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得不到銀行融資就随時可能沉底的泥船。
對田宮而言,接收銀行外調人員無疑是把雙刃劍。
一方面有助于和銀行建立親密的關系。
但另一方面,也增加了假賬被發現的風險。
田宮雖然給予近藤等人總務部長的頭銜,卻絕不會将會計做賬的工作托付給他們——不對,正因如此才不會托付給他們。
田宮把外調人員稱為“銀行的人”,主觀上并不承認他們是公司的一分子。
因此對田宮而言,假賬的秘密絕不能被他們知曉。
“鐵幕”就是田宮和野田為此修築的防護壁。
但現在,近藤将帷幕後的秘密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田宮的眼神變得空洞,手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野田已凝固成一座混凝土雕像,仿佛是從蒙克的《呐喊》中跳出來的人物。
“你,你會向銀行——告發嗎?”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田宮的嘴裡終于發出聲音。
那聲音微弱、纖細、時斷時續,仿佛還來不及到達近藤的鼓膜,就墜落在地闆上。
田宮的眼中充滿恐懼,瞳孔深處的光,像即将消失的冷煙花一樣飄忽不定。
“怎麼處理,完全取決于您。
”
田宮的視線動搖了。
“不耍這種小心眼,把心思完全放在重振公司業績上。
如果您真想這麼做,我會從旁協助的。
”
對此,田宮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該怎麼做呢?”
田宮終于開口。
“是啊,到底應該怎麼做呢?社長,您不是莫紮特嗎?”近藤冷淡地說,并鄙夷地睨着這位二代經營者。
“我當然是想積極地重振公司業績呀。
”田宮臉上浮現出做作的笑容,“你如果願意和我們一起努力,那當然再好不過了。
”
“那麼,首先請您把腦子裡裝的事業計劃落實成文字和數據,明天之前交給我。
之後,召集課長以上的全部管理層,把方案細化。
”
聽到事業計劃的那一瞬間,田宮的眉頭皺了起來。
“明天嗎?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近藤部長?”
“被史肯尼德催促時,莫紮特會找這麼無聊的借口嗎?”近藤說。
“請您用行動展示誠意,而不是嘴巴。
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就帶着這幾本暗賬回銀行,試用期到此結束。
”
田宮目瞪口呆地看着近藤。
此刻,近藤腦中的煤焦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6
渡真利發出一聲慘叫。
“這家也是,那家也是,世上難道就沒有正經公司了嗎!”
星期三晚上十點,新宿站附近的一家日式餐廳裡,三個人圍坐在一張餐桌旁。
“找找總會有的吧。
不過,這裡好像是沒有的。
”
半澤輕描淡寫地結束了這個話題,轉頭問近藤:“暗賬的問題弄清楚了嗎?”
“單純從明賬和暗賬的對比來看,田宮電機從五年前就開始虧損了。
那時,因為無論如何都需要一筆銀行貸款,他們就想到了做假賬,這似乎是一切的源頭。
”
“假賬隻要做過一次,就很難停下來啊。
”渡真利說道。
如果将庫存恢複成原來的數據,那麼第二年,賬面上就會減少相應金額的收益。
捏造的那部分收益,必須調整到某個或某幾個項目中,以便年終決算的數據能夠賬賬相符。
但是,對于原本就長年赤字的公司來說,把賬做平是件很難的事。
“造假的隻有庫存嗎?”半澤問。
将庫存調高可以說是比較傳統的造假手段。
“不,還有捏造營業額、不計入進貨成本、調高應收賬款,造假手段簡直五花八門。
太多我都記不全了,所以他們才會做一本暗賬用來内部管理。
”
“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渡真利驚訝地問。
“跟他們談好了。
目前,先試試能不能重振公司業績吧。
”
“要是不行的話就回銀行吧,近藤。
”
面對渡真利的提議,近藤不假思索地反駁道:“帶着這種想法,還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外調員工嗎?”
“當然,如果最終結果還是不盡如人意的話,隻能回銀行。
但是,那樣也是一樁悲劇,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被外調後,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個多麼純粹的銀行職員。
但是,我已經在心裡把返程車票扔掉了。
如果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就沒辦法讓公司重新振作,必須豁出去。
”
半澤暗自驚歎,眼前自信滿滿的近藤和曾經那個不知什麼地方被陰影拖拽住的男人,哪裡還有半點相似之處。
“但是,假賬的事必須告訴銀行吧。
既然已經知道了,也沒有幫他們隐瞞的道理。
”渡真利有些擔憂。
“明天,我就去向京橋支行的客戶經理說明一切。
我已經說服了田宮社長,告訴他不坦白的話問題就得不到真正的解決。
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擺脫秘密主義。
”
“這樣做很對。
”半澤說。
“但是近藤,你也知道,通常情況下做假賬做到這種程度的公司會有什麼下場吧。
”
渡真利說出了結論。
“中止一切業務往來。
”近藤平靜地把啤酒杯送到嘴邊,“但是,隻要我在公司一天,就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
“喂,了不起啊,大師兄。
”渡真利忍不住笑了,“你真的成長了不少啊。
”
“隻是變回以前的近藤而已。
”半澤微笑着說道。
他叫來服務員,點了一份蔬菜棒,“今天真是太高興了。
”
“伊勢島那邊怎麼樣了,在那之後?”
