭喪氣的四十歲,一下子變成了昂首挺胸的四十歲。
“那麼,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去年的赤字到底有多少?”近藤問道。
田宮目不轉睛地盯着近藤的臉,假裝聽不懂他的話。
“去年的赤字?你在說什麼,去年不是黑字嗎?”
“那麼,去年年終決算時公司的庫存有多少?社長,麻煩您告訴我。
”
田宮沉默不語,代替他回答的是近藤。
“兩億四千萬日元,庫存水平是五年前的一點五倍。
在營業額沒有明顯增長的前提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野田課長——”
近藤知道野田一定在背後斂聲屏息地關注他與田宮的對話,于是高聲喊道。
“把去年的存貨盤點表拿過來。
”
遠處的辦公桌,野田用極度不快的表情看着近藤。
他慢慢地起身,打開背後的檔案櫃。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臉上的表情顯示出對近藤無聲的反抗。
“快點拿過來,野田!”
近藤發出了一聲怒吼,全公司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轉向他。
野田像被雷電擊中一樣挺直了脊背,瞪大了眼睛。
他随即從檔案櫃裡抓出一本文件,伴随着一陣猛烈的腳步聲,站在了近藤的斜後方。
他的臉龐因為屈辱漲得通紅。
“給我。
”
近藤說着打開了那本盤點表。
“有什麼問題嗎?”
田宮繃緊了因憤怒而變得蒼白的臉。
近藤打開的那本盤點表上,兩億四千萬日元的在庫金額赫然在案。
也就是說,這是用來與決算報告上的數據相互證僞的虛假資料。
“這是誰做的?”
“誰做的?”
野田沒好氣地說道:“肯定是我啊,除了我還有誰做這種東西?”
“是社長命令你做的嗎?”
野田快速地瞥了一眼田宮,“算不上什麼命令吧,決算報告不是必須要做的嗎?”
“社長,您認可上面的數字嗎?”
田宮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近藤。
“你這不是廢話嗎!你到底——”
“您能不能跟我說實話?”
近藤的這句話讓田宮心中一驚,他眼都不眨地注視着近藤,仿佛想把他整個人看穿。
近藤轉頭盯着野田。
“存貨盤點表還有一份吧,拿出來!”
五十五歲的野田,發際線嚴重後退的額頭開始泛紅,他還在努力地虛張聲勢。
“你,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是嗎?那算了。
”
近藤掉轉腳步,往野田辦公桌的方向走去。
是檔案櫃!回過神來的野田立刻追了上去。
他搶在近藤前面,叉開雙腿擋住了檔案櫃的櫃門。
身後的田宮也追了上來。
“近藤部長,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請您閉嘴!”
近藤對着田宮大喝一聲,用盡全力推開了站在檔案櫃前的野田。
總務課長屁股着地摔在地闆上。
與此同時,檔案櫃的大門毫不設防地敞開着。
形勢已完全在近藤的掌控之中。
轉眼間,他抽出一本綠色的文件夾,用盡全力砸在野田的辦公桌上。
他打開那份文件,把上面的數字指給田宮看,在庫。
兩億日元——
“到底哪個才是對的,野田!”
多出的四千萬日元,按照公司損益的記賬規則将被計算成收益。
去年,田宮機電雖然黑字但卻接近收支平衡,如果去掉捏造的這部分庫存,實際上應該存在四千萬日元的赤字。
野田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他轉過頭,看着面色蒼白、滿臉錯愕的田宮。
“您知道的吧,社長。
”
“那是因為,那個——”
田宮開始慌亂起來,他拼命地思考着借口。
當初從容不迫地說能夠理解莫紮特心情的模樣已經蕩然無存。
現在站在那裡的,隻是一個做假賬被人揭穿,除了驚慌失措什麼都做不了的愚蠢男人。
“怎麼了,我在問您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田宮不禁後退一步。
“這,這個再怎麼說也隻是内部資料,對吧,近藤部長——”
“那麼,這又是什麼呢?”
近藤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從最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
已經站起來的野田“啊”地叫了一聲,表情凝固在臉上。
田宮徹底驚掉了下巴。
事到如今,已經不再需要說明了。
因為,這是怎麼狡辯都狡辯不了的鐵證。
近藤把暗賬依次擺在辦公桌上,然後不緊不慢地坐回座位。
他抱着胳膊,靜靜地看着田宮和野田兩個人。
營業總額八十億日元,員工人數三百名,營業曆史四十年。
這樣的公司,居然落魄到必須僞造區區幾千萬日元的利潤。
田宮努力維持強勢的形象,在外調人員近藤面前裝腔作勢,自诩為天才莫紮特。
但實際上,田宮電機的本質,是一艘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