近藤改變了話題。
“明天我約了社長面談。
”
其餘兩人忍不住擡起頭,看着半澤。
“湯淺社長嗎?那位仁兄簡直就是家族企業經營者的代名詞,還是煩惱纏身的那種。
”
“我知道。
但是,如果隻和财務相關的負責人接觸,事情似乎永遠得不到解決。
再這樣下去,我要是審查官也會把伊勢島分類的。
”
“喂喂,拜托你了,半澤老師。
要是被分類的話,數千億日元的利潤可就泡湯啦。
”
渡真利誇張地歎着氣,半澤的臉色卻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出填補投資虧損的辦法,隻是站在一旁什麼都不做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不清楚湯淺社長是什麼樣的人,是難以親近,還是任性妄為,這些我一概不知。
但我知道現在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請他出面,由上至下推進伊勢島的改革。
”
半澤反複與伊勢島飯店打了多次交道。
但無論是羽根還是原田,對公司業績的認知都過于淺薄。
“如果沒有根本性的解決措施,隻是一味地強調赤字是暫時性的,恐怕很難過關。
”
正如渡真利所言。
一旦伊勢島被定為分類債權,将很難再次得到銀行的資金支援。
這足以對伊勢島的資金運轉造成直接沖擊。
“伊勢島那幫家夥明明也知道分類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
“那幫家夥有自己的小算盤。
”半澤說。
“小算盤?”近藤探出身子,“什麼小算盤?”
“自羽根專務以下,把持伊勢島飯店财政大權的那幫家夥,從上代經營開始就心懷不滿,他們似乎暗中活動,試圖讓伊勢島擺脫家族經營。
如果就這麼被分類的話,伊勢島飯店将會陷入經營危機之中。
如此一來,讓湯淺社長下台的聲音就會出現在公衆視野。
在那幫家夥看來,這也算是好機會。
”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半澤,你幹脆加入他們那邊吧。
”渡真利說,“反正我對于維護這種家族經營體制,提不起興緻。
”
“羽根根本不配做經營者,他是個為了得到貸款不惜隐瞞虧損的渾蛋。
”
半澤說:“那種家夥值得信任嗎?這是讨論經營能力之前的問題了。
”
“可是,你的工作偏偏就是在這種狀況下阻止伊勢島飯店分類。
老實說,太艱難了。
”渡真利歎出一大口氣,“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可能會因為心力交瘁住院吧。
話說回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你要不要見白水銀行的人?”
“白水的?”
“前段時間,我和學生時代的朋友一起喝酒,裡面有一個人是白水審查部的,正好負責伊勢島。
”
半澤不由得擡起頭。
“向他打聽的話,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
“如果你方便的話,幫我引薦一下吧。
”
“包在我身上。
”
渡真利從公文包中拿出記事本,開始查找空白的日期。
7
田宮在自己的房間撥通了那個人的手機号碼。
“他說會把假賬的事告訴銀行。
這下麻煩可大了,您能不能想想辦法?”
電話的另一端寂靜無聲。
“你承認做假賬了嗎?”對方的語氣有些驚訝。
“算是吧。
”田宮支支吾吾起來,“被他抓到證據了,實在是沒辦法……”
“證據?”
“隐藏的賬簿被他找到了。
”
“怎麼會——”
電話對面的人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
隔着聽筒,能聽到音響播放的原聲吉他的聲音。
“隻有暗賬被發現了嗎?”
“嗯,應該是。
他好像還沒有察覺到那件事。
”
“既然暗賬已經在他手裡,那件事遲早會被發現吧。
”
“在那之前,我會把那幾頁資料換掉的。
”
通過聽筒,可以感覺到對方松了一口氣。
“拜托你了,田宮社長。
那件事要是暴露了,我會很為難的。
”
“明白。
另外,我們公司的事,您能不能想想辦法?”
電話對面似乎在專注思考着什麼,沉默了好久。
“以前我也說過,我這邊好歹是整個機構在運作,該合規的地方還是要合規的。
”
這次輪到田宮徹底沉默了。
“但是你也别擔心,我會盡量幫你打點的。
”
“給您添麻煩了。
”
田宮放下電話,舒了一口氣。